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下,李光焰勒馬佇立,見令旗搖動,便知刺史催促,叫他殺了夏侯敬德。


    軍令如山,他也不能違背。


    沒奈何,隻得拈上弓,拽上箭,直指夏侯敬德心窩。


    然而,五指鬆了又緊,緊了又鬆,躊躇良久,終究不願下殺手。


    於是,將弓弦上移,瞄準夏侯敬德頭頂紅纓,倏然鬆手。


    “咻!”這一箭,恍如流星劃過天宇,須臾之間,射中紅纓。


    夏侯敬德大吃一驚,他雖知李光焰並無殺心,卻也暗暗防備,以免陡生變故。


    然而,這一箭如風馳電掣,竟叫他躲閃不及。


    “鏗!”羽箭墜地,墜落絲絲紅線。


    夏侯敬德心中一震:箭射紅纓,李光焰竟有百步穿楊之箭術。


    倘若他暗放冷箭,那……


    想到這,夏侯敬德既驚且佩。


    李光焰隻射他頭頂紅纓,卻未害他性命,必是回報昨日不殺之恩。


    “是條好漢!”夏侯敬德讚歎不已,“主上慧眼如炬。”


    城頭之上,吳昭度見李光焰一箭射出,並未射殺夏侯敬德,反而隻中紅纓,不由擰眉。


    “光焰箭術超群,百發百中,今日竟然失手了。”


    韓升冷笑道:“眾所周知,李校尉箭無虛發。”


    “昔日,長鬆縣有匪寇作亂,為禍氐人村寨,他縱馬飛奔,於百步之外,一箭封喉,殺了匪寇頭領,平定叛亂,收服氐人。”


    “這才受到刺史賞識,提拔為校尉。”


    “眼下,這區區十餘步距離,他怎會失守?”


    “必是與夏侯敬德暗通款曲,伺機投靠高楷,為他爪牙。”


    吳昭度怫然不悅,喝道:“且喚他來,我親自相詢,看他有何說辭。”


    “是!”韓升麵露得意。


    銅鉦敲響,聲音清越傳遍四方,李光焰聽聞,當即率兵奔入甕城。


    夏侯敬德並未追趕,返身過了吊橋,回轉大營。


    眾文武出轅門來迎,來至帳內,高楷笑道:“今日不虛此行,李光焰著實有情有義,不愧名將之資。”


    楊燁好奇道:“發生何事,主上如此欣喜?”


    夏侯敬德將此前之事一一說了,引得眾人齊聲稱讚。


    “果然有情有義!”


    昨日夏侯將軍饒李光焰一命,放他回城,今日,他便投桃報李,不曾暗箭傷人。


    著實叫人感佩。


    唐檢欣喜道:“既是這等英才,主上何不派遣一人,潛入城中,說動此人來降?”


    高楷搖頭:“正因他有義,必有忠心,絕非三寸不爛之舌可以說動。”


    “此事須得從長計議。”


    楊燁建言道:“不如派人說動吳昭度,率領部下一起歸降。”


    “屆時,主上既得城池,又得大將,豈非兩全其美?”


    “此話有理。”眾人皆出言附和。


    高楷搖頭一笑:“不必了,吳昭度並無歸降之心。”


    “曲水城必破,便在這兩日之間,且靜觀其變。”


    他今日遙望城樓,見黑雲罩頂,血光彌漫。吳昭度必有身死之劫。


    李光焰亦有牢獄之災,隻是,有驚無險,可安然度過。


    眾人麵麵相覷,有心詢問,卻見高楷但笑不語,隻得按捺心思。


    另一頭,曲水城中,李光焰率軍回返,尚且來不及複命,便有一眾甲士將他雙手捆縛,押至府衙。


    吳昭度高坐明堂,喝道:“光焰,你可知罪?”


    李光焰蹙眉:“末將不知!”


    “好一個不知!”吳昭度尚未開口,韓升先聲奪人,“李光焰,你與夏侯敬德暗通往來,屢次放他性命,約為內應,以為我等不知麽?”


    “一派胡言!”李光焰怒喝一聲,“末將行事光明磊落,何曾裏通外敵?”


    吳昭度冷聲道:“昨日你墜馬,夏侯敬德放你離去,今日,我命你將他射殺,你卻虛拽弓弦。”


    “本可取他性命,卻隻中紅纓,分明手下留情。”


    “還要狡辯?”


    李光焰朗聲道:“刺史容稟!”


    “昨日,夏侯將軍未趁人之危,實在高義,末將不願暗箭殺他,方才虛拽弓弦。”


    “如今,末將已報答他不殺之恩,兩不相欠,待來日,狹路相逢,末將定與他決一死戰。”


    “巧舌如簧!”韓升陰惻惻道,“你與夏侯敬德,各為其主,不是你死,便是他亡,為何手下留情?”


    “分明居心叵測,通敵反叛,卻還假托仁義之名。”


    “恬不知恥!”


    吳昭度麵色陰沉。


    李光焰怒目而視:“夏侯敬德高風亮節,我雖欽佩,卻絕無反叛之心。”


    “韓升,你為何出言汙蔑?”


    韓升冷笑道:“你若並無異心,可敢以死明誌?”


    “你……”李光焰一咬牙,沉聲道,“末將一片忠心,還請刺史明鑒。”


    韓升大笑一聲:“刺史,李光焰分明早有異心,不敢自證清白。”


    “何不將他殺了,永絕後患?”


    吳昭度沉吟片刻,揮手道:“把他押入牢獄,嚴加看管。”


    “是!”數個甲士將李光焰推出堂門。


    韓升勸諫道:“刺史,李光焰狼子野心,怎能寬縱?”


    “一旦打蛇不死,反受其害,悔之晚矣!”


    吳昭度沉聲道:“夏侯敬德尚在城外,高楷大軍亦虎視眈眈,不可不防。”


    “何況,臨陣殺將,為兵家大忌,便暫且留他一命,以觀後效。”


    “此事我意已決,勿要多言。”


    韓升見勸阻不得,眼珠一轉,低聲道:“刺史,高楷率軍,早已抵達城外,卻一直按兵不動,何其蹊蹺?”


    吳昭度眉頭緊擰:“有話直說。”


    “依下官愚見,高楷必定暗中收買李光焰,裏應外合,獻城歸降。”韓升忙不迭地道。


    “如今,刺史識破詭計,將李光焰下獄問罪,他怎能不恨?”


    “說不定,兵行險招,命心腹親卒趁夜打開城門,引高楷大軍前來。”


    “曲水城危在旦夕!”


    吳昭度神色一震:“這如何可能?”


    “是非黑白,今夜一看便知。”韓升幽幽道。


    吳昭度額頭青筋一跳:“傳我軍令,嚴守四方城門,不得怠慢。”


    “敢有玩忽職守者,立斬無赦!”


    “遵令!”韓升嘴角一勾。


    入夜,三更時分,韓府之中,前堂。


    “事情辦妥了麽?”韓升低聲問道。


    一名管事拱手道:“聽從郎君之令,奴已派人扮作李光焰親兵,於北門埋伏,伺機作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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