饒是唐尚書見過大風大浪,一時也不知如何應對此刻情形。


    越青君卻是一改之前的不近人情,麵上笑容寬和有禮,“唐尚書對父皇一片赤膽忠心,父皇信任你多年,我自然也再相信不過。”


    “我雖不懂朝堂諸事,卻也知道為人臣多有不得已之處,此乃人之常情,不可避免,唐尚書忠於父皇,已是大義,大義在先,小節有所瑕疵也不必太過苛責。”


    這位六殿下雖然不懂朝政,卻極懂人心,知道下麵的人難免會因為各種難以言說的原因而對上隱瞞,這並非全然是下麵人的過錯。


    唐尚書心中忽然湧上一股複雜難言的情緒,激得整顆心都有些澀。


    越青君還在寬慰:“唐尚書在朝中多年,勞苦功高,衛國未來也還多有仰仗之處,此次的事,是我設計在先,無瑕在此向唐尚書說聲抱歉。”


    “微臣、微臣……”唐尚書訥訥難言,意識到六皇子從一開始就沒想對他做什麽,甚至多有維護後,唐尚書簡直要被心中的愧意淹沒。


    想想自己先前還對這位殿下多有不滿不敬之處,甚至還曾有過大逆不道的念頭,唐尚書一張臉就忍不住漲紅。


    他掀起衣擺跪在地上,恭恭敬敬俯身一拜。


    “殿下羞煞我等,分明是臣等庸碌怯懦,行事不夠周全,才讓殿下迫不得已如此行事。”


    六殿下隻是想盡可能要一個更真實更周全的真相和結果,想要天子不受蒙蔽,他又何錯之有。


    入朝多年,唐尚書第一次感到自慚形穢。


    陽光輕輕將越青君籠罩,在他身上附上一層柔光,直讓人不敢直視,仿若那一身光風霽月的聖人之姿化為了實質。


    越青君彎了唇角,上前親手將對方扶起:“何必行此大禮,你我都是為父皇盡忠,做好分內之事即可。”


    “還望唐尚書將來能一直在朝堂為父皇分憂。”在還沒有成為棄子之前,請盡情地為我所用。


    “謝六殿下。”比起之前的求情,這次唐尚書說的這聲謝,可謂真心實意許多。


    今日六殿下不僅放自己一馬,還讓他見識到了真正的君子氣度,君上風範,竟讓唐尚書有種從前昏聵數十年,一朝得見朝陽的感覺。


    事到如今,於越青君而言,他的任務已經完成,也該回宮複命。


    剩下的追查,找到在逃的百萬銀兩,都是刑部的事。


    不過兩日,便讓兩位高官對他好感大增,心悅誠服,在兩個部門初步樹立威信,分明隻是來旁觀,卻在不知不覺中成為所有人的主導。


    最重要的是,見到了他最想見的人,還給對方留下了深刻印象。


    想想這兩日的收獲,越青君便滿足地眯了眯眼睛。


    走出房門時,一眼便注意到站在院外那人,越青君腳步微頓。


    寧懸明一身青袍,款步而來,身似鬆柏,君子如蘭。


    到了越青君麵前,雙手將昨日那把傘奉上,“昨日借用殿下的傘,今日之後隻怕難再相見,特來歸還,多謝殿下昨日借傘之情。”


    二人一個在宮中,一個在宮外,本也確實不易見麵。


    越青君眉眼柔和,“寧主事隻謝這一件嗎?”


    傘,發帶,洗清冤屈,救命之恩,樁樁件件,皆是寧懸明應謝之恩。


    不可否認,寧懸明借還傘搭話,確實有試探之意,然而對方的態度,卻讓情況更加怪異。


    寧懸明看他片刻,忽然莞爾,“下官初到京城,兩袖清風,殿下若是想要謝禮,隻怕要再等些時日。”


    越青君靜靜聽他立g,笑而不語,他筆下的寧懸明不結黨營私,不貪汙受賄,不經營買賣,因而在原著裏,寧懸明就從未有錢過,甚至還曾受過手裏也不富裕的衛無瑕接濟。


    若當真要等對方的謝禮,隻怕要等到猴年馬月去。


    二人一青一白,相對而立,遠遠瞧著,便是一副極美的風景。


    越青君視線落在那青色傘身上片刻,輕笑一聲道:“罷了,能認識寧主事,便是件極好的禮物,這傘配你,就送與你了,不必歸還。”


    說罷,便抬步與寧懸明錯身,身形交錯之時,越青君微微側頭,輕聲留下一句:“希望下次見麵時,寧主事能問我姓名。”


    微風將聲音送入寧懸明耳中,那聲音本就輕,餘音更是如絲如縷,盤旋在耳邊時,若有似無帶起一絲癢意。


    寧懸明伸手撫上耳根脖頸,眉目沉靜,久久思量,握緊手中紙傘青青。


    側身望去,隻見那人一身白衣翩躚,從容的身影最終消失在拐角,衣袂翻飛,不見蹤影。


    寧懸明低頭沉思。


    皇子姓名,隨意問詢。


    在這位六殿下心中,自己是否未免太不客氣了一點?


    第7章 赴你之約


    馬車剛行過宮門,便被迫逼停。


    馬車裏的越青君緩緩睜開閉目養神的雙雙眼,此時車外傳來一道歉意的聲音。


    “車內可是六弟?”溫文爾雅的聲音聽著便讓人極易心生好感,“真是抱歉,今日一早本殿下帶皇子妃進宮向母妃請安,卻不想在這兒與六弟狹路相逢,母妃隨贈的禮有些多,實在不便避讓。”


    越青君掀開車簾,便對上前方的文雅青年,對方的頭從車廂側麵探出,又用一麵折扇遮擋陽光,因而那麵上的淺淺歉意也格外清晰。


    越青君視線在對方身上停留片刻,唇邊浮現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既如此,咱們就給五哥讓讓,許久不見五哥,不知五哥近來可好?”


    五皇子眸光微沉,麵上的笑意卻未減,仍是十分和氣道:“托父皇母妃的福,近來身子不錯,你五嫂也有了身孕,再過幾月,你就要多一個小侄子了。”


    年紀還小的不算,他們這群已經長大成人的皇子中,隻有越青君一人身體不好,時不時就要臥病在床,也隻有他一人膝下無子,連個妾室都沒有。


    朝野上下都知道,這位六皇子是個修佛修傻了的,據說至今仍是童子身,不像他的兄弟們,便是還未娶正妻,也都有了子女。


    越青君絲毫不為五皇子的話生氣,兢兢業業扮演著自己的白蓮花。


    “五哥一切安好就好,免得貴妃娘娘在宮中憂心,時候不早,我也該向父皇請安,就此別過,五哥慢走。”


    雙方錯開,直至再看不見對方,五殿下才放下簾子,沉下臉色。


    “許子穆算是白死了,還好銀子還沒被找到,你找的地方確定可靠?”


    那麽多銀兩,因轉移匆忙,始終未能運回皇子府,至今藏在外麵,看上去和他沒有半點關係的地方。


    五皇子妃握住他的手:“殿下放心,那裏有我父兄找的人,隱秘又安全,萬無一失。”


    五皇子卻始終未能全然放心,刑部一天不放棄,他就要提心吊膽一天。


    還有他那個突然冒出來的六弟,分明不足為懼,卻始終讓人無法放心。


    越青君並未先回明鏡宮,而是直接去了淩霄殿。


    日上三竿,正是章和帝醒來的時候,聽說越青君昨晚連夜審訊查案,一夜未睡,章和帝難免心生感動。


    “你說這孩子,怎麽就這麽實誠呢?要是身子更不好了怎麽辦?”


    嘴上這麽說,臉上的滿意卻半點沒下來過。


    有章和帝這個老作精孜孜不倦在前朝後宮搞事,本該是奸佞的近侍都覺得自己真是個大好人。


    “六殿下一片赤誠,自然想要盡早完成陛下的任務,好讓陛下寬心。”


    “讓他進來吧,和朕一同用膳。”


    “見過父皇。”越青君衣衫微皺,一看便知還未梳洗更換。


    章和帝心中越發感動。


    這個兒子雖然不如其他幾個兒子身體康健,卻是幾個兒子中對他最真誠的,對方每次看見他時眼中的歡喜並非作假。


    有這樣的想法在,哪怕越青君帶回來的消息讓章和帝火冒三丈,惱怒不已,章和帝也沒讓這怒火朝著越青君去。


    被許子穆欺騙的憤怒,以及滿腔真心錯付的羞惱,讓章和帝對許子穆的妻兒族親半點不曾手下留情,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


    若非有人勸著,隻怕許家三族都不夠他砍的。


    經此一事,朝堂很長一段時間都風聲鶴唳,無論是誰,都低調了許多。


    便是破案的封賞也沒弄出多大動靜。


    寧懸明雖然逃過一劫,甚至因禍得福,但他也得罪了頂頭上司,唐尚書是不敢再讓他留在戶部,幹脆將他調去了禮部,雖然升官成了禮部郎中,一躍幾級,但從掌管天下錢糧的戶部,去了掌管禮儀祭祀的禮部,與被發配無異。


    且在唐尚書的“關照”下,禮部上下一心,讓這位新來的郎中坐冷板凳,整日無所事事,也不給他派公務。


    這倒是讓寧懸明終於有了空閑,撿起了之前被諸多事情耽誤的私事。


    一日傍晚,他踏入了明月樓的大門,詢問掌櫃:“掌櫃,月初黃昏可有客人來樓上月字號包間?”這家酒樓包間名字簡單易記,直接取梅蘭竹菊,風花雪月八字各一間。


    掌櫃確定了寧懸明預訂客人身份後,當即讓小二翻記錄,很快找到。


    “抱歉客官,當晚月字號包間並未接待客人。”


    寧懸明心下失望,但一想自己也因為身處牢獄而未能赴約,對方也因為別的事而耽誤,實在太過尋常。


    隻是他寄存在書齋的書也未被取走,也不知是對方至今沒空,又或是因為其他。


    此時此刻,寧懸明方才發覺,自己對對方所知實在太少,一旦有誰有意中斷聯係,他們便是在人海中擦肩而過也不相識。


    遺憾悄然浮上心頭,寧懸明正要離開,卻見那小二一拍腦門,“瞧我這記性!”


    他從櫃子裏翻出一個錦囊遞給寧懸明:“郎君,這是那位月字號客人派人送來的,說是要交給你的。”


    寧懸明接過錦囊,裏麵隻有一張信紙,上麵隻有【有事耽擱,有緣再聚】四字。


    熟悉的字跡,瞬間安定了心。


    雖未定時間,卻總歸不是悄然了斷,毫無音信。


    隻是錯過一回,也不知下回再約,究竟是多久之後,紙上的有緣,又要如何有緣了。


    寧懸明輕歎一聲,將錦囊揣進懷裏。


    今日大集,哪怕是傍晚,街上人也不少,路邊小攤,兩旁商鋪,紛紛掛上了燈籠,將街市裝點得更加明媚漂亮。


    寧懸明卻無心欣賞。


    既無事,他正要轉身回家,卻忽的一道耳熟的聲音傳入耳中。


    “寧主事?”


    寧懸明抬頭望去,不遠處,那道傘下的身影實在熟悉,至少寧懸明未能在短時間內忘記。


    從未想過所謂的下次見麵來得這樣快,這樣猝不及防。


    寧懸明心中閃過一絲微妙的感覺。


    卻未來得及抓住,又或者不敢抓住。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巧取豪奪了無cp男主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觀山雪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觀山雪並收藏巧取豪奪了無cp男主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