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這次暗五行事件之後,巫鎖庭的壓力一直都很大。失去了霍遠的輔佐,周圍還可能潛伏著鬼仙,一時間讓她感覺可信任的人變得非常少。


    好在溫清海給她出了個損招——既然周圍沒有幾個可信任的人,那麽就將這些人全都調走,一個都別留在身邊。


    這個世界上最安全的是哪類人?


    廢物。


    一個廢物是絕對不會有對手的,尤其是在鬼仙這種謀劃了成千上萬年的勢力麵前——一個皇帝會和一個乞丐較真麽?答案絕對是否定的,乞丐和整個國家比起來微不足道,誰都不會在意她。


    於是,按照溫清海的意思,巫鎖庭回到仙宮之後發了場瘋,對仙界提出了許多不合理的整改,甚至抱著酒壇子在王座上喝得爛醉如泥。所有勸過她的人都被她以各種理由封住了靈氣、趕出了仙界。


    做這些事的時候,巫鎖庭在心中抽了自己無數個耳光——能在自己最落魄的時候提出正確諫言的基本上都是沒問題的,鬼仙們肯定不會這樣做,他們巴不得仙界越來越亂。而將這些忠誠們趕出仙界也是在變相地保護他們,既然鬼仙的大本營有可能是在仙界,那麽將這些忠誠的臣子趕出去,就是想讓他們遠離漩渦的中心。


    未來的仙界必有一場紛爭,仙界需要未來,未來也需要這些忠臣,他們必須活下去。


    除了這點,溫清海還打算讓仙界徹底空下來。隻有讓鬼仙覺得局勢掌握在自己手裏,他們才會放手去做。而鬼仙的動作越大,露出破綻的機會就越多。


    溫清海打架不行——這不是謙虛,在他的那個時代,溫清海的武功確實不行,很多人都能壓他一頭。但論肚子裏的壞水兒,無論是高廊國還是現在的三界,沒人能比他更“優秀”。


    所謂“缺德帶冒煙”的,說的就是他這種人。


    他不怕天下大亂,怕的是天下大亂的時候,自己沒辦法從中撈到好處。


    ——就像現在,沒好處的事他是不會做的,之所以能讓他慷慨諫言,完全就是因為仙宮、酆都城和侍仙閣同時送給了他一項權限。


    ——能夠閱覽三界全部藏書的權限。


    現在溫清海知道了高廊國並沒消失,自己隻是來錯了地方,已經不需要再通過各種武術的源頭來確定故鄉的位置了。想要查閱這些書籍,完全是想達成他自己的目的。


    ——在不會丟失記憶的前提下,能夠安然出入三界的方法。


    事後某個暴力狂皇帝在得知他的研究之後氣得七竅生煙,發誓要將他揍得生活不能自理——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所以仙宮中巫鎖庭的演技必須要逼真一些。而事實上,她的表現,也不光是演技而已。


    偌大的仙靈殿中,平時這個時間應該在上朝,雖然仙界的事情很少,但也是需要處理一些麻煩的。如今輝煌的大殿上一片狼藉,滿地都是亂丟的紙張和奏折,甚至還有幾隻被踩掉的布鞋——就在最近一次上朝中,見到沒人再勸自己之後,巫鎖庭大發雷霆,將所有大臣全都趕了出去。


    這種近乎瘋狂的行為一半是裝的,還有一半是真的。


    霍遠的離開給她的打擊很大,一直以來,巫鎖庭都是將劍聖當作心腹來看。而事實上也是如此,霍遠雖然平時沉默寡言,辦起事來卻從不含糊,無論巫鎖庭提出什麽樣的要求,霍遠都能以最快的速度和最妥當的處置方法來完成,尤其是在仙兵的訓練上,仙兵的人數本來就很少,仙界能有如今穩定的景象,霍遠功不可沒。


    工作之外,巫鎖庭也將少言寡語的劍聖當成了情緒垃圾桶,每當自己和駱青的感情不順遂的時候——事實上隻有她覺得不順遂,駱青好像從來都沒往心裏去過——巫鎖庭都會將這些事講給霍遠聽。從這方麵來講,霍遠不僅是她的心腹,也是她最忠誠的長輩,劍聖不會將自己的話到處亂說,也不會對自己的人生指手畫腳,他隻會在一邊安靜地聽著,順便為她倒一杯茶。


    她和霍遠相處了兩千四百年,這麽久的時間朝夕相處,別說是個人,就算是個花盆也得相處出一些感情來。


    現在霍遠走了,而且極有可能是後會無期,自己連他最後一麵都沒見到,這讓巫鎖庭感到很失落。


    失落之後就是焦躁不安,內心的感情無處發泄,溫清海讓她喝酒,喝得越多越好,最好不省人事,這也正合她的意思。


    就像現在這樣,巫鎖庭抱著酒壇子,雙眼無神地望著大門口,她確實喝得快不省人事了。


    以往巫鎖庭的心思全都在駱青的身上,可現在,她卻開始審視起自己的感情。


    自己真的喜歡駱青麽?如果是真的,那為什麽現在的自己滿腦子都是霍遠?是因為老友無歸期的離別,還是某種別的情感?


    如果將來有一天霍遠還能回來,那……


    ……要不要問問他是如何看待自己的?


    巫鎖庭的心思很亂,她不知道自己對霍遠的感情究竟是怎樣的。這幾天發的脾氣也不僅是裝的,還是她內心焦躁的直接體現,隻不過用一種“被允許”的方式發泄出來了而已。


    “來人。”發呆了不知道多久,巫鎖庭忽然朝旁邊招了招手,傳令官立刻低著頭跪在了王座之下——他是少有的幾個沒跑的近衛之一,絕大部分衛兵都被仙王忽然暴躁起來的脾氣給趕走了。這些衛兵不屬於仙兵的編製,也沒有任何戰鬥作用,僅僅是用來傳令而已。


    強大的仙王不需要那麽多守衛力量,曾經的巫鎖庭,隻要有霍遠在身邊,便可遠離近憂遠慮。


    “陛下。”傳令官給出了回應,他是霍遠一手帶出來的,忠誠的程度沒有問題。


    “傳朕的旨意,明天開始取消早朝。”


    這種無關痛癢的早朝根本毫無意義,仙界根本就不需要他們,隻是一群權力者聚在一起自娛自樂而已。


    “可是……陛下,早朝……”


    “怎麽,你也對朕的決定有異議?”巫鎖庭的瞳孔掃向了傳令官,因為醉酒而難以控製的強大靈氣頓時壓了過去。


    “微臣不敢,微臣遵旨。”傳令官本想說早朝是一項重要的傳統來著,哪怕上屆仙王那麽沒規矩的樣子,也仍舊每天堅持著早朝,如今忽然中斷,怕是會引起宇文家的不滿。


    仙王是鍾家、巫家和宇文家共同推舉出來的仙界領袖,如果放在以前,三個古老家族是有權利廢除仙王的。


    在久遠的時光中,仙王都是從這三家中選出來的,隻有蘇蟬是個例外——這家夥把三個古老家族揍了一遍,然後宣稱自己就是仙王。仙人們本來性格就沒那麽爭強好勝,況且仙王也確實是個吃力不討好的工作,協商之下,也就隨她去了。


    可如今,鍾家已被除名,宇文家一盤散沙,隻剩下巫家一家獨大。如果沒有意外的話,曆任的仙王都將從巫家中選出來。


    傳令官擔心的就是這點,宇文家雖然因為數千年前的一場事故支離破碎,但並不像鍾家一樣徹底消失,還是有一些宇文家的成員生活在仙界的。要是讓他們知道了如今的仙王連早朝都取消了,還不知道會鬧出什麽事來。


    唉,看來如今的仙界,也不太平了。傳令官歎了口氣,擬好聖旨讓巫鎖庭蓋了章,便退出了仙靈殿。


    傳令官一走,整個仙靈殿就剩下了巫鎖庭。茫然四顧,一陣孤獨感忽然襲來,令她不自覺地打了個哆嗦。舉起懷中的酒壇想要再醉一些,卻發現酒壇中早已空空如也。


    就在她打算再去弄點酒來的時候,忽然,門口出現了一道身影。


    身影白衣如雪,溫和而沉穩,巫鎖庭揉了揉眼睛,她無法看清對方的樣貌,隻覺得他的身材十分熟悉。


    “……霍先生?”下意識地,巫鎖庭說出了那個最熟悉的稱呼,隨後便跳下王座,連鞋都沒穿,光著腳抱著酒壇向對方跑了過去,“霍先生!”


    “傻丫頭,霍先生已經走了。”來者歎了口氣,語氣中滿是心疼,“霍先生不屬於這裏,小庭,放下吧。”


    在來到對方麵前的時候,巫鎖庭愣了一下,這才看清了來者的樣貌。


    那不是霍先生,而是自己的父親,上一代巫家的家主,巫庭鶴。


    “父王……”


    在看到父親的時候,巫鎖庭的情緒一下子就控製不住了,她撲進父親的懷中,哭得一塌糊塗。


    “傻丫頭。”巫庭鶴沒說什麽,隻是揮手讓左右的侍從退去,隨後輕輕將女兒抱在懷裏。


    “他們都不要我了……”巫鎖庭滿身酒氣,哭得口齒不清,如果說對外的某些行為還是偽裝的,那麽現在則是完全的情感流露。


    身邊一個能信任的都沒有,又不能將這些事情都告訴父親——


    有那麽一刻,曾經風光無限的仙王,感到有些害怕了。


    她怕自己所鍾愛的一切,最後都會被鬼仙所摧毀。


    而自己,將一無所有。


    ——————————————————


    “……所以,我爹沒處去了,又不知道哪裏比較安全,我就帶他過來了。”時幽歎了口氣,聽時亦鬆講過仙界最近發生的事情之後,也是唏噓不已。


    她曾經也是一個仙人,知道那裏是個多麽和平的地方。


    如今仙王變成了這個樣子,溫清海的計謀也好,巫鎖庭的真情流露也罷,總是讓人忍不住一聲歎息。


    “……好吧,我讓人查查鎮子裏還有沒有空房子。”穆小雅原本不想收留任何仙人的,因為每個人都有可能是鬼仙。不過聽了時幽的講述之後,決定以後看情況再做決定吧。


    “要大一點的房子,我爹娘和師兄弟加在一起兩百多號人呢。”


    “噗——”穆小雅一口水全都噴在了被子上。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妖樓記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時悲樂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時悲樂並收藏妖樓記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