很多時候,命運的轉折點是突然出現的。


    命運曲線並非波浪線前進,也非曲折向上,而是有的時候,突然在某一點,劇烈地急轉直下。


    事情發生的那天是周三,那本該是個陽光明媚的下午——


    學生都去上社團課了,輪到沒有兼職社團課的我們幾個留守在辦公室裏休息。


    記得當天的太陽特別的好,辦公室裏開著熱空調,沿著窗戶的那一排都趴在辦公桌上睡著了。


    王老師也趴在桌上補覺。她最近消瘦了不少,原本有些富態的臉頰幹癟下去,弧線少了幾道,直線多了幾道,宛如女主角在《熱浪滾燙》經受的洗禮。


    她自己也說,自從他們家火鍋店開張以來,她都累瘦了十幾斤了。


    她在辦公室說著這些的時候,其他老師一律當作是甜蜜的抱怨。


    很簡單,因為賺錢了嘛……


    甚至生物楊老師還調侃道:“最近沒見你用腰部按摩儀了,那中醫不是早就讓你減減肥嘛,讓腰部減輕些負擔,也有助於腰椎盤突出的康複。你瞧,這火鍋店一開啊……你這錢也賺到了,腰也好了……不虧啊。”


    辦公室一片嗬嗬笑聲,王老師搖著頭苦笑,自嘲了一句:“那頂多算是因禍得福。”


    ……


    我沒打擾她,兀自沉浸在書中世界,《白夜行》還有十幾頁就看完了,當懸疑接近謎底揭曉的時候,當真相趨近大白的時候,那種感覺才是真正的毛骨悚然,原來——一切的惡都有開始,人生的變奏曲是從某個音調的彈錯,便從悅耳變作刺耳的。


    沒有人生來就壞,而是如果變壞才能對抗生存的險境,人就隻能選擇變壞了……突然有了這樣的認知,我會覺得……書中的人物,其實蠻可憐的……


    我鼻子泛著酸,陽光曬得我有些眩暈,我望著虛空,胸口翻湧起伏,良久不能言語。


    正在這時,辦公室的電話鈴聲突兀地響起。


    我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要去接,眼睛望過去的時候,便看到坐在我前麵的王老師已經起身去接電話了。


    王老師放下聽筒的瞬間,臉上表情已經完全清醒了,她朝著我的方向皺了皺眉。


    我心道不好,果然——


    “司葭,去網球場上把顧潔敏叫過來。”


    “嗯?”我匆忙站起身。


    “顧潔敏的媽媽來了。”王老師攏了一下頭發,拿保溫杯喝了口水,看著我一臉錯愕的樣子,大概是覺得我有些毛手毛腳的,便叮囑了句,“走下去叫,不用跑。她上來也需時間。”


    “哦。”我步子一頓,“那隻要叫顧潔敏?”


    王老師看看我,表情有些疑惑,我咽了口唾沫,趕緊往樓下跑。


    王老師還不知道前天晚自習上發生的事。並非我有意隱瞞,而是轉天我就忘了,我以為這也不算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就算是被學生懟了兩句,我也沒多往心裏去。


    這一點,在林浩嘴裏是“性格好”,在李馳這裏是“有些傻氣”,在胡之菲眼裏是“容易吃虧”。


    帶顧潔敏上樓的一路上,顧潔敏始終低著頭,我開口問了一句:“你媽媽突然來學校有什麽事?”她小臉委屈巴巴地看著我:“我也不知道是什麽事,我今天穿了校服了。”她指的是自己身上的運動服。可見,上次家訪她母親說的那句話讓她有多麽的介意。


    我便沒再問了,但我心中已經有了些不好的預感。


    顧潔敏走進辦公室的時候,她母親正坐在王老師對麵的椅子上,坐得很直,幾乎是正襟危坐,聽到腳步聲,她母親把臉轉了過來,刹那間,顧潔敏幾乎是下意識地朝我這邊瑟縮了一下。


    我扶住顧潔敏的肩膀,安慰她:“孩子,沒事。”顧潔敏回頭看著我,小臉慘白慘白的。


    顧潔敏母親站起來,朝我們這邊走過來,顧潔敏拉著我的手:“司老師……”她對我流露出求助的目光。


    那一刻,我居然扶著她的肩膀往前推了半步,就是這個動作,讓我在很久之後一直困在夢魘之中。


    “沒事的。老師在你身邊。”我安撫著,揉了揉她的肩膀,將她送到王老師麵前。


    顧潔敏母親對我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她又坐回本來的座位上,然後,從掛在椅背的挎包裏,拿出幾張折起的紙,她淡定地將紙張捋平了,放在王老師桌上,用不帶一絲感情的語調敘述著:“我們班有個叫於洋的男同學吧。他最近一直在給顧潔敏寫信,還有一次,保姆小梅也看到了,他在樓下堵著顧潔敏。他騎一輛紅色的自行車。不知道王老師知不知道這件事?”


    王老師有些尷尬地咽了口唾沫:“老師不可能什麽事都知道,尤其是學生放學後的事情。”顧潔敏媽媽的臉色沉了下來,王老師隻好又補了一句:“謝謝你給我們反映這個情況。我先看看這些信裏寫了什麽……”


    這時候,顧潔敏哭了,她難堪地聳動著肩膀,壓抑地說:“媽~你為什麽翻我的書桌?你到底懂不懂得尊重人。”


    王老師將看了一半的信遞給我,她拉著顧潔敏的胳膊,勸了一句:“媽媽翻你書桌是有些自作主張,可她也是擔心你。”


    顧潔敏難過地把頭扭到一旁,衝著我的方向,在餘光中,我看到她淚流滿麵的模樣,我的心難過得像是被針紮著似的。


    我強將注意力集中在信紙上,一些殘破的字句撞進了我眼底。


    ——我聽說,你初中的時候請了好多次假,是因為不開心嗎?……我總覺得你沒有看上去那麽開朗……昨天有人告訴我,他親眼看到你和華超在電玩城抓娃娃,可我問你的時候,你為什麽否認了?……你喜歡的人是他嗎?能不能告訴我……


    ——今天上完體育課的時候,我聽到張竹韜在傳你的壞話,他們幾個人在傳你初中時的那些對話截圖,就是女生建小群說你壞話的那些截圖……那些人把你說的好壞,可是我一點也不相信他們說的……我替你警告了張竹韜,他當著我麵把那些截圖都刪掉了,他發誓再也不會造你的謠言了……顧潔敏,你最近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你怎麽突然就不和我說話了……你別誤會,我隻想知道真相……


    ——上完網球課的時候,我和華超聊了聊,他說你們是很好的朋友,是這樣嗎?……如果你能把心事和他說,那為什麽不能和我說呢?……難道我在你眼裏就這麽不值得信任嗎?……晚上,我騎車回家的路上,看到天上的星星了,星星像蒙著淡淡的霧氣,就像你憂鬱的眼睛……


    看完以後,我便知道了,前天,我錯怪了於洋,我不該用“騷擾”那個詞,這些信不像是一個男生對女生無禮的騷擾與追逐,而更像是在表達關心。


    雖然,他也隱約暗示了,他希望能與顧潔敏更親近一些,但我實在不願意用“情書”兩個字去定義這些文字。


    我摟住了顧潔敏, 拍著她的後背,幫她擦拭眼淚。可沒想到就是這個動作,竟然刺痛了顧潔敏媽媽,她有些激動地站起來,質問顧潔敏:“顧潔敏,你怎麽好意思哭的?我叮囑你多少遍了,離男生遠一點,你居然還和別人去電玩城玩,是不是上補習班的時候,逃課出去玩的!”


    王老師拉住了顧潔敏媽媽:“顧潔敏媽媽,你消消氣,孩子貪玩是天性。而且,這些信裏沒有說什麽不堪的話,我判斷那孩子隻是想關心顧潔敏,您真的沒必要發這麽大的火。”


    顧潔敏媽媽扶了一下金絲邊眼鏡,倔強地看向王老師:“王老師,您真是這麽認為的?千裏之堤潰於蟻穴,這是小事?這是早戀的苗頭!那男生在騷擾顧潔敏,你就這麽護著自己班裏的孩子!”


    刹那間,辦公室裏一靜,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火藥味。


    所有老師都從辦公桌後麵悄悄抬起頭,看著這位幾近失控的母親。


    顧潔敏媽媽白皙的臉上因為憤怒而掙紅了,她激動地攥緊拳頭,看了王老師幾秒,隨後壓抑音調說:“王老師,您今天必須批評這個叫於洋的男生。如果您放任姑息,我就帶著這些信件去找校長。”


    顧潔敏媽媽啪的一聲將手掌拍在桌上,手心緊緊按住了信紙。


    顧潔敏嚷道:“我就是怕您這樣,才不敢和於洋說話的!”


    霎時間,所有沉下去的腦袋,又重新伸長了脖子看向我們這邊。


    “難道在您的眼裏,男生女生正常交朋友也是錯誤的嗎?!”顧潔敏的臉上也掙紅了,她因為羞憤和激動而顫抖起來。


    王老師一把攬過顧潔敏的肩膀,安慰道:“孩子,別和媽媽生氣。她是你的母親,你這樣說話,媽媽會傷心的。”


    顧潔敏媽媽臉上掠過一絲哀傷,她微低了低頭,深深地吸了吸鼻子。


    氣氛稍微緩和下來,王老師對我說:“司老師,把那孩子也叫過來吧。我們問問他為什麽寫這些信。”


    顧潔敏媽媽鬆開了壓著信紙的手,坐回了原來的座位。


    仿佛,一場危機就這麽化解了,然而誰也沒想到,那僅僅是暴風雨前的平靜……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不想上班的我們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薇薇藍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薇薇藍並收藏不想上班的我們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