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楷笑了笑:“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


    “你這外甥,既有經商之才,便讓他去。隻需按律經營,繳納邸店之稅即可,無需憂心。”


    “謝大王!”宇文凱鬆了口氣。


    說到行行出狀元,長安縣懷德坊,倒是出了個名人,名叫鄒文禮。


    按照薛績所說,他善於理生,收民間廢棄之物,積而鬻之,家財巨萬。


    “收民間廢棄之物?”高楷驚訝,“撿垃圾?”


    他當然不會小瞧撿垃圾,這可是無本買賣。


    長安城人口大增,每天都有四麵八方的人湧來,由此產生的垃圾數量龐大。


    鄒文禮並非簡單撿拾,而是按照用途分門別類。譬如木料,簡單加工一番做成木材,賣給木商。舊書廢紙,稍作整理,賣給書商。


    “垃圾分類?”高楷玩味一笑,“這怕是最早的了。”


    變廢為寶,其中利潤極為可觀,雖然價格低廉,但長年累月積少成多,竟也讓鄒文禮成了富豪。


    這些時日,他看上金光門外一片荒地,想要買下來,不知有何用處。


    “金光門?”高楷思緒一轉,這是長安城西麵中門,胡商出入之地,距離西市頗近,地價便宜。


    這鄒文禮倒是有眼光,卻不知他準備如何經營。


    “去查一查,若是無關緊要之地,便讓薛績做主轉賣。”


    “是!”唐檢連忙應下。


    除了這鄒文禮,萬年縣宣平坊,也出了個奇人,名叫羅匯,以剔糞為業,積累起萬貫家財。


    有意思!


    剔糞便是掏大便,在人們眼中,這可是賤業。


    即便羅匯家中豪富,但宣平坊人,仍蔑稱羅府為“雞肆”,總有股臭味徘徊不去,人人避之不及。


    說來也巧,羅家世代剔糞,早在董澄掌控長安時,羅匯便接過衣缽,但並未發大財。


    等到高楷奪取長安,一聲令下,將屎尿穢物清理出城,羅匯順勢將大糞賣給諸縣農戶,由此發家。


    隻是,羅府宅院華麗,衣衫鮮美,屏風氈褥烹宰,無所不有,讓宵小之輩妒忌,向縣衙告發他為富不仁。


    高楷淡聲道:“可有此事?”


    唐檢忙道:“據奉宸司稟報,此人安分守己,多次出資修路搭橋,接濟貧苦,倒是難得的義商。”


    人怕出名豬怕壯!高楷搖了搖頭:“寅虎,你派人出宮,賜羅匯一個金瓶,表彰他行善舉。”


    “遵令!”王寅虎匆匆去了。


    ……


    陽春三月,花鳥紛繁。


    關內道,魏國,夏州。


    石重胤卻在殿中來回走動,無心賞景:“怎麽樣,始羅可汗可願出兵?”


    索綏搖了搖頭,低聲道:“使者回言,始羅可汗大病初愈,尚需靜養,暫且不宜動兵。”


    此前,始羅可汗病入膏肓,藥石無救,眼看就要準備喪禮。卻不知空塵和尚用了什麽手段,竟把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不過,始羅可汗終究年老體衰,無力率軍親征。


    石重胤大怒:“老匹夫,閻王不收你,就沾沾自喜,等著高楷來殺你麽?”


    現在不動兵和高楷一戰,待來日,他一統神州,拿什麽去抵抗?


    索綏建言:“陛下,依末將之見,始羅可汗垂垂老矣,雄心不再,隻是一具塚中枯骨,不必指望。”


    “倒不如盡起我魏國大軍,攻取長安城……”


    石重胤揮手打斷:“少了突厥騎兵為誘餌,我軍怎能冒險,平白丟了性命?”


    今非昔比,高楷坐擁九道,聲勢與日俱增,麾下兵精將廣,少說也有十幾萬大軍。


    他卻不過數萬,縱然有心占據長安,也不敢直攖其鋒。


    說到底,若非忌憚突厥,高楷早已發兵,將魏國滅了。


    殿中氣氛凝固,個個噤聲,半晌後,索綏提起一事。


    “陛下,細作探知,高楷命人打造船隻,似乎準備攻打楚國。”


    石重胤哂笑一聲:“蕭憲徒有其表,隻是個守戶之犬。”


    “高楷大軍一至,他撐不了多久,必定滅亡。”


    蕭憲坐擁山南東道這膏腴之地,竟還丟了黔中道,龜縮一隅,為了躲避吳軍兵鋒,甚至遷移都城,狼狽不堪。


    何其可笑!


    倘若他為楚帝,絕不會讓袁弘道平定江南,也不會坐視高楷攻城掠地,橫掃中原。


    索綏低聲道:“陛下,這正是大好時機,趁高楷領兵親征,突襲長安,占據京畿道,與關內道連成一片,豈不美哉?”


    身為武將,隻能坐觀天下風起雲湧,卻無力分一杯羹,簡直憋屈至極!


    石重胤動心一瞬,又陡然泄氣:“若要攻打長安,還需奪回原、涇、寧諸州,困難重重。”


    然而,高楷安置重兵防守,難以成功。


    況且,楚國與京畿道毗鄰,高楷若要回師救援,輕而易舉。


    萬一惹怒高楷,使他大舉來攻,魏國基業難保。


    念及此,石重胤神色蕭索。


    尚書左丞柴萬鈞忽然拱手:“陛下,靈州刺史稟報,上牧監高萬歲畏罪潛逃了。”


    “高萬歲?”石重胤思緒一轉,“那個養馬的官奴?”


    “正是!”柴萬鈞頷首,“陛下命他奉上名馬三萬匹,他卻悍然反叛,逃去原州。”


    此前,高萬歲家族獲罪,貶為官奴,因擅長養馬,方才逃得一命。


    石重胤羨慕突厥萬馬奔騰,特命他繁育名馬。隻是時間倉促,根本完不成。


    索綏拱手:“陛下,可要捉拿此人?”


    “一介奴仆罷了,跑了又有什麽要緊。”石重胤滿不在乎,“不過,育馬之事不得耽擱。”


    “是!”


    柴萬鈞蹙眉:“陛下,此人最擅養馬,國中無人可比。”


    “他逃去原州,一旦受高楷重用,豈非資敵?”


    石重胤不以為然:“若非他有一技之長,朕早把他殺了。”


    “即便他逃到長安,高楷怎能容得下他?”


    索綏附和:“區區仆役,也敢以萬歲為名,死不足惜!”


    柴萬鈞暗歎,高楷惜才之名廣為流傳,可不一定隨意殺人。


    養馬之人看似不起眼,卻關乎軍隊,怎能毫不理會,甚至盼望著借刀殺人?


    他正想勸諫,卻見石重胤麵露疲態,揮了揮手:“朕乏了,爾等退下吧。”


    “臣等告退……”


    柴萬鈞退出殿外,身後忽然傳來靡靡之音,不由歎了口氣。


    “楚國覆滅之日不遠,我魏國何嚐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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