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莉辭職的消息很快傳遍了整個學校,那些恨她的、嫉妒她的,此刻都變成關心和慰問,以同事的身份、朋友的身份走到李莉身旁噓寒問暖起來。


    目睹這一切的我,心裏自然感到有些不舒服。


    可我也勸說自己,這就是社會,就是人心。原本忌憚李莉有權有勢的那些人,此刻覺得她不再是威脅了,就要來示好,希冀在這種時候表現自己的善良與同情心,給要走的人留下個好印象,落個好名聲。


    說到底,這不是真的關心,而是為了自己。


    我抬頭看了看絡繹不絕來慰問的人,撇了撇嘴將目光挪回作業本上。


    正在這時,班主任王老師轉過頭輕拍了拍我的桌子。


    “司葭,看手機。”


    我依言掏出手機,劃開屏幕。


    王老師移動電腦椅,將座位滑出來,她伸長手指戳著我的屏幕說:“喏。就是這個群。點開,進去接龍。”


    “哦。”我又點進去,群裏除了李莉,年級裏的老師都在。


    “就差你了,每人一百,你點進去接一下,記得把錢付了哦。”王老師叮囑我。


    看這架勢,我似乎明白了。


    “吃散夥飯啊?”我輕聲問。


    王老師回過頭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說:“散夥飯可不行。老師集體聚餐被留了照片怎麽辦?我們商量下來,決定就湊錢買個禮物。”


    “吃個散夥飯也不行?難道我們自掏腰包別人也要管?”我訕訕道,“不吃飯,多沒氣氛啊。”


    “這方麵的規矩,我是得教教你。”王老師搖了搖頭,一臉“你這孩子就是太天真”的表情,說,“你看看群裏,副校長和侯主任都在呢。你說真要吃飯,不叫上他們不合適,叫上他們,就更不合適。智能手機就不是好東西,現代人都小心著呢。”


    “再說了,就算你跟那人坐下來一起吃飯,可說什麽呀。”王老師笑了笑,“人嘛,都是要麵子的。嘴上說是辭職陪老公,說到底還不是去保衛婚姻去的。”


    我不說話。片刻後,我無奈地妥協:“好吧——”


    交完錢,我又忍不住吐槽了句:“當老師還真是規矩多。”


    “你才知道呢。不光是老師這行,體製內都一樣。”王老師輕微地哼笑了一下,“外麵的人誇我們是蠟燭,說我們燃燒自己照亮別人。我看這話就是罵人呢。蠟燭這個詞在上海話裏從來就沒有過好意思。”


    “啊?”我愣了愣,“蠟燭在上海話裏是什麽意思啊?”


    “就是呆頭呆腦的意思唄。”王老師撇撇嘴。


    ……


    吃完午飯,王老師拿上包,對我說:“走,小徒弟,跟我去外麵聽課去。”


    “哦。”我拿上包,尾隨著王老師,出校門的時候,王老師把讓侯主任簽過字的事假條給門衛,門衛拿過假條在本子上登記了一下。


    出了校門,我問:“現在出學校都要登記了?”


    “是啊。剛開了年級組長會議,這規定還沒全麵下達,現在是試運行。”王老師說了一句,“不過,我覺得很快就會在全校普及,無論學生還是老師,得有條子才能出門。”


    “可我們學校以前不搞封閉式管理的呢?”我感到疑惑。難道是提防像李莉這樣遲到早退的“老油條們”?這麽一想,李莉倒是辭職辭得是時候了。可我們這些還在校的,不免感到心情壓抑。


    “學校也不是拍腦袋決定的,這種規定本來就挺招老師煩的,還不是因為區裏有學校又出了什麽事了。這才導致本區的學校都在搞這一套。”


    我們站在車站等車的時候,王老師告訴我。


    “到底出什麽事了?”


    “我也是聽說,傳有個中學的老師勾搭上家長了,總是趁上班時間偷跑出去和家長幽會。”王老師說完,斜了我一眼,輕聲囑咐道,“可別亂傳啊。現在教育局對這種事可敏感了。畢竟社會對教師的道德要求高,這事兒要是出在娛樂圈就是一桃色緋聞,出在教育圈子裏就是師風敗壞。用學生家長的話說,這種素質,沒資格當老師。”


    王老師的表情是嚴厲的,轉而她又抱怨了一句:“一粒老鼠屎壞了一鍋粥,一個老師犯錯,憑什麽讓我們也跟著受苦。你瞧瞧,本來出門看個病,辦個事,就是說一聲的事,現在搞到還要批條子才能出門。多麻煩。”


    我不說話。


    王老師看看我:“你們沒結婚的小年輕不懂,我們結了婚的,家裏就是一堆事兒。誰還沒個急事需要臨時出門呢。真煩~”


    王老師說這話的時候,仿佛是動了真氣,下意識扶住了腰。


    “您腰疼毛病好點了嗎?”我扶著王老師。


    “你別說,上回李莉給介紹的盲人按摩還挺靠譜的,我好多了。”王老師唏噓道,“其實李莉這個人心不壞,就是平時為人太高調。你看看,再怎麽嘚瑟,總有認栽的時候。人生就是起起伏伏,有高有低,在高處的時候就得想著自己哪一天好日子到頭了怎麽辦。得防微杜漸,要有風險意識才行……”


    我有些生氣,為李莉說了一句:“她哪裏栽了,她不是好著呢麽,辭了職還是全職太太。我們還不如她呢。”


    王老師臉色一沉,咽了口唾沫說:“司葭,你說這話三觀可歪了啊。聽你話裏意思好像是說她一985研究生,一畢業沒服務過社會就被男人包養了,還是很值得提倡的事?”


    我沒說話,我聽出王老師有些生氣了。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別和李莉走得太近,你偏不聽。別的不說,她這種拜金思想就很容易腐蝕年輕人。你看看,你就是不聽我的話,現在三觀也跟著歪了吧?”王老師喋喋不休地教育著我,看來是把我當成了她的學生。


    也不知怎的,王老師最近常常這樣,像是憋著一肚子火無處撒,天天給班級學生洗腦做思想教育,這還不過癮,還得拉上我。


    我本想忍耐,可從早上到下午,我目睹了太多世態炎涼,心裏本來就不舒服,現在王老師的話又在一味指責李莉,我心想你們根本就不知道真相是什麽,我實在有些聽不下去,伸張正義似的說了句:“這世界上本來就有各種各樣的價值觀。”


    王老師瞪了我一眼,仿佛我說了大逆不道的話。


    車子到站了。


    王老師閉了嘴,我想去扶她上車,她已一把扶上了扶手,無視我的好意。我們隔著一條走廊坐著,逐漸的,我看到王老師扭過頭看著窗外,窗戶映出她有些落寞的神情。


    這時候,我才覺得自己是挺過分的,我的話大概是無意中戳中了王老師的傷心事。


    王老師也挺不容易的,家裏也剛剛遭遇過變故,她大廠工作的老公突然被裁員,她才會發出“人生有高有低”的感慨吧,我何苦在這種時候說這樣的話來惹她不快。


    “王老師,你吃巧克力嗎?”我討好的從包裏拿出費列羅巧克力給王老師。


    王老師板著臉,但還是接過了我手中的巧克力:“謝謝。”


    “我說錯話了。師傅。”我輕聲對王老師道歉。


    王老師抿唇苦笑:“你說的也沒錯。在這個世界上,錢是很重要。不過也有比錢更重要的。”


    “嗯。您說的對。”


    王老師舔了舔嘴唇,忽然問我:“司葭,我聽你說過你男朋友好像是賣服裝的吧?”


    “嗯。”


    “那平常送貨什麽的,也是親自去送嗎?”


    “他一般都自己送。”


    “他這麽年輕,車都買上了?”王老師有些尷尬又驚訝地說。


    “沒有。他是問朋友借的車。不過有時候是挺麻煩的,總得等到朋友不用車的時候才能去送貨。”


    “那他有沒有想過買輛二手的,自己用?”


    我看看王老師,不太明白這裏頭的意思。


    “哦,是這樣。我們家那輛電車也才剛開了三年,裏程也沒超過兩萬公裏。你要是需要,我就便宜點賣給你。”


    “呃……”我為難地看著王老師。


    “我們二十萬買的,打對折賣給你十萬,你看怎麽樣?那車你也見過,車型、顏色,你有印象吧。十萬真的很優惠。而且,車子是suv,容積率挺大的,拉貨真的很合適。”王老師極力推薦。


    “這……不是這麽個事兒。隻是……”我舔了舔嘴唇,“我得去問問我男朋友。”


    看著王老師一個勁的推薦,我實在不忍心一口回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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