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不時有瓜果飄香,譬如枇杷、甜瓜、白欖、林檎、甘蔗。


    行人打扮,和中原迥異,大多穿一身白練汗衫、竹布褲子,踏草鞋、木屐。


    崔皓走馬觀花,驚愕道:“嶺南風土人情,與我中原截然不同。”


    王景略點頭:“嶺南竟不吃麵食,也無胡餅,反倒吃細米飯充饑。羊肉稀少,多為雞羹鴨脯。”


    唐檢眼尖,窺見一家瓜果鋪子,一節節甘蔗削了皮,撒著一小撮黃鹽,也不知滋味如何。


    高楷邊走邊看,見不少人奇裝異服,既不戴襆頭,也不穿圓領袍衫,更不踏靴子,不由好奇。


    劉熙陪同在側,笑道:“陛下有所不知,這些是峒人,佘、黎、苗、瑤諸族統稱。”


    高楷恍然,難怪許晉提起,嶺南道族群眾多,漢、蠻雜居,和黔中道頗為類似。


    除了這些峒人,還有諸多“外國人”,樣貌、衣著、言行舉止,與漢人涇渭分明。


    在他眼中,不光有白皮膚、高鼻梁的西亞人,也有裹著頭巾的南亞人,甚至,有全身黝黑的非洲人。


    他自詡見多識廣,也不禁詫異,遑論大秦文武,一個個瞠目結舌,見誰都覺稀奇,猶如劉姥姥進大觀園。


    崔皓感慨道:“微臣隻以為長安城中胡人眾多,為天下之最。”


    “沒想到,這廣州城不遑多讓,來自異國他鄉者不知凡幾。”


    王景略深以為然:“微臣隻認得大食、波斯、天竺人,卻不知這些來自何方。”


    劉熙笑道:“崔大夫、王相公有所不知,嶺南道周邊異國眾多。”


    “譬如泥婆羅、驃國、赤土、真臘、訶陵、室利佛逝與獅子國。”


    這些異國來客,大半為商賈,前來廣州做生意,少數為遊人,頗有閑情逸致。


    聽聞統治神州的大秦皇帝駕臨,一個個探頭探腦,聚在街坊之中看熱鬧。


    唐檢低聲道:“陛下,胡人藩僧太多,萬一有刺客……”


    高楷環目四望,笑道:“不必憂心。”


    在他看來,這些人和大秦平民百姓,也沒多大區別。


    廣州城和長安一樣,實行裏坊製,外郭城被一個個坊,切割成一個個“豆腐塊”,整齊劃一。


    當然,坊數較少,遠沒有一百零八坊那麽多。


    不過,廣州城規模可觀,大致分為子城與東、西二城,合並為三大城池。


    王景略讚道:“依微臣看來,廣州城之大,與揚州、益州,也差不了多少。”


    能和揚一益二相比,可見廣州城不容小覷。


    高楷讚同,忽見城南似乎在建新城,不由好奇。


    劉熙察言觀色,解釋道:“近年來,胡商往來眾多,三城已然不堪重負,隻能擴建雁翅城,供人居住。”


    見城中熙熙攘攘、販夫走卒絡繹不絕,高楷心中了然,廣州商貿繁華,吸引八方來客,由此可見一斑。


    不光擴建雁翅城,城西坡上,另有蕃坊。顧名思義,此坊專門建來,供外國來客居住。


    坊內有仙羊街、擢甲裏,大食人眾多,在大食語中,意為送別、小巷。


    另有瑪瑙巷、玳瑁巷,以西域奇珍命名。


    站在坊外,隱約有奶酪、蜂蜜、麝香、胡椒香氣飄來。


    高楷興致勃勃:“特建蕃坊給胡人居住,倒是別出心裁。”


    劉熙笑道:“廣州胡人,尤以大食、波斯人居多,另有阿曼人。”


    “聽我父親說,早在天佑初年,便有阿曼商賈歐貝得,駕著雙桅三帆木船,前來廣州。”


    “對了,那艘船叫做蘇哈爾號。”


    對此,他記憶猶新。這歐貝得虎背熊腰,滿臉絡腮胡子,從萬裏之外,運來亞麻、毛毯、金屬製品與特產乳香。


    高楷聽得津津有味,環顧左右,忽見一名胡人躬身站在不遠處,說一口流利官話,不禁好奇。


    “這人是誰?”


    劉熙一怔,亦茫然不知。


    好在,林延壽有眼力,接話道:“回稟陛下,此人名為翰葛思,撒哈八撒阿人,二十年前便來廣州經商,攜家眷在此定居,建了個禮拜寺,名為懷聖。”


    “他經營有道,聚家財百萬貫,為蕃坊之長。即便在廣州,也是個富豪。”


    高楷來了興致:“讓他過來一見。”


    “是!”


    不多時,翰葛思拜倒在地,口稱大秦皇帝萬歲。


    “請起。”高楷笑問,“你這官話說得如此流利,莫非去過長安?”


    連廣州城達官貴人,也不大會說長安話,這大食人,倒是口齒清晰。


    翰葛思恭敬道:“尊敬的大秦皇帝,我並未去過長安。”


    高楷越發好奇:“那你這長安話,從何學來?”


    “廣州亦有長安人來,我花錢請了一位老師,教我說長安話。”翰葛思直言不諱。


    高楷恍然,饒有興致道:“你這蕃坊之長,管轄多少人?”


    “回稟皇帝陛下,坊中有五萬人定居,另有數萬人流動。”


    此話一出,群臣皆是驚訝。


    這一座蕃坊,胡人竟高達十餘萬,讓人難以置信。


    高楷笑問:“廣州到大食,往返一趟需要多久?”


    翰葛思畢恭畢敬:“諸多異國前來中華,一年就可以往返,惟有大食,需要兩年。”


    “這是為何?”


    “海上航行不便,必須依靠風力。冬天時,靠東北信風,夏天和秋天時,借助西南季風。”


    “從廣州到大食,大約百日便可抵達,但一路上須得靠岸補給,等候風向,這才需要兩年之久。”


    高楷好奇:“可有海上通道?”


    翰葛思點頭:“諸國來中華,有數百年曆史了,已經形成一條海上航線。”


    “遠至東非沿岸,到波斯灣,經紅海、印度洋、馬六甲海峽、南海,最終抵達廣州,大多數人都這樣走。”


    高楷驚奇不已:“這倒是一條海上絲綢之路。”


    林延壽附和:“此乃廣州海夷通道,不少本地商賈,也走這條航線,從扶胥港出發,滿載絲綢、茶葉,去往各國交易,帶回象牙、寶石、香料。”


    群臣皆是驚歎,遠跨重洋,可非一帆風順,能征服這波瀾壯闊的大海,平安抵達目的地,都不是一般人。


    到了傍晚,亦然施行宵禁,大街之上不許人逗留,隻能在坊內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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