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兒仿佛覺察到他的恐懼,愈發受驚,率先揚起蹄子跑走了。


    利奧赫頓待在原地,目眥欲裂。


    喬密爾慢悠悠說道:“諸神耗費了那麽多力量才將我複活,怎麽會不給我一些保命的籌碼呢?”


    “複活?”


    “是啊。我根本不是什麽新神,‘新神’隻是為了匯聚人們信仰之力的招牌而已。”


    “那你到底是什麽人?!”


    喬密爾不打算回答,戲謔道:“你應該慶幸這附近的毒性消散了,它們現在隻是餓了,不第一時間撲上來是在互相提防……要不,閣下試著跑一跑,看看它們會不會追?”


    “你!”利奧赫頓咬牙。他可不是傻子,隻要掉頭一跑,便是攻擊的開始。


    他隻能這麽先對峙著,期望趕緊來一個替死鬼。


    忽然間,青年藍眸中的嘲弄消失了,目光怔怔地越過他,望向了斜後方。


    野獸也轉移了注意力,與剛剛不同,本能促使它們不約而同伏低了身體,喉嚨裏發出戒備的低吼,後脊皮毛炸起。


    利奧赫頓僵硬地轉動眼珠,沾染了熱騰騰鮮血的長劍劃過土壤,一個極具威懾性的身影自餘光裏清晰起來。


    狄薩弗森……是狄薩弗森沒錯……


    可笑他還從沒這麽近地見過狄薩弗森,狄薩弗森甚至都不清楚他的長相。


    利奧赫頓覺得呼吸變得異常艱澀,說不清是畏懼、緊張還是激動,亦或者都有。


    那雙標誌性的銀瞳緋紅如血月,濡濕的黑發順著頜角滴落血珠,皮甲堅銳的凸起上掛著不知名碎肉……昭示著他這一路上,已經殺瘋了。


    此刻,狄薩弗森正一瞬不移地死盯著對麵的獸群。好像下一秒就要衝過去,又好像顧慮著什麽。


    ……有狄薩弗森在,自然不需要擔心野獸了,他現在要做的,就是讓狄薩弗森相信自己的忠誠。


    “陛下!”利奧赫頓的聲音有些發抖,“在您蒞臨城中之前,我截獲了科爾茵和巫師的信件。那群邪惡的巫師讓科爾茵將這人帶給他們做交易,於是我將計就計,想知道他們的目的究竟是什麽,並帶領屬下盡可能地把巫師一網打盡,為此出現了不少傷亡……”


    “不過,一切都是值得的!我得知這人的血肉蘊藏屬於神明的力量,隻要將他分食,就會獲得一支強大不可戰勝的軍隊。”


    “陛下您看,這群饑餓的野獸根本不攻擊他,他的肉.體一定有著特殊之處!”


    狄薩弗森:“……是麽?”


    “當、當然。”


    是他感覺錯了麽?狄薩弗森的語氣竟有一絲奇怪的放鬆?


    陰鷙的視線慢慢挪到利奧赫頓身上,後者隻覺眼前一黑,便被一股強悍的力道拽起,朝前一甩!


    利奧赫頓後背重重砸在地上,一切都在電光火石之間,劍風刮動發絲,他恍恍惚惚低頭看去,肚腸混著粘稠的血水流了一地……


    “不……怎麽會……陛下……狄薩弗森、你……”


    無人理會他絕望的嘶嚎,隻有聞到饕餮盛宴的野獸受到了莫大刺激,瞳孔泛著綠光。


    比起旁邊躺著的龐大獸屍,人類才是美味的食物。


    狄薩弗森朝前走去,獸群慢慢向兩側散開,然後一齊衝向了利奧赫頓。


    “不……不!我不想死……救我……”


    肚腸被野獸爭相吞咽,緊接著利奧赫頓的腿被咬住,拖走。他驚恐的眼中最後一幕,是狄薩弗森蹲下身,緊緊抱住了那個漂亮又詭秘的青年。


    ……


    喬密爾感受到狄薩弗森在微微顫抖,強力的臂膀仿佛要將他勒入骨血中。


    “疼……”


    半晌後,細弱蚊蠅的聲音響起。


    狄薩弗森如夢初醒,連忙放開了喬密爾,焦急查看,“哪裏疼?哪裏受傷了……”


    “我沒有恢複的能力了。”喬密爾說道。


    衣袍上一團團不明顯的深色汙跡已幹涸,其下的皮膚有被砸出的傷痕,也有被利物劃破的,印在白皙的身體上觸目驚心。狄薩弗森覺有把刀子捅進了心間翻攪,痛和憤怒讓他恨不得把城內所有的人都扒皮抽筋。


    看著對方急不可耐的心疼,青年眸色暗了暗,泛起一絲惡趣味。


    “這些都是皮外傷,沒什麽大不了的。”他幽幽說道,“比起聖米斯雪原,這裏的居民已經好太多了,在聖米斯,我原來的軀體甚至都無法修複再生……那裏好冷,我被扔在深淵裏,都沒人來找我……”


    “喬密爾……”狄薩弗森赤紅的瞳眸發怔。


    “我好不容易回來找你,可是你都不理我,還在我力量所剩無幾後,差點掐死我。”


    狄薩弗森碰觸在喬密爾胸前淤青上的指尖猛然縮回,心中一陣後怕。


    “是不是如果你沒有身陷蘭曼斯特,你永遠也沒有機會愛上我?我古怪又驕縱,從一開始就對你抱有荒淫的念頭,應該,是你最厭惡的那類人吧?”


    狄薩弗森喉嚨堵得厲害,僵硬地搖著頭。


    “搖頭是什麽意思?”喬密爾皺眉,“你想說,確實沒有機會愛上我?”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狄薩弗森連連否認。


    從憶起喬密爾到拚命找回喬密爾,再到喬密爾的詰問,他的心情劇烈起伏,被害怕、狂喜和自責占據了心神,此刻的他笨拙得像個孩子。


    喬密爾不耐煩地閉了閉眼:“既然你什麽都想起來了,那還不滾……”


    “不,喬密爾,你聽我——”


    狄薩弗森急得冷汗直冒,忽而又見青年唇角勾起狡黠的笑容。


    “滾過來好好親吻我。”


    驚慌在男人臉上尚未褪去,他愣住了,有些不敢  相信自己所聽到的。


    “怎麽?還要讓我再重複一遍?”


    喬密爾的手指撫上狄薩弗森的唇,妖冶藍眸中是赤裸裸的占有欲,一如當初他強令男人跪在跟前,接受愛撫與親吻。


    狄薩弗森喉結不自覺滾動,神色慢慢變了。他苦苦遏製住自己過於激動的情緒,擔心弄疼喬密爾,手掌小心捧住喬密爾的臉,又因弄得他滿臉血汙而懊惱,想找東西擦拭。


    “傻瓜。”


    喬密爾哽咽地笑罵一聲,環住狄薩弗森的脖子,狠狠吻了上去,傾注一切思念。


    .


    哢嚓——哢嚓——


    骨頭被咬碎的聲音。


    科爾茵帶著一小隊人在林中尋找,碰到了數頭野獸正圍著一具屍體撕咬。將野獸驅趕走,屍身幾乎隻剩了骨架,憑借不遠處掉落的佩劍,科爾茵覺得此人應該就是利奧赫頓。


    當時狄薩弗森匆忙出了城,不久後,就遇獸群襲城,民眾驚恐,局麵極其混亂。留駐的狄薩弗森親軍無暇管他,他得以溜出來。


    他趕緊按照巫師給的路線去追,結果隻見打鬥後的滿地屍首,有巫師,也有利奧赫頓的人,而喬密爾和利奧赫頓都不見了。


    沒有人能告訴他具體發生了什麽,也許是喬密爾用了什麽方法離開了,也許是其中勝利的一方帶走了喬密爾,也有可能是狄薩弗森已經先他一步將人找到……


    科爾茵猶豫再三,決定回頭。


    聯軍遠沒有想象中可靠,他不能拋棄自己的家人和要守護的城民。雖然不確定狄薩弗森突然這麽瘋狂地尋找喬密爾的原因,但如果狄薩弗森找到了喬密爾,或許便不會暴怒到要所有人的命。而萬一喬密爾真的失蹤了,他也能謊報喬密爾的去向借此將狄薩弗森引去聯軍所在地……


    話說回來,眼前的殘骸要真是利奧赫頓的話,那麽喬密爾會不會就在附近?!


    ……喬密爾還活著嗎?會不會也成了一具殘骸?


    科爾茵麵色凝重。


    地上有道明顯的血跡,是野獸將屍體一路拖拽過來的,科爾茵沿著血跡跑去。


    沒過多久,他聽到了動靜。


    沉重且壓抑的喘息……


    不是野獸,是人。


    他慢慢看清了,是一個高大健壯的男人。


    那背影……是狄薩弗森?!


    “噓——”科爾茵立即屏住了呼吸,並讓身後的人停住別動。


    狄薩弗森正跪坐在地上,俯身抱著另一人,身軀將其遮擋得嚴嚴實實,隻從隱約露出的幾縷金棕色發絲看出,那是……!他幾乎是被狄薩弗森反折了後腰罩在身下,一動不動地,任由狄薩弗森的頭顱埋下、聳動……


    科爾茵不可置信地瞪大了雙眼。


    狄薩弗森在幹什麽?難道與路上撞見的幾名戰士一樣中毒喪失了神智?!


    ……不知為何,他不願做其它猜想,他寧願看到狄薩弗森轉過頭時,嘴角齒間滿是鮮紅的血沫碎肉。


    就在這時,狄薩弗森粗重的呼吸聲消失了,他真的看了過來。


    而與自己所想的違背,狄薩弗森凜寒的銀眸一片清明,透著戾氣與警告,隨即他將懷裏的人小心翼翼地抱起,緩緩走近。


    科爾茵忍不住退後幾步,咽了咽口水,道:“參見陛下。”


    那人被衣袍包裹著陷在狄薩弗森懷中,顯得那麽單薄,好似與狄薩弗森融為了一體。


    蒼白纖細的手抬起,科爾茵眼皮一顫,而後見其輕輕觸摸上狄薩弗森的喉結,後者的眼神一瞬間柔和下來,與之對視。


    再次看向他時,又恢複了冰冷。


    “奸細已經找到並處死,待驅逐獸群後,城門封鎖解除,一切事務回歸正常。”


    說完,狄薩弗森便徑直離去。


    科爾茵:“……”


    這便是……結束了?危機解除了?


    仿佛做了一場荒謬的夢一般……


    可被廢掉的手傳來鑽心的痛,提醒著他發生的所有因果。


    “大人,我們接下來要做什麽?”他的屬下向他請示。


    科爾茵長歎一口氣:“回城,盡好城主該盡的職責。”


    喬密爾在狄薩弗森胸膛上蹭了蹭,找了最舒服的姿勢,終於安心地沉睡。


    熟悉且眷戀的心跳聲在耳際敲響,帶著雀躍潛入夢境中。


    再也沒有嚴寒、咒言、無盡殺戮與黑暗,熱烈的陽光遍灑大陸,代表著希望與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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