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裏的下人個個都懂得見風使舵。


    看清楚宮道那邊的人是宋明稚後,幾人立刻放下五皇子,遠遠便朝他行了一禮:“奴才參見齊王妃!”


    同時,麵露緊張之色。


    宋明稚不禁蹙眉——


    曆史上這個五皇子還沒活過四歲,便早早夭折。史書上雖沒有記載緣由,但如今看來,恐怕少不了這些太監的磋磨。


    宋明稚沒有叫他們起身,而是緩步走了過去。聽到了他的腳步聲後,方才還被太監攬在懷中的五皇子,也終於抬頭,怯怯地朝著他看了過來。


    斂雲池畔,亮起了燈火。


    宋明稚還沒走近便看見……麵前的五皇子,頭頂著兩個小發髻,臉色稍顯蠟黃。他的年紀雖然還小,卻已能看出微挑的鳳眸,與略薄的嘴唇。


    既與慕厭舟這個哥哥有五六分相似。


    還與……上一世與他一道葬身火海的楚朝亡國天子,長得幾乎一模一樣!


    宋明稚差一點便將“陛下”這兩個字脫口而出。


    而在遠遠看到他的那一刻。


    剛才還緊抿著唇的五皇子,終於忍不住“哇”的一聲大哭了出來。太監被他嚇了一跳,下意識抬手便要拍他腦袋,餘光看到宋明稚後,方才停下動作。太監略有些後怕地哂笑道:“五皇子的年紀還小,驚擾了王妃,還請王妃莫要怪罪!”


    宋明稚看都沒看這幾名太監一眼。


    他走上前,徑直將五皇子抱在了懷中,低聲問:“殿下為何要哭?”


    或許是因為長期冷宮。


    五皇子說起話來,要比同年齡的孩子更加費勁,他一邊打著哭嗝一邊道:“餓,餓了……”


    斂雲宮不缺吃喝,宋明稚聽到這便明白了過來——這群長居冷宮的太監,一定是在來行宮之後,搶走了五皇子的飯食。


    宋明稚麵色一沉:“好。”


    他將五皇子抱了起來,打算將人帶到朝露殿去,找些東西吃。


    哪料……


    宋明稚剛轉身就看見。


    遠處的宮燈下,站著一道淺青的身影。


    齊王手握玉杖,正在一眾太監的小心簇擁下,朝這邊而來。


    看清宋明稚的懷裏是什麽之後。


    他的腳步忽然一頓:“……小孩。”


    末了,不由一臉困惑道:“阿稚何時背著我有了個孩子?”


    第29章 五皇子


    慕厭舟這句話委實有些驚悚。


    跟在他背後的幾名太監,當即忍不住咳了兩下。


    隻有宋明稚抱著五皇子,一本正經地糾正他道:“這是五皇子殿下。”


    慕厭舟刻意拉長了語調:“哦——”


    他用手撐著玉杖,緩步走到了此處。


    低頭朝著宋明稚懷裏的五皇子看去,調笑著道:“就說嘛,阿稚應該不會……”


    知道他說不出什麽正經話的宋明稚,打斷他道:“殿下。”


    慕厭舟立刻閉上了嘴巴。


    接著,他終於將注意力,落在了宋明稚懷中的五皇子身上。想了想,並道:“五皇子?本王之前好像還沒有見過你呢。”說話間,還抬起手,捏了捏五皇子頭頂的那兩隻發髻。


    ——方才就在哭的五皇子瞬間哭得更厲害了。


    慕厭舟被他嚇了一跳,終於將手給收了回來。同時輕咳道:“不好意思啊。”


    宋明稚默默退後半步:“……”


    太監手中的宮燈,照亮了斂雲宮小小的角落。宋明稚借著燈火,看清了懷中的五皇子的樣貌:曆史上的文帝,駕崩得非常突然。他既無後嗣又未立太子,因此在他駕崩之後,崇京城內便接連發生了數次宮廷政變。皇位幾經變更,終於落在了他一位叔父之子的身上。


    楚朝的末代小天子,雖不算慕厭舟的後人,但二人畢竟來自同一家族,有些血緣關係。宋明稚之前便覺得二人有些相像,但今日同時看到這兩張臉後,方才意識到這種相像,不止“一點”。


    跟在慕厭舟背後的小太監,都是自宮中來的。


    聽他這麽說,立刻有人道:“回殿下的話,小皇子出生時,殿下您已經出宮立府了!因而,這些年來,一直都沒有機會見一麵。”


    鳳儀宮雖然好,但是慕厭舟顯然要更愛自由。


    他出宮立府後,不但裝病,不願意入朝為官,甚至僅逢年過節,或是父皇有事傳召的時候,才會進宮一趟。並且每次進宮,能不多待就不多待。


    五皇子身邊的太監沒見過什麽世麵。


    此時二人皆已呆愣在原地。


    一邊是當下最受皇帝寵愛的齊王和王妃,另一邊則是從出生起,就久居冷宮,甚至沒有什麽機會出來的五皇子,孰輕孰重自然不必多說。見宋明稚懷裏的小孩一直哭個不停,跟在慕厭舟身邊的太監立刻上前,朝宋明稚懷裏的小孩道:“五殿下您要去哪裏?奴才帶您回去吧。”


    五皇子說話雖然不怎麽流暢,但是太監說的話,他都能夠聽懂。


    他輕輕地搖了搖頭。


    沒有說話,而是湊近了宋明稚的懷抱中,半晌後方道:“餓……”


    ——或許是自出生以來便被宮中的太監、宮女們克扣,五皇子似乎有些害怕他們,以及看上去略有些不正經的慕厭舟,反倒對宋明稚格外親近。


    五皇子說話的聲音雖然有些小,但一個“餓”字卻再清楚不過。然而,慕厭舟似乎沒有聽清般,朝宋明稚問:“阿稚,他說什麽呢?”


    他似乎是有意為之。


    宋明稚自然沒有錯過這個機會。


    “五皇子似乎是餓了,”宋明稚蹙眉,將視線落在了不遠處那兩名小太監的身上,“似乎是飯食,被人給克扣了。”這樣的事情宋明稚早已見過無數次,但他的語氣,還是在瞬間變得格外冰冷。


    那兩名太監還想狡辯:“啟稟王妃,奴才沒……”


    宋明稚直接打斷他道:“有沒有,去看看便知。”


    那兩名太監一直在冷宮伺候,平日裏欺負欺負話都說不清楚的五皇子也就罷了,遇到真正的“大人物”卻是連半句瞎話也不敢多說的。聽了宋明稚的話,二人立刻抖如篩糠,連連磕頭,半天也說不出一個整句。


    五皇子再不討皇帝喜歡也是皇子。


    太監知道,此事一旦傳出這裏,自己便隻有一個下場。


    “王妃饒命!”


    “王妃,奴才,奴才知道錯了——”


    慕厭舟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散去,“原來如此,”他轉身看向自己背後的幾名太監,“一會壽宴結束,去將此事說給陶公公聽,順便問問他,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慕厭舟的語氣,不帶半點情緒。


    然而聽到了他的話之後,地上那兩名小太監,臉上當即就沒有了顏色:“齊,齊王殿下……”


    兩人打算再說一點什麽,但是話還沒有開口,人已經被拉了下去。慕厭舟則轉身,再次將視線落在了還在小聲啜泣的五皇子身上,並趁其不備,抬手捏著他的發髻道:“走,三哥帶你去吃好的。”


    五皇子扁了扁嘴正欲哭,聽到慕厭舟後麵的話,終於打了個哭嗝,將眼淚全收了回去。同時,抬頭朝慕厭舟道:“真的?”


    一脈相承的收放自如。


    -


    慕厭舟不是第一次在宴席上遲到早退。


    皇帝今日本就心事重重,根本無暇關注他的動向,其他人就算親眼看見他是如何溜走,也不敢多說半句。因此,慕厭舟沒有再回席上,直接與宋明稚一道朝著朝露殿而去。


    有了吃食的五皇子終於打開了話匣子,一行人還沒有走到朝露殿前,宋明稚便知道了,五皇子的大名叫作“慕關書”。


    ……


    一炷香時間過後。


    斂雲宮,朝露殿。


    慕關書雖然很餓,但是今年隻有兩歲的他,就算敞開了吃,也吃不了多少東西。到了朝露殿以後,慕關書吃了幾塊糕點,便不再像剛剛一樣隻知道哭著喊“餓”了。


    此時壽宴已經匆匆結束。


    聽到消息的陶公公,第一時間便趕到了朝露殿來。


    ——吃過糕點以後,慕關書雖然搭理起了慕厭舟,但始終黏在宋明稚的身邊。


    慕厭舟似乎對這個同父異母的五皇子沒什麽興趣。


    他回到朝露殿之後,隻隨便喂了慕關書幾口糕點,直到遠遠聽到腳步聲,方才重新將注意力,落在這個“五弟”的身上:


    陶公公帶著人來了。


    朝露殿內。


    宋明稚將一塊糕點,送到了慕關書的手中:“殿下還想嚐嚐這個嗎?”


    慕關書猶豫著接了過來:“嚐。”


    他嘴上雖然這樣說,但拿到糕點以後,終於不是方才那般,隻顧著往嘴裏塞。


    見此情形,慕厭舟也湊上前來。


    他看了一眼慕關書,隨口補充了一句:“他吃飽了。”


    “好了——”


    慕厭舟叫來一名宮女,“帶他回去吧,”說完便轉身看向攥著糕點的慕關書,“我說,吃也吃過了,五弟你也該回自己的住處去睡覺了吧?”


    怎料,剛才還一臉平靜的慕關書,聽到慕厭舟的話後,竟直往宋明稚背後躲:“不,不回……”


    慕關書的表情格外抗拒。


    這一幕正好落在了陶公公的眼底。


    遠遠看到陶公公之後,宋明稚也忽然明白了慕厭舟的意思:作為一名“不愛多管閑事”的閑散親王,慕厭舟若是對慕關書的事情太過關心,實在是有一些不符合他平常的形象。


    若要改變慕關書的日子。


    還得他自己向他的父皇“告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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