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懸在空中許久,才終於在對方越來越臭的臉色中,得到一句從齒縫中咬出來般地提醒,“我乃戶部侍郎衛蘭東之子,衛蘭惑!”


    “哦,是衛蘭公子。”時暮視線往下,詢問:“這幾天可有複發?”


    衛蘭惑搭在桌上的手握了握,壓著情緒,“沒有,我很好!”


    時暮發現,這少年氣性還挺大。


    對方似乎也覺得自己反應過於激烈,稍稍平複情緒,“我之前說過要你負責。”


    時暮已經不記得這茬了,“什麽?”


    少年淡漠道:“我已經秉明父親,擇日就會來迎娶你。”


    時暮愣在對麵,手裏的毛筆嗒一聲掉在病曆本上,暈出一團墨跡。


    他睨了一眼,隻自顧自說道:“你是哥兒,不便做正妻,我會以側室之名迎娶你過門。但我現在也沒有正妻,你進門之後,身份和正妻沒有兩樣。”


    時大夫伸頭看了看醫館外的天空,“不是,我說怎麽不下雨,原來是你給我整無語了。”


    衛蘭惑態度堅決,“我沒和你說笑,我會來迎娶你的。”


    時暮從記錄本上拿起毛筆,琢磨著怎麽處理這團墨跡,“沒病找小夥伴玩泥巴去,別耽誤我看診。”


    衛蘭惑頓時氣得不清,“時暮你……”


    話還沒說完,被打斷,“別時暮時暮的,要不叫時大夫,要不叫哥。”


    衛蘭惑臉都被憋紅了,俊目中翻湧著怒意,“你讓我叫你哥?”


    時大夫淡淡睨過來,“不對麽?”


    衛蘭惑糾正他,“成親後,難道不是該你叫我郎君?”


    “你這麽小,我怎麽嫁?”見衛蘭惑臉色猛然一黑,時暮預判他的預判,第一時間補充,“我指的是你的歲數。”


    衛蘭惑強調,“我今年十六歲,已過了娶親的年紀!”


    時暮在醫院多年,隻見過拉著橫幅找自己要錢的醫鬧,還沒見過拿著彩禮要娶自己的患者。


    頭都痛了,杵著額角半晌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衛蘭惑看他不說話,隻當他示弱答應,麵容上也露出了滿意微笑,“我已經知道你家住海棠巷,這隻是見麵禮,過幾日,我會讓媒人帶著彩禮來提親的。”


    說完就要走,被時暮伸手按住肩膀。


    真是不得不拿出殺手鐧。


    “不怕告訴你,我有男人了啊,可別隨便跑來撒野。”


    第37章


    時暮本想直接氣走他,沒想到這小孩此刻倒是沉著冷靜了,搖頭,“我早已打聽清楚,你還未成親。”


    時暮心虛了一瞬,錯了錯眸光,隨即又是一臉的輕鬆愉快,“我現在當然還沒有和他成親啊,但以後會成。”


    衛蘭惑惱聲:“你要和別的男人成親?”


    “我不跟別的男人,難道跟你啊。”時大夫嗤笑,“我們感情不知多好,可不是你這個連手都沒牽過的小朋友能挑撥得了的?”


    衛蘭惑臉色又變,緊緊盯著對麵洋洋得意的哥兒,“你……你們牽過了?”


    小朋友就是小朋友,時大夫抱起雙臂,懶散靠回椅背上,“差不多吧。”


    衛蘭惑一臉陰沉,“那男人是誰?本公子定要砍了他的手。”


    時暮:……這小孩,學壞了!


    青春期叛逆少年俯身撐住診桌桌麵,沉下語調質問道:“他姓甚名誰,家住何處?”


    時暮真的很想給他發送猴哥煩死了的表情包,“你他媽煩不煩?早知道我就該把你那蛋蛋再擰它三百六十度!”


    衛蘭惑:……


    這語言太有力量,衛蘭惑好似又感受到了那種難言的劇烈疼痛。


    “你……你一個哥兒,言語竟如此粗鄙!”


    時暮煩躁,“不想聽到更粗鄙的就趕緊走!”


    這下,衛蘭惑反倒不走了,站了片刻後,露出邪惡的笑意,“我已經調查過你了,你原來住在琉璃巷的店宅務。你男人一定是和你一起住在店宅務那個姓宋的,我這就叫人狠狠教訓他,看他還敢不敢跟本公子搶人。”


    “你!”時暮也被他給氣到了。


    宋念山本本分分的老百姓,又是自己來到這個世界第一個朋友,這紈絝子若是真去找宋念山的麻煩,他連反抗的法子都沒有。


    若是在影響到懷孕的宋念如,自己真是難辭其咎。


    而且,此刻門外還等著不少病人,有幾個還是固定時間產檢的孕婦,時暮真得趕緊想個法子把這瘟神送走。


    勾了勾手指,“過來!”


    衛蘭惑往前傾身,把耳朵側向時暮。


    現下,為了患者的隱私,醫館的布局已經和之前不同,診桌放置得位置更靠裏,還加了屏風,沒法直接看到二樓。


    時暮示意外麵,“要砍手是吧?去!你現在就去!醫館對麵,今朝醉二樓窗口,著滄浪錦服,白玉發冠,手拿繪有山水扇子那個男人,給我砍去吧,砍了我敬你是條漢子。”


    衛蘭惑將信將疑。


    這哥兒都沒出醫館,怎麽竟像親眼看著般描述細致?


    難道真有這麽個男人?


    衛蘭惑走出去,片刻就回來了,臉色比茅坑裏的石頭還臭還黑,“你敢作弄我!那人分明是淩……”


    時暮伸手按住他嘴巴,“你小點聲!”又低聲提醒,“你怎麽如此不懂事!他是何種身份,我就算是他的人,我能隨隨便便說出來?那是要被人嫉妒的。”


    衛蘭惑的嘴巴被他從掌心放出來,冷冷一笑,“你覺得我會信,你怎麽不說你是宮裏的娘娘?全沂都都知道淩王殿下不喜哥兒,怎能讓你高攀上?”


    時暮:……


    我高攀?純血包我還需要高攀?


    提醒他,“再走到醫館外,抬頭看看我的招牌。”


    衛蘭惑看完又沉著臉回來。


    淩王的行楷清雅如幽林曲洞,他學字時還曾臨摹過,如何認不得?


    但一個哥兒和淩王有關係,當真讓衛蘭惑一百個不信。


    “不過是個招牌,你便是哪裏求來的又有何不可?”


    作為一名醫生,知道青春期少年就是不成熟,衝動固執,心理問題重重,可今天真是被這小孩攪得頭都痛了,時大夫默了默,無奈道:“行行行!你是爺行了吧!你現在先出去等,我把病人看了,晚些時候等對麵吃完飯,我證明給你看。”


    衛蘭惑壓著眼瞼,沉沉凝注時暮片刻,終於轉身走出醫館。


    江洛剛一直避在旁邊,就聽到兩人說什麽男人什麽迎娶的,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看時暮要開始看診,趕緊揚聲叫號。


    停滯半晌的看診重新開始。


    看診又看了大半個時辰,衛蘭惑說不走就不走,在外麵條凳上堅持等時暮。


    他身形坐得筆直,一臉不看到真相誓不罷休的剛毅神情。


    患者已經離開,時暮堂空了下來。


    時暮先把江洛打發回家,才和衛蘭惑一起在醫館門前,盯著對麵的今朝醉。


    衛蘭惑發現,這哥兒大夫除了生得還不錯,確有幾分醫術外,根本不是個好東西,伶牙俐齒,慣會嗆聲,還滿嘴鬼話。


    他怎麽能和淩王殿下牽扯上關係?


    全沂都誰不知淩王殿下風流恣意,身邊從不缺鶯鶯燕燕,怎會為一人傾心,更不可能是哥兒。


    衛蘭惑倒要看看,他能玩什麽把戲。


    樓上那兩人終於吃完飯,一前一後地下來。


    衛蘭惑立刻往旁邊的牆角一閃,藏起身形。


    時暮站在醫館門前,拚命燃燒著腦細胞。


    若是讓衛蘭惑看出端倪,他定然會纏得更厲害。


    假的真不了,憑著自己和謝意睡過親過,但對方不知道的交情,不知道能不能在衛蘭惑的眼皮子底下瞞天過海?


    眼看謝意從今朝醉走出來,視線掠過自己,時暮趕緊抿住唇角弧度,露出柔和可親的笑容。


    謝意的視線果然停駐在這個方向。


    時暮本想喊他,剛張嘴舌尖搭上齒縫,又不想喊了,隻把右眼衝他輕快一眨。便以逸待勞地站在醫館門口。


    前方的矜貴男人眸底露出一分狐疑,隨即收起折扇,走向醫館。


    時暮果然聽到,藏身在牆角後的衛蘭惑,腳步猛然一動。


    自己都沒開口,淩王主動過來報道,這還不能說明問題?


    知道這小子已然大驚失色,時暮心中暗喜。


    等人到跟前,又暗示地眨了眨眼,才溫聲開口:“自上次分開後,我們好幾天沒見了。”


    謝意眸底壓了更深的狐疑,四下看了看。


    時暮雖然沒談過戀愛,但對情人嘛,溫柔就行,柔聲道:“殿下,我知道你近日公務繁忙,可千萬要注意身體啊,不然我會擔心的。”


    說完便聽到門旁有碰到板凳的搖晃聲。


    這小子定是晴天霹靂了。


    不過不知道怎麽,眼前的王爺表情也有點精彩呢?


    雖然看不到衛蘭惑,時暮還是滿意地朝那邊睨了一眼。


    謝意隨他快速側了下頭,又回首打量麵前的哥兒,長睫下的黑眸浮起幾許閃爍光點,悠然道:“得君掛心,雲胡不喜。”


    時暮還沒反應過來他這句掉書袋是什麽意思,牆角後,啪一聲,板凳倒了。


    五雷轟頂了是吧。


    時暮幾乎要笑出聲。


    眼前這人顯然也領會了眼前的狀況,主動詢問:“你呢?看診累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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