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陸啊,這裏頭的活兒呢, 說多也多, 說少也少...”經驗更豐富的老獄警瞥了一眼年輕的愣頭青, “總之,我帶你的這幾天, 你自己機靈點就行。”


    “是是是,馮哥。”


    年輕獄警殷勤的接過前輩手中的服刑犯名冊,也就那麽隨便一翻,發現名單中赫然還有一個名字:宋加焉。


    他記性極好,十分確信這個排名第一的名字,在剛才的點名中並沒有被前輩念出來。


    “這個人呢?”


    他好奇的問前輩。


    老獄警笑而不語,目光狀似無意的掃了一眼樓上的某個窗口:“小陸啊,既然你叫我一聲哥,那現在馮哥教你第一課,如果你想安生點,就別管這個人,當他不存在,對你對我都好...”


    年輕獄警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目光不自覺的順著前輩的視線看了過去。


    ——那邊是特殊罪犯的關押區域,一般來說都是一些生了重病的,又或者時日無多的罪犯才會待的地方,在位置上更偏僻,也很幹淨。


    那幢樓距離太遠了,哪怕是視力極好的年輕獄警也不能把那邊的情況看得震懾,隻能模糊看到其中一個窗口處好像站著一個男人?


    ——他立在窗前,居高臨下看著這邊,身上沒穿囚服,沒和其他犯人一起跑步,也沒和其他犯人一樣需要去車間辛苦勞作,他就那麽安靜站在那,低頭擺弄著窗口的盆栽,就仿佛他沒有身陷囹圄,隻是在自家的臥室一般。


    宋加焉。


    他就是宋加焉吧?


    真是難以想象,居然真的是宋家那個人。這樣的大人物,他以前可隻是在報紙上,在電視上才能聽到呢,記得當初聽說他入獄的事兒鬧得沸沸揚揚。


    “師傅,那邊真的關著那個人嗎?會不會是同名同姓啊?”


    “那當然是他啊。”老獄警咧嘴笑了笑,“怎麽,對他很好奇啊?上午時來了一封信,要不等下你去送....”


    新人哪裏敢拒絕的,忙不迭的點頭:“那行馮哥,我去吧。去哪裏拿信,還是傳達室嗎?”


    “算了,還是我去吧。”


    說話間,老獄警熟練摸了摸口袋,誒,空了。——這要是和他關係熟絡的,立刻就能看出這是煙癮犯了,稍微有點眼色的都知道該怎麽做,可誰讓他麵前的是一臉憧憬的呆愣新人呢...


    老獄警最終還是蜷了蜷手指,壓下了這股癮頭:“行了,別一直跟著我了,你先去那邊巡邏一下...”


    “是!”


    001


    或許很多人都好奇過家屬寫的信是如何交替到服刑人員手中的呢?


    一般來說,信件在被監獄的傳達室統一簽收後,並不會立刻送到犯人手中,會先被負責的管理民警簡單按分監區進行分揀,再由各個監區的獄警自行去領取轄區內部的信件,經由幾位獄警逐封拆開審核以後,才會統一發下去。


    審核時間是不集中的,今天擠一點時間審核,明天擠一點時間審核,等信件都審核完了,整個流程下來,短則1個星期,長則可能1個月左右。


    馮慶去傳達室領取信件時,正碰見管理門衛分揀著堆積如山的信件,看這數量就知道應該是剛到不久的。


    隔著一層窗戶就看到他手裏夾著一根煙,一邊吞雲吐霧,見他來了,這才忙不迭的站起身,把煙背在了身後。


    “咳咳咳...”


    馮慶先是假模假樣的咳嗽了兩聲,將手背在身後,板著臉說了兩句監獄的監規,明文規定是不允許抽煙的。


    “哎,我這不是剛點上嘛...”


    門衛和馮慶也是老熟人,幾句客套話下去,再偷偷摸摸的塞過去一盒,這事兒就這麽輕輕巧巧的過了。


    “喏,馮哥,您是來拿信的吧?他的那份在那邊,對了,律師剛剛到,您順便領著過去吧。”


    馮慶探出腦袋看了一眼,外麵果然站著一位西裝革履,戴著一框眼鏡,一身精英範的年輕男人。


    “今天又周一了?”


    “是哩,每周一雷打不動,有錢人就是好啊....”門衛擤了把鼻涕,懶洋洋掏卡刷了門禁,對外麵的律師道,“這位是馮警官,負責六號監區的警監。”


    律師點了點頭,權當打過招呼。


    馮慶也禮貌回應。


    倆人一前一後走著,一路上那位律師時不時打量的監獄的環境,時不時問兩聲監獄目前是否還缺什麽。


    馮慶皮笑肉不笑:“現在什麽都不缺了,該裝的上個月就弄好了,還有一些零散的監室,爭取這周就能完...”


    律師也點頭:“那就好。”


    雖說都是監獄,但每個市的監獄情況都是不一樣的,一切根據當地的財政收入,當地經濟好點,監獄條件自然也好點,若是當地經濟差一點,那夥食相較也會差點。


    嘉水市隻是一個小地級市而已,不是什麽省會大城市,它在省內僅僅隻排第四,屬於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那種。


    嘉水監獄之前的條件算不上很差,也算不上好,一般般,但自從上半年收監了一位犯人後,突然得到“好心人”的慷慨資助,不僅轄區內所有的監室統一裝上了空調不說,食堂也是重新返修了,裏麵夥食直線飆升。


    這大把大把錢從哪裏來的呢?


    實在是不言而喻。


    “要是還有什麽需要的,也盡管說。”律師在說了一堆冠冕堂皇的客套話之後,話題果不其然還是繞到了那人的身上,“宋先生最近怎麽樣?”


    “身體比之前好多了,飲食方麵也比剛開始胃口好了點,不過還是很少出來走動,經常在自己的房間看書...”


    馮慶對宋加焉的情況了如指掌,挑著撿著說了一點他在自己轄區內的情況,——當然肯定是往好的當麵說。


    “那行,實在是麻煩你了。下個月可能會來一個人,到時能分到一個監區當然是再好不過了....”


    這是一句非常明顯的暗示。


    普通人進了監獄最害怕什麽?害怕被打,害怕被欺負,而像他們這種家底的人,就是天天請律師也是請得起的,但是律師終究也隻能見這一小會兒,犯人真正在裏麵經曆什麽遭遇什麽,還是沒辦法時時刻刻都看著。


    就算家屬給裏頭一層層的花錢打點,但獄警也不能太過於偏袒,要是能有同一個監區的犯人能照顧,那就....


    律師麵上的笑容不變,馮慶這是倒是沒有一口答應,隻說著還不清楚。


    直到律師又說了些意味不明的話,夾雜著對他的吹捧誇讚,直言別的獄監都沒他負責,他這才順著他的話往下說,悄無聲息攥緊了手裏的東西。


    “那那時候我爭取一下吧..”


    倆人談話間,已經到了最裏麵的一棟建築,律師到這裏就無法在往裏麵去了,隻能在外麵的房間等著,等著獄警進去把犯人叫出來,他們才能見麵。


    馮慶和門口的警員打了招呼,沉重的鐵門哢噠一聲,門緩緩的開了。


    他熟練的朝著某個方向走去,開門之前還特意禮貌的先敲了三下門,推開時,裏麵的男人也正轉過頭看他。


    “....宋先生,有信,給您放這兒了。還有,律師在外麵等著了。”


    作為多年老油條的馮慶,對待宋加焉的態度拿得啥好,不會過分諂媚,落人口舌,也不會過於冷漠。


    “恩。”


    裏麵的男人穿著一身淺灰色的家居服,腳下踩著一雙拖鞋,除了臉色有些蒼白外,看不出什麽,神色自若的和上手上的書本,起身朝著屋外走去。


    走在後麵的馮慶在順手關門之前,無意中掃了一眼房間的內裏。


    ——普遍來說,服刑人員的監舍大多都是十多人住在一起,房間狹窄又擁擠,睡的床也是硬板床,但他卻能一個人住單間不說,內裏窗幾明亮,地板幹淨,環境可比其他犯人好了數倍。


    不過...他畢竟也不是別人,


    他可是宋加焉啊。


    網上隨便一搜都能搜到不少關於他的事跡,尤其是他風光無限的前半生,簡直就像天選之子一般。


    宋加焉從小就聰明,跳級上了知名學府,從小到大,大大小小的賽事和獎項幾乎快拿完了,神童之名家喻戶曉。後來更是早早接手父親留下的產業...


    在所有人都等著看他笑話時,是他另辟蹊徑,把一家因收益過低而被總集團放棄的生產線重新盤活了起來。


    成立了某某基金,登上某某財富榜時,他是裏麵最年輕的,活動現場圖流出後,在一堆大腹便便的中年人堆裏,才二十出頭的俊美青年年輕得簡直就像明星誤入了現場。


    當時網上還有一個話題說他肯定是有係統的男主,這人生也太順了吧?


    有好事者還扒過他家往上的產業,他的爺爺宋良雄也挺有名的的,早些年街頭混混起家,靠著一股不怕死的狠勁,在那個無比混亂的年代闖出了不小的名頭,還和幾個兄弟成立了當時極為有名的幫派,成了當地的土皇帝。


    後麵香港回歸,時代風起雲湧,宋良雄又靠著敏銳的嗅覺早早脫手了一些容易出事的灰產,搖身一變又成了清清白白的生意人。早些年攢下的大半身家,後來老年得了病,幾乎給了最疼愛的就是他的小孫子宋加焉。


    他爺爺還在的時候,全家誰也看不上,唯獨隻肯讓小孫子近身,後來也就走了不到一年吧,沒想到小孫子就陰溝裏翻船,名下產業接連出了事,為了不影響更多的人,他自己隻能.....


    不過畢竟他還是宋加焉,哪怕他本人進來了,但本身的實力和家底在那裏,作為所在區域的監管,哪怕隻是幫著送送信就也足夠他撈不少油水了。


    “宋先生,到了。”


    002


    律師是宋加焉以前的好朋友給他請的,這次進來主要就是替人傳話。


    首先讓他別擔心,之前吩咐下去的事情,他們已經在調查中了。其次簡單告知了一些外麵的近況,關於公司目前的情況,關於上個項目的進展,以及他是那幾個叔叔和哥哥最近的動靜...


    的確也是諷刺,自家親弟弟進去了,身為親兄長,非凡沒有第一時間想著幫忙,反而是到處找自己父親有沒有給小弟留下什麽別的財產?


    “哎,您也太別難過了..”


    連律師這個外人說著說著都覺得他們這些兄弟太過分了,當事人宋加焉卻沒什麽太大的情緒波動。


    “我知道了,還有別的嗎?應該不止這些吧。”


    “還有,最近打聽到原本關在泗城的申請轉獄,嚴哥懷疑可能是衝著您來的。他擔心您在裏麵出事,一個月前就特意給您挑了三個進來照顧你的,要是不出意外應該是這個月底或者下個月就能進來了,這是他們的資料。”


    男人接過,一張張仔細看了起來。


    律師也趁機打量起宋加焉來,他以前也聽說過宋加焉的名字,不過這還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接近他...


    果然還是不一樣啊。


    以前他也做過不少刑事辯護,麵見過不少當事人,不管在外麵多麽威風,真正進去裏麵待一段時間,再見麵時多少都會有些憔悴。但宋加焉看起來僅僅隻是麵色有些蒼白,這還僅僅隻是因為自身的一些家族遺傳病所導致的。


    “好,我知道了。”


    他垂下眼簾,一雙節骨分明的手極為自然的拿過桌上的筆,開始在文件的空白處寫寫畫畫起來。


    “接下來我說的每句話,你都要認真仔細聽好,記不住可以開錄音筆。”


    “好...”


    對於之前律師隻是簡單口述的幾個突發情況,宋加焉不僅完全記住了,還十分詳細給予了三種完整處理方案。


    在耐心的說完後,他合上筆蓋。


    “替我和金元說一聲謝了。”他起身時,手腕上的銀手手銬也跟著發出嘩啦啦的聲響,“送來的人不用和我住在同一個監室了,讓他們住在同一層吧,我這人不太習慣和別人住一起。”


    002


    時間:一個月前


    地點:嘉水市南鄰縣看守所。


    時間剛過正午,剛巡邏完一圈的看守所民警剛換好班,屁股才沾上板凳又聽到了最裏麵一間監室傳來的嘈雜聲。


    天氣炎熱,民警的脾氣也跟著急躁,不耐煩的拎著警棍快步到了監事門口,猛敲了幾下外麵的鐵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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