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商勃然大怒,“竟是被一個書生所撞?如此不長眼,我定要找到這人,狠狠教訓一番!”


    時暮想起,薛應口口聲聲說自己要考狀元,事到臨頭撞了產婦便跑,枉讀聖賢書。


    若是這樣的人當了狀元,隻怕是本朝之禍。


    時暮把孩子抱過來,富商接到懷裏,歡喜地說道:“娘子,還好長得像你這般漂亮,而不是像我這般醜陋。”


    幾句話間,逗得產婦笑逐顏開,“你知道就好。”


    富商懷抱著嬰兒輕巧搖晃,嘴巴裏還發出各種哄逗之聲,麵容間,初為人父喜悅溢於言表。“娘子,你說孩子叫什麽好呢?”


    產婦笑道:“我啊,之前就想好了,她的小名要叫呦呦。”


    “呦呦。”富商重複幾遍,連連稱讚,“不愧是娘子才能想出如此可人的名字。好,女兒就叫呦呦!”


    “至於大名,我須得好好想想。”


    在父母幸福的談論間,懷中的小嬰兒也不停地搖晃著自己的雙手,試圖探索這個世界,遇到東西便會收起細小的手指。


    這是握持反射,是新生兒無條件反射的一種。就是東西在接觸到嬰兒的掌心時,會被他緊緊抓住不放。


    讓新生兒兩隻小手握緊一根棒子,往上提起,他甚至可以使身體懸掛在上麵一段時間。


    在熱鬧地說話間,小手指無意識地勾住富商衣襟裏的某樣東西,輕輕一拽,一片豔粉色的羅紗頓時輕巧地飄落在地。


    “您的東西掉了。”看富商抱著孩子不方便,時暮彎腰替他拾撿。起身的時候,羅紗在手中展開成了菱形,兩邊還有細細的帶子。


    一瞬間,整個醫館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富商不再逗弄孩子,婦人也不再給女兒想名字。兩人的眼睛都死死盯著時暮手中的羅紗,富商瞳孔驚恐驟縮,婦人的眼神則似要噴出火。


    這下時暮才看出來,手裏的羅紗分明是一件女子的肚兜。


    第31章


    剖宮產需要刀口恢複,產婦才能下地。


    時暮把手術室裏打整了一下,讓產婦在裏麵休養兩天。雖然富商家裏派來婢女來照顧,但要時刻注意產婦的情況,時暮也沒辦法離開,隻能堅守在醫館。


    白天看診,晚上就在檢查床上對付一下。


    醫館裏,單獨隔出的手術室中,那個富商的妻子安靜地待在裏麵。


    再也沒有了生下女兒那日的笑容,隻是靜靜坐在病床上,不知在想些什麽。


    也許,她想起了曾經和郎君的相識相愛,想起了以前種種的親密無間。


    從什麽時候開始這一切變了?正是從自己懷孕開始,這個男人就越來越忙。


    雖然回來的時候,還是會和以前一樣關懷體貼,但在自己身邊的時間卻是越來越少。


    以前,她覺得自己嫁對了人,現在呢?經得住婚姻的考驗,又是否經得住懷孕,生產乃至撫育孩子的考驗?


    時暮也無從判斷,富商在看到妻子生產時眼裏的疼惜,接過孩子時眼裏的喜悅,到底是不是真實的。


    但他確實在自己妻子懷孕期間出軌了。


    一個女子懷孕四十周,九個多月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有男人攤手辯解,“你懷孕那麽長時間,我不能碰你,不出去找人能怎麽辦呢?我隻是生理需求,我的心還是在你身上。”


    對方在為你忍受生育的痛苦,你卻忍受不了九個月。


    原來自古皆是,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


    到第三天離開的時候,富商很闊綽地付給了一百兩診金,時暮估計裏麵多少含了點封口費。


    大額銀子攜帶不便,都會兌換成銀票。時暮拿在手裏欣賞了一番,才揣進衣襟中。


    算算自己也存了近三百兩銀子,可以開始著手看房了。


    回到家裏,江小蘭自然又是不在。


    最近,她天天進進出出,笑容甜美,宛如少女,頭風都很少發作了。


    雖然她口裏說的是,“早點去買菜,便宜。”“我晚上去陪隔壁街張嫂說說話。”


    但時暮明明從白叔那邊聽來的是,今日陪小蘭去遊湖,明天陪小蘭去賞雪。


    時暮也不戳穿,竭盡全力配合,“對啊,早上菜便宜,娘多買點啊。”“張大嫂確實孤單,娘你多陪陪她。”


    隻要白舟也對她真心,不辜負。時暮絕不會反對。


    連續加班三天,回到屋子裏,看到墨蘭正在冬日的暖陽裏怒放。


    時暮疲憊萬分,也不想幹別的,直接躺倒在自己角落裏的床鋪的枕頭上,一陣熟悉幽香襲來,霎時感覺頭有點暈。


    什麽情況?


    拿起枕頭,看到謝意那件白色的披風正整整齊齊地疊放在下麵。


    自己三天沒回家,幾乎把這件事忘記了。


    原本是件普普通通的披風,最多料子華貴一些,可時暮剛剛嗅到了它上麵的氣味。


    於是,這件披風在時大夫眼中就變了。它可以是一卷繃帶,也可以是一瓶紅藥,反正它不是一件披風。


    明知沒人,還是心虛地左右張望了一下。時暮才盤腿坐到床上,抱著披風,慢慢貼近,小心翼翼地聳動鼻尖,嗅了嗅。


    然後,把臉埋進其中,深深吸氣……


    心裏罵著,時暮,你好像個變態。


    但沒辦法,太他媽上頭了。


    抱著血包,美滋滋地補了個覺。下午去醫館上班,江洛也回到醫館繼續幹活了,潮熱期雖然難熬,但終究會過去。


    時暮算了算,離自己的潮熱期也隻有五天了,得趕緊想個辦法把謝意約出來才行。


    今天來的孕婦不少都是固定時間產檢的,時暮看得倒也輕鬆,空閑時還能和江洛聊聊天。


    江洛給時暮帶來一個好消息,“暮哥,你買宅子不用去找牙人了。”


    “為什麽?”


    江洛告訴時暮,“我聽說後天,大理寺要舉行官賣,你正好去看看。”


    時暮知道大理寺乃是沂朝的司法機構,但還真不知道他說的事情,詢問:“官賣是什麽?”


    正在看診的病人也幫忙解釋,“每年大理寺查抄貪官汙吏後,會將查抄出來的房屋、家具、古董,乃至仆從拿出來競價出售,稱之為官賣。這些東西賣出來的價格會比外麵低。”


    江洛說道:“所以暮哥你要想買宅子,大可以後天去官賣看看,萬一碰到合適的呢。”


    時暮懂了,這不就是司法拍賣。法拍這種事情,運氣好確實能撿漏。


    必須去看看。


    接下來坐到診桌前的患者,講述自己的情況,“這幾天我一直沒注意,今天早上突然發現我整個人都變成了黃色。”


    時暮一看還真是,患者渾身上下呈現皮膚黃疸。


    黃疸是血清中膽紅素升高引起的,多是肝髒或肝後部位的疾病,詢問患者:“有哪裏不舒服麽?”


    患者渾身舒服,來看診倒也不緊張,就是覺得自己黃黃的,不太美觀。


    搖頭回答大夫,“沒有不舒服啊。”


    時暮疑惑,“沒有不舒服?有飲食不振,怕油膩葷腥的感覺麽?”


    患者否認得堅決,“沒有!很正常。什麽都吃得下,尤其是水果。”


    時暮隻能先檢查,肝功、b超都一點事沒有。


    這是什麽情況?


    時大夫疑惑了。


    再次仔細給他檢查,看到他的黃疸主要出現在手掌、足、前臂、鼻唇溝等部位,關鍵是鞏膜沒有黃染。


    時暮又問:“你剛剛說你什麽都吃得下,尤其是水果?”


    患者點頭,“對啊,我吃得下啊!尤其是蜜橘,昨天吃了一大筐呢!”


    時暮震驚,“一大筐?”


    患者比劃了一下,“不多啊,就這麽點,我前天能吃兩筐。”


    時暮:……


    前段時間蜜橘成熟,街市上賣得確實多。但你每天一兩筐,你不發黃誰發黃?


    時暮知道他是什麽問題了,這種疾病叫做高胡蘿卜素血症。


    胡蘿卜素是廣泛存在於深綠色和橙黃色水果中的一類天然色素,一次攝入過多,就會出現可逆性的皮膚黃疸症狀。


    尤其胡蘿卜素對角質的親和力強,所以會出現在手掌、足、前臂、鼻唇溝等角質多的部位。但鞏膜無角質,所以無黃染。


    眼看著時辰差不多,蜜橘攤快收攤了,病黃忍不住催促,“時大夫,請你趕緊給我開藥啊,我還急著去買蜜橘呢。”


    看到麵前的哥兒大夫露出清淺微笑,“蜜橘挺好的,下次別吃了。”


    倒也不是完全不能吃,就是不能一次攝入這麽多。胡蘿卜素在肝髒中代謝,大量攝入會造成肝髒損傷。


    所以,再好吃的東西都得適量。


    -


    下午看完診,時暮和江洛一起收整醫館,江洛跟時暮聊著他這幾天潮熱期的曆程。


    “我剛開始是真的很難受,一個人躺在床上死熬著,第一天折磨到半夜,突然想起你給我的,說大概率沒用的藥。想著聊勝於無,畢竟已經這麽難受,就趕緊吃下了,嗨!你猜怎樣?沒過一會,我就不難受了,渾身舒坦,神清氣爽!要姓曹的在我麵前我能一拳打死他!”


    時暮真就奇怪了,為什麽布洛芬這些解熱鎮痛的藥物對江洛有用,但自己怎麽吃都沒效果。


    還是因為自己的潮熱期來得太蹊蹺的原因?


    看向小哥兒,笑眯眯問:“渾身舒坦,神清氣爽你不來醫館幫我?”


    江洛瞬間傻眼。


    果然,人狂有天收。


    試圖解釋,“我這不是想著既然已經跟暮哥你說好休息三天,臨時回來也不合適。”


    江洛正縮頭縮腦地趕緊擦拭藥瓶,又聽到診桌後翻看病例的時暮沉思著問:“小洛,你知道沂都有什麽遊玩之地可以讓兩個人單獨相處麽?”


    江洛一驚,“單獨相處?”想了想,頓時露出一臉邪惡的微笑,“暮哥,你想約王公子單獨相處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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