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聞此言,群臣皆是愕然。


    大同寺建在皇宮一側,也就罷了,還特意開一座宮門,直通寺內。早晚拜佛念經,無縫銜接。


    如此崇佛,簡直“走火入魔”了。


    然而,袁文煥崇佛之心,遠不止於此。


    他特意下旨,由國庫撥款,在大同寺內建造十方銀像,十方金銅像,以奇珍異寶裝飾。


    更直接宣布,以大同寺為皇家寺廟,佛教為國教,安泰和尚為國師。


    “陛下三思!”庾行簡連忙勸阻,“陛下崇佛,隻需供奉一尊佛像,奉上香火即可。”


    “如此興師動眾、勞民傷財,必然引得百姓不安,物議如沸。”


    陸歸蒙附和:“佛門乃化外之教,蠻夷所傳,怎能淩駕於儒家之上?”


    “更何況,安泰和尚不過一介僧侶,無才無德,怎能僭越國師之位?”


    麵對這群情洶湧,袁文煥毫不動搖:“朕心意已決,爾等不必妄言。”


    丟下這句話,他出了正殿,回轉內庭。


    徒留一眾文官武將,唉聲歎氣。


    “這些儒家弟子,滿腦子華夷之辨,卻忘了,今時今日之吳國,怎能與從前相比?”


    袁文煥麵沉如水:“朕棋差一招,以致江南西、嶺南兩道,接連丟失,隻剩江南東一道。”


    “為避秦國鋒芒,不得已遷都至杭州,拋下宗廟陵寢。縱觀朝野內外,已是動蕩不安,人心各異。”


    “若不借助佛門,如何穩定民心,凝聚國力?”


    “阿彌陀佛!”安泰大師雙手合十,宣一聲佛號。


    “陛下息怒!”


    “朝臣們各有盤算,難免誇大其詞,危言聳聽。”


    “陛下不必放在心上。”


    袁文煥冷哼:“朕平日裏太過縱容,以致他們無法無天,竟敢一再質疑朕。”


    擱在以往,袁弘道在位時,看誰不爽,便舉起屠刀殺得人頭滾滾,誰敢說一個“不”字?


    如今,他聽信腐儒之言,以仁德治民,寬容馭下,卻一個個蹬鼻子上臉,以為他軟弱可欺!


    “三寶,傳朕旨意,誰再敢唧唧歪歪,立即滿門抄斬。”


    “遵旨!”侯三寶連忙應下。


    安泰和尚心中暗喜,這些朝臣,總想著犯顏直諫,自詡忠肝義膽,一心為國。


    殊不知,忠言逆耳,可不是誰都想聽的。何況,陛下也不是泥捏的,任由他們揉圓搓扁。


    沉默片刻,他舊事重提:“陛下與我佛有緣,何不舍身出家,為吳國萬民謀福祉?”


    袁文煥略微遲疑:“朕若出家為僧,吳國江山社稷豈不遭人覬覦?”


    安泰和尚搖頭:“陛下不必多慮!”


    “舍身出家,並非放棄皇位,隻不過修行方式罷了。”


    “吳國大權,仍在陛下掌控之中。”


    袁文煥沉吟不語,這一步踏出,是萬丈懸崖,還是如履平地,可不好說。


    見狀,安泰和尚再接再厲:“貧僧不才,忝居江南佛門之首,願發動十九州所有寺廟、僧尼,為國祈福。”


    袁文煥這才點頭:“聽聞,高楷意欲滅佛,實乃倒行逆施。”


    “朕和他相反,身為一國之君,理當興佛,為萬民祈福,何惜此身!”


    安泰和尚大喜,一顆佛心加快跳動:“陛下聖明!”


    翌日,袁文煥當眾宣布,即日起,舍身入佛門,到大同寺做和尚,為國祈福。


    群臣大驚失色,皆不敢置信,甚至忍不住懷疑,陛下是否開玩笑。


    然而,君無戲言,看袁文煥這架勢,不似作假。


    庾行簡第一個反對:“陛下,佛門修的是心,心誠則靈。”


    “拜佛念經也就罷了,何須舍身出家?”


    袁文煥喝道:“朕說了,此舉並非為一己私欲,乃是為國祈福!”


    “我吳國淪落到這等境地,爾等卻無一人力挽狂瀾,有何顏麵阻攔朕一番苦心?”


    庾行簡一時語塞,忽又惡狠狠道:“佛門弟子最擅蠱惑人心,陛下,安泰當殺!”


    “放肆!”袁文煥勃然大怒,“朝堂之上,豈容你喊打喊殺?”


    “來人,庭杖一百!”


    “是!”甲士們呼喝一聲,便要當眾行刑。


    “且慢!”陸歸蒙急忙勸阻,“陛下暫熄雷霆之怒!”


    “庾侍郎雖然言辭激烈了些,但忠心為國。”


    “念在昔日苦勞份上,還請陛下恕罪!”


    袁文煥餘怒未消:“貶為右拾遺,給朕亂棍打出去。”


    “是!”


    這一下子,從正四品降為從八品,簡直一擼到底。


    群臣神色凜然,再無一人敢於反對。


    陸歸蒙暗歎,從今往後,誰還敢犯顏直諫?


    所謂兼聽則明,偏信則暗,凡事都由陛下一言而決,置百官有何用處?


    散朝後,袁文煥出正殿,從大安門,來到大同寺。


    住持安泰大師,手持戒刀,親自為他剃度。


    隨著一縷縷青絲落下,塵緣斬斷。袁文煥頂著一顆光頭,脫下赭黃龍袍,穿上灰色袈裟,於大雄寶殿,敲木魚,念誦《大般涅盤經》。


    除此之外,他還給自己取了個法號:冠堂。


    吳國文武無不驚詫,庾行簡更破口大罵:“荒唐!”


    “一國之君,竟剃度出家當和尚,何其荒謬!”


    “待來日,九泉之下,如何麵對先帝?”


    隻可惜,他淪為右拾遺,人微言輕,也隻能在府中叫罵幾句罷了。


    朝堂上,卻已亂成一團。


    “陛下出家為僧,意態堅決,這可如何是好?”


    “是啊!我吳國社稷,莫非要毀於一旦?”


    “百年之後,你我皆是亡國之臣!”


    “夠了!”陸歸蒙聽不下去,陡然喝道,“莫要以為陛下不在,便可胡言亂語。”


    這些話,傳入陛下耳中,豈不龍顏大怒,甚至大開殺戒?


    錢惟治歎道:“如之奈何,陸相公身為宰相,還請明示。”


    陸歸蒙咬了咬牙:“國不可一日無君,我等立即去大同寺,迎回陛下。”


    “縱然死諫,也在所不惜。”


    “是!”


    不多時,大同寺外人頭攢動,個個義憤填膺。


    “妖僧禍國殃民,還不快把陛下交出來!”


    安泰和尚站在屋簷下,雙手合十:“阿彌陀佛!”


    “一切皆是陛下旨意,貧僧豈敢不遵?”


    “如今,冠堂已然遁入空門,凡塵俗事猶如過眼雲煙,一筆勾銷。”


    “諸位還是請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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