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彌封、謄錄、校對?”陳昂迷惑不解,“這是為何?”


    賀伏佳笑道:“彌封便是遮掩姓名、籍貫,也叫糊名。”


    “謄錄便是重抄答卷,校對顧名思義。這些程序,都是為了防止舞弊。”


    “原來如此!”三人恍然大悟。


    陸獻感慨道:“從前,我曾在洛陽參考,那時,偽夏竇至德在位。”


    “他雖號稱科舉取士,不問出身。但閱卷之時,隻看門第,若非世家大族,一律黜落。”


    正因此,他在洛陽蹉跎數年,不知拜訪多少達官貴人,希冀得以舉薦,卻不過徒勞。


    陸明德亦然感慨,吳國科舉可沒有這麽精細的步驟。


    閱卷之時,看到官宦子弟姓名,難免高人一等。若是寒門出身,又默默無聞者,隻能束之高閣,扔在角落裏吃灰。


    和秦國相比,簡直一無是處。


    陳昂倏然問道:“賀兄,你方才說,我等答卷由三位侍郎初閱?”


    賀伏佳頷首:“陛下旨意,讓知貢舉殷侍郎、禮部華侍郎、刑部溫侍郎,三人共同評閱,定上中下三等。”


    “隨後,交由吏部裴尚書、禮部竇尚書、刑部蕭尚書三人複審,排列名次。”


    陸明德又驚又喜:“陛下竟如此看重?”


    原以為,朝廷頂多讓考功郎中評定名次,沒想到,陛下竟然下旨,讓三位侍郎初閱、三位尚書複審,可謂興師動眾。


    賀伏佳笑道:“不光如此,進士科前二十名、明經科前三十名、明法科前十名,陛下都要親自過目。”


    “此話當真?”三人顧不得失禮,高聲大叫,引得堂中酒客矚目。


    賀伏佳點頭:“此事朝中廣為流傳,涉及陛下,我哪敢說笑。”


    陳昂喜不自勝:“如此說來,我等答卷極有可能上達天聽。”


    由聖人親自過目,這可是無上榮幸!


    陸獻激動得渾身發抖:“若能得聖人欽點為榜首,實乃光宗耀祖。”


    眾人深以為然。


    陸明德暗歎,假使吳國也能如此重視,何愁國中人才不繼?


    這消息出賀伏佳之口,迅速傳遍長安城,惹得一眾舉子既歡呼雀躍,又忐忑不安。


    聖人煞費苦心,力求公平,他們若能金榜題名,自是大喜,不負聖人恩德。


    倘若名落孫山,必然深以為憾。


    ……


    長壽坊、涼國公府。


    陸明德踏入府門,腳步輕快,迎麵一眾侍女、仆役紛紛行禮。


    “陸長史!”


    陸明德點頭示意,轉過照壁,過四方亭、假山花池,來到前堂。


    夏侯敬德正在堂外習武,把一柄長刀舞得虎虎生風,見他來,卻冷哼一聲。


    “你這小子,不知好歹,老老實實做我府中長史不好麽?”


    “終南捷徑你不走,非要去考什麽進士,千軍萬馬過獨木橋!”


    陸明德拱手:“涼公知遇之恩,小子感佩在心。”


    “但我誌不在此,願如聖人所說,宰相起於州縣,哪怕做個九品小官,若能做些實事,便此生無憾!”


    “你想做宰相,可沒那麽容易。”夏侯敬德冷笑,“楊燁、徐晏清、王景略,這三位相公,都早早從龍,為陛下左膀右臂。”


    “就算你金榜題名,甚至高中狀元,也得過吏部那一關。”


    “身、言、書、判,哪一項不行,照樣做不了官,即便是九品。”


    陸明德神色淡然:“一次不行,便再考一次,乃至十次、百次,總有通過之時。”


    夏侯敬德火冒三丈:“你這是吃了秤砣,鐵了心,和我作對?”


    陸明德搖頭:“我若和涼公作對,早就去敲登聞鼓了。”


    “聖人素來欣賞真才實學之人,涼公怎會不知?”


    夏侯敬德一時啞火,拿他沒轍,隻能放低姿態:“你這麽想做官,我這就進宮求見,請陛下給你個封賞。”


    陸明德斷然拒絕:“聖人如此公正,事事為我等考慮。”


    “若還不能脫穎而出,便是我才疏學淺,理當閉門苦讀,來年再考。”


    夏侯敬德惱羞成怒:“你這小子,敬酒不吃,莫非想吃罰酒?”


    “若能得陛下賞識,超越眾人,不知可少走多少彎路,節省多少時間。”


    “如若不然,即便你皓首窮經,也隻能蹉跎歲月,終老於芝麻小吏。”


    陸明德不以為意:“我聽聞,涼公曾在山中落草為寇,幸得聖人賞識,三次擒而不殺,方才成就一番事業。可見,聖人慧眼如炬,知人善用。”


    “若有真才實學,聖人怎會棄之不用?”


    夏侯敬德啞然,氣哼哼道:“不識抬舉!”


    他丟下橫刀,抬腳去了後院。


    謝夫人正誦讀道經,見他滿臉慍怒,不由納悶:“誰又惹夫君動怒了?”


    夏侯敬德氣憤道:“除了陸明德,還能有誰?”


    “我早晚教訓他一番!”


    謝夫人恍然:“莫非為了科舉之事?”


    夏侯敬德頷首:“我讓他安心做長史,他不甘不願,非要去考進士。”


    “我成全他,向陛下說情,讓他進太學為生徒,得以參加春闈。”


    “如今,我好心向陛下舉薦,他卻橫加阻攔。非要堂堂正正高中,才肯出仕。”


    “簡直不知好歹,蠢貨!”


    謝夫人聽他罵罵咧咧,許久後,方才開口:“夫君憑借真本事,得陛下賞識,建功立業,獲封國公之位。”


    “如今,陸長史想靠真才實學,金榜題名,又有何不可?”


    夏侯敬德無言以對,忽又忍不住道:“他這性子,桀驁不馴,我這就去和裴季說一聲,黜落這小子,治一治他。”


    謝夫人搖頭失笑:“夫君為他百般籌謀,不正是看中他桀驁不馴麽?”


    “況且,錐處於囊中,其末立見。”


    “陸長史有大才,可不會就此埋沒,陛下也不會容許。”


    他這夫君,若無人時時規勸,難免衝動行事。


    此前,當街行凶之事,便惹得陛下不悅,雖未降罪,但也下令閉門思過。


    如今,怎能故態複萌?


    “科舉閱卷,乃文臣之事,夫君切莫插手。”


    “須知,陛下想方設法,避免有人徇私舞弊,夫君怎可明知故犯?”


    “萬一惹得陛下動怒,那該如何是好?”


    夏侯敬德偃旗息鼓,嘟囔道:“陛下心胸寬廣,怎會為這點小事動怒?”


    謝夫人無奈搖頭,他這夫君,戰場廝殺尚可,官場博弈卻是短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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