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候又要用上米非司酮。


    時暮讓林鳶服下第一次米非司酮,讓她一個人待在手術室裏,等待著宮縮的來臨。


    這一刻的心情是無法形容的,肚子裏的孩子已經離開,卻依舊要像正常胎兒般將他分娩出來。嶽勇一直守在醫館裏,但神情淡漠,看自己的眼神就像看陌生人,這是林鳶從來沒有見過的嶽勇。


    從認識他那天開始,他就對自己極好,體貼關懷,事事相信自己。


    林鳶突然感覺,好似自己就要失去一件生命裏很重要的東西。


    第二次米服用哥兒大夫給得藥丸後,林鳶感覺到腹部傳來了疼痛。


    這就是開始有宮縮了。


    分娩有三個產程,第一產程就是宮口擴張期,第二產程就是胎兒娩出期,第三產程是胎盤娩出期。


    疼痛時間最長的是第一產程,從有規律的五六分鍾一次宮縮開始到宮頸口完全擴張到十厘米,初產婦大約需要十多個小時。


    林鳶隻覺得是此生感受過的最劇烈的疼痛,從腰部以下,比月事時還要強烈十倍的痛感一陣陣襲來。


    她本來就有嚴重感染,時暮在她宮口開到兩三指的時候為他進行了椎管內分娩鎮痛。


    就是現代人俗稱的無痛分娩。


    無痛分娩受種種原因影響,在國內普及率還不高。但其實是安全可控的,也不會影響正常的宮縮和分娩。


    在現代的時候時暮也遇到過,產婦痛得受不了,要求使用無痛分娩,卻被婆婆老公以無痛分娩會影響胎兒、生孩子哪有不痛的等理由製止。


    新聞上,甚至還看到過有產婦因為受不了疼痛而跳樓。


    但事實上,產痛的疼痛程度僅次於燒灼的劇痛和肝腎結石的絞痛。


    在持續疼痛中,等待宮口開到十指,就進入了第二產程。


    江洛這小子跟著自己,也學了不少東西,時暮由他來進行這場接生。


    盡管有鎮痛,其實也並非全無感覺,折磨整整一天一夜,林鳶的胎兒終於生下來。


    在這漫長而折磨的生產之後,看到摯愛的郎君冷漠的眼神,再聽著那安安靜靜,沒有一絲哭聲的孩子。


    聽到大夫詢問的一句,“你要看一眼孩子麽?”


    這一刻,林鳶覺得自己宛如置身地獄。


    處理完稽留流產,就要治療全身性的敗血症炎性反應。


    盡管開始是感染李斯特菌,但在感染後期,免疫力減弱,會出現多種細菌並存的情況,所以選用的是廣譜抗菌素。


    同時還要對她肺部的大量積液進行穿刺引流,時暮又是三天沒回家。


    還好現在有江洛,兩個人可以換著休息。


    治療過程中,林鳶才意識到,自己之前到底抹黑了一個什麽樣的大夫。


    自己剛來的時候,咳嗽咳痰,呼吸困難,渾身發熱,但自從時大夫紮上針之後,清晰可見地一會比一會好。


    到第三天的時候,除了還有輕微咳嗽外,其他胸悶、發熱的症狀盡數消失。


    她之前經常在正德堂看診,卻從沒有這樣快速康複過。


    敗血症好轉後,再次給林鳶驗血,查看感染指標基本恢複,她也沒必要繼續留在時暮堂了,回家吃藥就行。


    診桌後,哥兒拿著毛筆慢悠悠地寫下歪歪扭扭的病例,交待後續地治療,“嶽夫人現在嚴重的症狀已經基本控製住,回去之後繼續把藥吃上就行。”


    林鳶不敢和時大夫說話,更不敢看嶽勇,隻能一個人遠遠站著,聽丈夫和大夫說話。


    見嶽勇用一隻布袋子拿出零零碎碎,大塊小塊的銀子,一粒粒清出五百兩時,隻覺心痛得無以複加。


    白日,正是看診時間,醫館外等候著不少病人,有人覷到嶽勇在大堂中清點銀子,驚異無比。


    “五百兩!開什麽藥,治什麽病,竟要這麽多?”


    “我不知道是什麽病,但定是那性命攸關,除時大夫外,無人能治的病症。”


    “我知道時大夫醫術高明,但這無人能治,恐怕誇大其詞,且不說太醫署裏還有無數醫士和太醫,就東市亦有正德堂的丘大夫。”


    有人小聲嘀咕,“大夫的職責就是治病救人,趁人生病收人五百兩診金,時大夫未免黑心。”


    另一人讚同地點頭,“普通的家庭拿五百兩看診,定要背負一輩子的債。”


    林鳶也知道,這三天,自己在看診,丈夫跑遍全沂都的親戚朋友借錢,定然遭了無數嘲諷和白眼。


    看著嶽勇點完五百兩,顫抖著手放到診桌上,時暮好似又看到在現代無數次看到過的,家人身患重病,不惜借遍所有親友、賣房賣車,隻盼尋得一線生機的家庭。


    嶽勇知道自己以後會過什麽樣的日子,但救林鳶,他不後悔。


    “謝時大夫救命之恩。”嶽勇再次深深鞠躬行禮後,轉身正要離開醫館,聽到一句,“等等。”


    回身,看到大夫從布袋裏撿出三塊銀錠放進錢箱,隨後收緊布袋係口,將沉甸甸的布袋拋向自己。


    嶽勇接住,聽到他說:“診金十兩,你打我的賠償二十兩,其他的你拿回去吧。”


    嶽勇愣住,“時大夫?”


    對方輕飄飄開口:“我這個人呢,不是我的東西我不要,折壽。”


    嶽勇和林鳶愣在原地。


    從小便學,不義之財,不可取乎。為何長大了反倒貪財忘義?


    嶽勇想起曾對他動手,更覺得掌心火辣辣的。


    低頭攥著銀袋子,許久沒動。


    江洛陰陽怪氣地催促,“暮哥大人有大量,宰相肚裏能撐船,但我勸你們還是趕緊走遠點,別再在這裏看著惹人煩了。”


    想到那些沉重的債務,嶽勇終於還是握緊了布袋,抬起手,狠狠地打了自己兩個嘴巴,才大步走出醫館。


    外麵候著診小聲討論的病人一時間都不知說什麽好,神情一個比一個尷尬。


    嶽勇離開,林鳶也趕緊跟了出去。


    但不敢走到他身邊,隻遠遠跟著。


    她不知道該怎樣麵對嶽勇。


    依舊是熟悉的回家的路,平時,嶽勇都會走在她身邊,兩個人說說笑笑,不知有多幸福。


    如今……


    走了一段路,嶽勇突然停下腳步。


    林鳶心尖一顫,也停下腳步,看著他從放銀子的布袋裏掏出最大的兩錠。


    約摸一百五十兩,回身放進自己手中。


    麵前熟悉的麵容沉聲道:“這些給你,其他都是我借來的,我還要去還。”


    林鳶愣愣地拿著手裏的銀子,看著嶽勇轉身離開,著急地喊,“阿勇!”


    對方頓住腳步,側過臉,留下一句,“阿鳶,“我們和離吧。”


    -


    在醫館守了三天,送走林鳶和嶽勇,時暮發現,十月十五下元節轉眼便至。


    那個問題又冒了出來,和謝意的約,去還是不去呢?


    去了又要被他試探,不去,萬一得罪了人,以後沒法把他約出來開蹭了。


    下元節在現代已經沒落,幾乎已經沒人在過,但在沂都還是一個很熱鬧的節日。


    水官解厄,所以在下元節當天,百姓們會聚在一起舉行齋醮儀式,還會在鬆月湖中放蓮花燈,以祈消除厄運。


    今天江小蘭也去廟中祈福去了,時暮剛好沒地方吃飯,和江洛一起出去找吃的。


    平時看診,總是在醫館忙到很晚,難得出來,時暮興致勃勃地帶著江洛多走一段路,來到靠近西市的牡丹巷,剛在一家街邊的麵條攤坐下來。


    突然聽到街尾傳來喜慶的鑼鼓聲。


    旁邊有人在議論。


    “聽說是京兆尹家的公子在娶親,要在整個沂都繞一圈呢,給所有百姓都發發喜糖。”


    “京兆尹家的公子,娶的定也是官宦家的小姐。”


    “聽說是禮部侍郎家最是跋扈的女兒。雖然娘子跋扈了些,但畢竟是禮部侍郎。”


    “聽說京兆尹為這婚事,費了不少功夫,總算讓兒子攀上高枝了。”


    “娶親隊伍過來了,我們也去討顆喜糖嚐嚐!”


    “好。”


    京兆尹家的公子,那不就是江洛之前遇到的渣男曹世錦?


    時暮心裏頓時一揪,忍不住看向身邊的江洛,見他神情有些鬆怔,詢問:“要不要換一家吃?”


    對方回神,擠出笑意,努力讓語氣輕鬆,“沒事!這算什麽,我還想看看這死鬼要去禍害哪個女子呢。”


    眼看著曹世錦的娶親隊伍吹吹打打沿著長街過來,前方有小廝在發喜糖,百姓們都在摩肩接踵地往前擠。


    時暮遺憾,“可惜,咱們沒辦法揭穿他的真麵目。”


    江洛撇了撇嘴,“隻盼他洗心革麵,好好對娘子吧。”


    “狗改不了吃屎,我看難。”


    隊伍緩緩靠近,一身繡金婚服的曹世錦春風得意地騎著高頭大馬,走在隊伍前方。


    掃到人群中的江洛,先露出幾分鄙夷,再看到時暮,那眼神頓時如同見了血肉的禿鷲,狠厲起來,恨不得當場把時暮剝皮拆骨。


    那天晚上,他都沒看清便被成紀狠揍了一頓,還被警告別碰這哥兒。


    他自知這哥兒背後有人,雖不敢造次,但看到還是一肚子怨氣。


    看曹世錦盯著自己,一副恨不得下馬過來狠揍自己的模樣,時暮腦中靈機一動,掐著嗓子衝他喊了一聲,“曹公子,成親了也多來看看奴家啊。”


    圍觀百姓多,也不知是誰喊的,但頓時看向新郎的眼神都滿滿的八卦。


    曹世錦又急又氣,把馬拽停,衝著時暮厲聲罵道:“敢汙蔑本公子,你找死!”


    後麵的迎親隊伍看新郎停了,也糊裏糊塗地跟著停下來。轎子裏立刻傳來一道暴躁女聲,“姓曹的!你做什麽停下來?”


    曹世錦哆嗦一下,立刻下馬,低聲下氣地湊到轎子旁安撫,“娘子,有賤民亂吼亂叫,破壞氣氛,是以我出聲教訓。”


    轎子裏再次傳出罵聲,“別耽誤時辰,要不能在吉時前繞完全城,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曹世錦點頭哈腰,“好好好,一定不會耽誤的。”不再管時暮,跨上馬背,帶著娶親的隊伍繼續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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