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完最後一人,章瓊合上卯簿,環顧眾人,鄭重道:“陛下即將凱旋,爾等務必盡職盡責,將份內事務處置好,勿要懈怠。”


    “聽明白了麽?”


    “明白!”


    陳昂恍然大悟,原來,陛下即將回返長安,難怪如此興師動眾。


    陛下勤政,凱旋後,必定過問諸事,誰也不敢玩忽職守,惹得陛下不悅。


    片刻後,章瓊前往正堂,東廊房外頓時人聲鼎沸。


    “江南西道十九州,已然納入我大秦版圖,可喜可賀!”


    “是啊!如今,我大秦已有兩都十三道、二百一十五州,冠絕天下!”


    “一統神州,指日可待!”


    陳昂深以為然,天下亂了這麽久,總算即將太平了。


    作為大秦一份子,他與有榮焉。


    “為陛下賀、為萬民賀!”


    談笑間,太陽逐漸升起,傾瀉萬丈金光,整個秘書省忙碌起來,各司其職。


    陳昂與一眾同僚,來到西廊房,聽從頂頭上司著作佐郎分派事務。


    “章秘書監打算等陛下凱旋,便上書建言,修撰周史,特命我等提前準備。”


    陳昂麵露驚訝,修撰史書,這可是一項大工程。尤其,前朝享國二百餘年,諸事繁多,即便刪繁就簡,也不是三兩年可以修完的,少說也得十餘年。


    不過,秘書省除了掌管經籍圖書,便是修撰國史,屬於份內之責。


    眾人自無不應,隻凝神細聽各自任務。


    著作佐郎笑道:“周朝二百多年國祚,積壓眾多起居錄、史料、典籍、檔案,須得一一收集,不能遺漏。”


    “章監交代,爾等校書郎七人,負責整理起居錄,包括武德元年初記載。”


    陳昂忍不住拱手:“敢問佐郎,若發現不盡不實之處,該如何處理?”


    著作佐郎看他一眼,鄭重道:“章監有令,若有遺漏,可去文書庫房查閱奏書。”


    “有錯漏補記之處,需和同僚商議,上報於我,不得擅作主張,切記!”


    “是!”


    陳昂心領神會,他們這些校書郎,隻負責查漏補缺、整理典籍之事。


    至於秉筆著史,自有著作郎、秘書監操心,他們尚無這個資格,除非陛下特許。


    到了辰時,陳昂來到史館,校勘《武德起居注》。


    七位校書郎沉浸在書籍中,史館落針可聞,隻剩書頁翻動聲。


    陳昂全神貫注,一頁一頁校勘,不敢放過任何一處錯漏。


    驀然,他神色一震,武德元年正月初九,這一頁記載,竟模糊不清,仿佛被人刮去一部分。


    他走到窗邊,借助天光仔細分辨。刮痕下,隱約顯露一列楷字。


    “大王令王少監,密召楊燁、徐晏清及王景略,星夜入兩儀殿議事。”


    至於議什麽事,卻並無記載。


    陳昂暗自思忖,武德元年正月初九,那時,陛下尚未登基,仍是秦王,三位宰相也非相公。


    陛下密召三人入宮議事,並非絕無僅有,為何故意隱瞞?


    除非,君臣四人所議之事,不同尋常。


    想到這,他喊來諸位同僚,集思廣益。


    眾人各抒己見,有說商討封爵者,有說商議登基大典者,不一而足。


    陳昂眉頭微蹙,隻覺並沒有這麽簡單。


    畢竟,封爵與登基大典,乃眾所周知之事,何需如此保密?


    正思量時,一人忽然提起一事:“我記得,正月初十,陛下於朝會時,金口玉言,決定立大公子為世子。”


    “事先,似乎並未召集群臣商議。”


    “議立世子?”陳昂目光一亮,篤定道,“定是為了此事。”


    涉及儲君之位,自當慎重。陛下特意提前與三位宰相商議,實屬尋常。


    隻是,他猶然不解,此事為何秘而不宣,故意刮去?


    眾人亦然疑惑,隻得按照吩咐上稟。


    著作佐郎神色微妙:“既有人特意刮去,必有道理,何必刨根問底?”


    陳昂擰眉,拱手道:“陛下起居注,事無不可對人言,何必藏著掖著,惹人揣測?”


    須知,越是語焉不詳、模糊不清,越會讓人猜疑、議論紛紛,有損陛下名聲。


    “既如此,便由你查漏補缺。”著作佐郎略一頷首,並未阻攔。


    陳昂不疑有他,提筆蘸墨,把刮痕所隱字跡補上,又在“兩儀殿議事”之後寫下。


    “欲立長子景行為世子。”


    此事過後,館中恢複平靜,惟有漏聲嘀嗒作響。


    陳昂忽又眉頭一皺,反複對比元月初九前後記載,隻覺蹊蹺。


    從元月初二到初八,這七日裏,竟隻有一句話。


    “太妃患病,大王於淑景殿侍疾,衣不解帶。”


    方才,他隻以為春秋筆法,並不詳細記載每一日事宜。


    然而,初一日,陛下行程曆曆在目,初九之後,每日接見何人、去過何處、處理什麽事務,皆事無巨細。


    唯獨這七日,竟一筆帶過。


    這就不同尋常了,必有蹊蹺。


    七位校書郎再度匯聚,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我聽聞,初二日,宮中傳出王令,由三位相公處理軍政大事,一連七日皆是如此。”


    “大王事母至孝,一心侍疾、無暇操勞政事,有何疑點?”


    “你有所不知,那七日間,太極宮、皇城門禁嚴厲,遠勝尋常,每個人都要搜查好幾遍,方才放行。”


    “沒錯!我聽說,連外郭城十二座城門,也一律戒嚴,不許任何人隨意進出。”


    “不止這個!我有個兄長在軍中任校尉,據他所說,朝中諸位將軍,亦然調動兵馬,似乎防範外敵來攻。”


    陳昂神色凝重,此事太過蹊蹺。除了這些疑點,還有一個。大王素來勤政,但這整整七日裏,除了三位宰相,卻不見任何一位外臣。


    甚至,連起居郎也不見,以至於起居注上,除了這寥寥一句話,一片空白。


    須知,起居郎如影隨形,即便陛下如廁,沐浴、後妃侍寢,也會跟隨在側。


    左史記言,右史記行。此事絕不能放任。


    著作佐郎得知,卻諱莫如深:“史書工筆隻需記載軍國大事,這些細枝末節,不必深究。”


    陳昂眉頭一皺:“事關陛下,即便細枝末節,也是大事,關乎大秦百姓,怎能疏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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