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有位客人是說書先生,在外麵借了張桌子,時常引得聽眾們鼓掌叫好,裴溪亭也會下去聽,且他在的時候,下麵的聽眾總會格外多,惹得說書先生笑嗬嗬地調侃,不知姑娘們是來聽說書,還是來看俊俏郎君的喲。


    此間,裴溪亭和人菜癮大的骰子哥也混熟了,經常坐在一起玩骰子,有時骰子哥還會請他們到雅間烤肉,他的烤肉技術和骰子技術對比強烈,成功俘獲了裴溪亭和元方的心。


    今日天氣不錯,太子路過二樓內窗時停下了腳步,望見三人圍著一張小桌賭骰子,不知在說什麽,裴溪亭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意,瞧著心情不錯。


    “那不是寧王爺家的四公子嗎?”俞梢雲看著坐在裴溪亭對麵哈哈大笑出一口白牙的年輕男子,上回他隻看見了這人的背影,因此沒認出來。


    “四公子好美食,這些年是哪裏好吃去哪裏,不羈得很。”俞梢雲想起一茬,“聽說這次是寧王府的趙夫人想給兒子議親,使出了裝病的計策,這才把四公子誆騙回來了。”


    “這親事不好議。”太子淡聲說。


    俞梢雲不解。


    太子說:“你看他腰間。”


    俞梢雲聞言望去,那赫然是一枚墨玉鴛鴦佩。


    宗鬱提起緊緊係在腰間的那半塊,說:“我已心有所屬,此生非她不娶。”


    他笑得燦爛,晃了裴溪亭的眼睛,裴溪亭莫名有些豔羨,頓了頓才回過神來,說:“祝你得償所願。”


    “多謝多謝,到時請你們來吃喜酒。”宗鬱摩挲玉佩,輕輕地放了下去,捋著穗子不知想到了什麽,突然傻笑了起來。


    “他這裏……”元方指了指自己的腦子。


    “沉溺在情愛中的人,難免偶爾看著癡傻。”裴溪亭輕聲說,“單身狗,解一下吧。”


    元方領悟了“單身狗”的意思,撐著下巴看了眼裴單身狗,“你羨慕?”


    裴溪亭也撐著下巴欣賞著對麵那位笑得很不值錢的戀愛中人,聲音有些含糊,“有點兒。”


    元方說:“要不找別人試試?”


    什麽餿主意,裴溪亭翻了個白眼,“我看起來很缺男人嗎?”


    他轉頭打量著元方,突然勾唇一笑,笑得玩味又風情,“我要是真缺男人了,頭一個找你。”


    元方冷漠地說:“今日一別,永遠不見。”


    裴溪亭成功惡心了人,哈哈笑起來,露出一口糯米白牙,整個人在陽光下漂亮得晃眼。


    元方給這份漂亮薄麵,沒把這個嘴上不把門的缺德東西扔進河裏喂魚。


    船靠岸的時候,裴溪亭和宗鬱告別,回到廂房收拾東西。大包小包由元方來處,他把畫箱挎上肩膀,把琴小心地背上,轉身見太子和遊蹤還在下棋,便走到太子跟前,說:“殿下,那我們先告退了?”


    太子落下手中的棋子,抬頭看過來的時候,裴溪亭笑了笑。


    太子並未多言,說:“去吧。”


    裴溪亭捧手行禮,又和遊蹤、俞梢雲打了聲招呼,帶著大包小包的元方先行離開了。


    “這一局下下去,臣恐怕又要輸了。”遊蹤未曾抬眼,笑著說,“請殿下給臣留一分體麵,此局終止,如何?”


    俞梢雲看著棋盤,方才那一子,殿下下得太“出其不意,隨心所欲”,以至於給了遊蹤盤活死局的機會,這一局若真的下下去,輸的不一定是遊蹤。


    太子自然也看出來了,他垂了垂眼,將手中的棋子扔回棋缽。


    “啪嗒。”


    太子起身離去,遊蹤抬眼和俞梢雲對視了一眼,俞梢雲滿眼寫著“太奇怪了,我看不懂啊”,而後趕緊轉身跟了上去。


    遊蹤看著這盤越下越亂的棋,尤其是那“神來”一子,又想起裴溪亭這一路的若無其事,一時間猜到了幾分隱情。


    “真夠膽大的。”遊蹤歎了一聲。


    *


    裴溪亭和元方下了渡口,一眼就看見了停在不遠處的馬車,靠在馬車邊的赫然是裴錦堂。


    “溪亭!”裴錦堂也瞧見了人,立刻揮揮手,快步上前替裴溪亭取下畫箱,又幫元方分擔了兩大包,“喲,買這麽多!”


    “看著買的,到時候你們自己挑。”裴溪亭話音剛落,看見車門打開,步素影從裏頭下來,不禁愣了愣,“……姨娘。”


    步素影踩著腳蹬下車,快步走到裴溪亭麵前,把他上下看了好幾眼,才笑著說:“沒瘦。”


    裴溪亭失笑,“我好吃好喝,哪裏會瘦?”


    “先前收到你的回信,說今日抵京,我便告知了姨娘,她想來接你,我便送她來了……快,把東西堆上車去。”裴錦堂指揮著元方卸下行李放好,催著裴溪亭,“快把你這琴放下來,上車坐著去。”


    裴溪亭小心地把琴取下來,抱著上了車,裴錦堂緊接著鑽進馬車。元方上前關上車門,坐上另一旁的車夫座,示意小廝走了。


    車上,裴錦堂說:“我聽你的話,沒去打擾思繁讀書,便沒告訴他你今日回來。”


    裴溪亭摸著琴,說:“嗯,我晚些時候派人把土產和禮物給他送去。”


    “你把琴放一邊,放在腿上不沉啊?”裴錦堂說。


    裴溪亭說:“別管我。”


    “咦,別管我。”裴錦堂做了個鬼臉,惹得步素影笑了笑,她好奇地看著裴溪亭,“此去寧州,怎麽帶了把琴回來,是自己用,還是送人的?”


    “是別人送我的。”裴溪亭說,“我想學琴。”


    步素影說:“琴是好東西,可以怡心。你想學便學,隻是要注意,別把手傷了。”


    裴溪亭點頭,“知道了……您在看什麽?”


    “沒什麽,隻是這琴……”步素影看著他腿上的琴,辨認了一番,“胭脂瑞花錦琴囊,血玉琴穗,這琴想必價值不菲。”


    裴錦堂倒認不出布料,但也能嗅到這琴的身價,聞言摸了下那小巧可愛的琴穗,卻不小心看見了上麵的小篆印,不禁眼睛一睜,說:“‘玉音清和’,這是楊玉音的琴?”


    不等裴溪亭回答,他又自顧自地回答說:“是,肯定是,這小篆印和思繁那把琴身上的一模一樣!他那把是從前有一年趙世子從江南帶回來的,價值千金。”


    步素影是仙音坊出身,自然知道楊大師的名頭,登時也驚訝不已。


    裴溪亭抬眼就對上兩雙不可置信的眼睛,“……是楊大師的琴。”


    裴錦堂好奇,“請問是哪位大富人送你的?”


    裴溪亭自然不能實話實說,“關你屁事。”


    步素影被他的話驚了驚,擔心裴錦堂生氣,卻見裴錦堂絲毫不在意,摩挲著下巴賊笑一聲,說:“喲,有秘密。”


    裴溪亭翻了個白眼,“我在外頭拜了師,老師送我的,不行嗎?”


    裴錦堂狐疑地說:“你這老師也對你太大方了吧,難道你是什麽根骨絕佳的好苗子,你老師想把你培養成當世名家?”


    裴溪亭其實也覺得這把琴給自己是糟蹋東西,他此前以為太子殿下是對他好,現在想想,這可能隻是因為殿下的逼格在那裏,送誰東西都不能掉了檔次。


    想到太子,裴溪亭的心裏有些不是滋味,說:“對,現在求我給你留一張名帖還來得及,我以後可是座無虛席的大師,牆頭都沒你的位置。”


    步素影和裴錦堂都笑了笑,爭相恭維了裴大師——還未成形版兩句。


    步素影比裴錦堂心細,看出裴溪亭心情有些低落,猜測或許和這送琴的人有關,但不敢多問,隻得一路與他多說說話,免得他多想。


    步素影難得出門,裴溪亭便提出在外頭吃了再回去,裴錦堂自然樂意,問:“姨娘想吃什麽?”


    裴溪亭見她猶豫,便說:“我們倆吃什麽都行。”


    “對,您看著挑。”裴錦堂說。


    步素影曆來飲食清淡,今日難得出門,一路出城,心也開闊了些,便說:“我想吃些有味道的。”


    “烤兔!”裴錦堂說。


    步素影點頭表示可以,裴溪亭便在裴錦堂直勾勾、亮晶晶的盯視中吩咐小廝,“去百幽山。”


    “嘿嘿,你懂我。”裴錦堂轉頭問步素影,“姨娘去過百幽山嗎?”


    步素影搖頭,裴錦堂便拍拍胸脯,說:“放心,這趟絕對不白去,吃了烤兔狀元的烤兔子,我保準您立馬長出饞蟲來。”


    步素影笑著說:“那可慘了,以後饞的時候怎麽辦?”


    “溪亭平日在衙門,離得遠,您想吃的時候就來叫我,我帶您去。”裴錦堂笑嗬嗬地說,“晚上也能去,就是得翻牆。”


    “那倒是不難。”步素影見兩個孩子驚訝地看向自己,便解釋說,“以前我跳水上舞時,要握著一根綢帶在湖麵跳完整支舞,這不僅要求身姿輕盈,還不能畏高,因此從前我練習的時候索性找了一座小山崖,整日在山頂、山腳間飛來竄去的,哪怕暴雨如注也不礙事。小山都能攀爬,何況一麵院牆呢?”


    最後這句話說出口,步素影跟著怔了怔。


    “是啊,小山都能攀爬,何況一麵院牆。”


    步素影聞言回神,對上裴溪亭的目光,不禁莞爾,喃道:“是啊。”


    裴錦堂沒有察覺母子倆的對視,隻顧著驚歎了,緊接著難免生出遺憾,“我沒能親眼看見姨娘的舞,真是沒眼福。”


    “不礙事的,”步素影攥著袖子,遲疑地說,“待我準備一段時日,還是能跳舞。”


    裴溪亭伸手握住步素影攥得緊緊的拳頭,鼓勵道:“您喜歡,就隨時都可以拾起來,隻是不能忘了提前通知我,我也要來觀看,還要給您畫像。”


    裴錦堂嘴甜地說:“別美得你無處下筆咯。”


    裴溪亭正經地說:“哪怕是天仙下凡,我也會努力保持住一位畫師的基本修養。”


    “你們這兩個孩子……”步素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伸出另一隻手反握住裴溪亭的手,覺得心口熱乎乎的。


    幾人說說笑笑地到了烤兔狀元門前,十六娘正在門口的木架子上收拾花盆,她喜歡看著明豔嬌俏的花,擺在店外的約莫都是些紅粉紫藍,說不出名字,但盆盆漂亮,老遠就能吸引人的視線。


    裴錦堂上前喊一聲,她回頭說:“喲,又來——”


    盆栽失手落在地上,粉韭蘭連根滾了出來,裴錦堂嚇了一跳,正想調侃都是老顧客了,姐姐沒必要這麽驚喜,卻見十六娘的目光原來是落在了他的身後。


    十六娘看著那人,不可置信地說:“……步姐姐?”


    第46章 驚“喜” 《石榴花夜記》


    眼前的女子美豔風情, 步素影腦海中卻有一個麵黃肌瘦的小丫頭撥開歲月的雲霧,歡喜地纏著她叫“姐姐”。


    她猛地上前一步,喚道:“小石榴, 是你嗎?”


    “是我!”十六娘上前伸手想要握住步素影伸來的手,卻情怯地又收了回去,顫聲道, “沒想到, 我今生還會再見到姐姐……”


    鄴京太大了, 東邊的人也許一輩子都見不到西邊的人, 何況她們之間隔著城門府門, 隔著與從前截然不同的人生和身份。


    “我也沒想到……”步素影伸手握住十六娘藏在袖中的手,淚眼婆娑地打量著她,“這麽多年過去, 你長成大姑娘了,風姿綽約, 可仔細瞧, 仍然有小時候的影子, 尤其是這雙眼睛……”


    “是啊,時光飛逝, 太快了。”十六娘拿出巾帕抬起,又落下,最後隻是塞給了步素影,“姐姐莫哭,快擦擦, 我們進去說話。”


    步素影“誒”了一聲,擦了眼淚,被十六娘攙著進入了店內。


    裴錦堂走在後頭, 說:“沒想到姨娘和十六娘竟然是故人。”


    裴溪亭想起他們初見時,十六娘看他的眼神就有些奇怪,還遮掩說是覺得他和裴錦堂像,這會兒一想,她是從他臉上看見了故人。


    二樓沒有客人,十六娘招待步素影落座,吩咐堂倌說:“今晚二樓不待客,趕緊上吃喝,讓廚房做幾樣清淡的菜,再去齊老板那裏端些酥骨魚來給裴三公子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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