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靜臣臉色平靜,“她已經死了。”


    洛飛羽歎息一聲,沒有接話,而是抬起手指彈起了鐵劍,震出了悅耳的聲響。


    劍音剛起,言靜臣臉上的人皮竟一塊一塊的簌簌落下,他趕忙抬手去接,卻無事於補,那絕美白皙的容顏若隱若現。


    言靜臣恐慌道:“你對我做了什麽!”


    “這是幽篁劍嘯在你臉上所殘餘的劍氣,也是幽篁劍嘯的收招式‘明月照,複長嘯’,劍勢無鋒,雋永優雅,是傷不到你的。”


    “你剛剛的那道幽篁劍嘯不攻我的要害,而是攻我的右肩,原來是為了讓部分劍氣滯留在我臉上。”言己微緊攥著手中碎成一片片的人皮麵具,聲線也漸漸變回了女子。


    直到那豔臉完全展露出來時,洛飛羽才停下彈劍,“你剛才說她死了,可是你分明就是她。”


    言己微將人皮碎屑猛地朝天一揚,就好像揚去了她長達五年的忍辱,“是,我是她!可是當年的她已經死了!現在的她隻是為複仇活著!”


    洛飛羽問道:“為何要急於一時複仇?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言己微額頭青筋凸起,神色也變得猙獰了起來,“你知道親眼看著自的父兄死於萬劍之下,而自己卻什麽也做不了的絕望嗎?你明白一個女子放棄了自己出嫁的機會,眼睜睜看著別人出嫁的痛楚嗎?你怎麽會懂,我這五年來的孤獨!此仇一日不報,我就一日不得安寧!”


    洛飛羽眉頭一挑,“可你這樣下去,抑製不住自己的殺性,這個江湖還會有安寧嗎?”


    言己微語氣忽然平靜了下來,“有殺性又如何?”


    洛飛羽皺起眉頭。他由衷感覺,這樣的言己微,比剛才那樣力竭聲嘶的言己微要可怖得多。


    言己微搖晃地起了身,冷冷問道:“你是為暮淮劍而來嗎?”


    洛飛羽皺眉不言。


    “你不是想折了我的暮淮劍嗎?給你!你讓我殺了那些妄言我言家是非的人。”言己微走到了洛飛羽麵前,將暮淮劍塞到了他的手裏,“這柄劍,讓你折了便是!隻要你能讓我複仇!”


    “你倒是折啊!你們這些江湖人,不就是為了一些目的,什麽事都做得出來的嗎!”


    洛飛羽忍無可忍,吼道:“夠了!”


    言雪微嚇得退了幾步,又跌坐回了地上。


    她怔怔地抬起頭看向洛飛羽,卻看到了洛飛羽眼中血光褪去,露出了眼底下深深的失望。


    “言如玉,出於市井,幼時寒窗苦讀,於二十九歲時入京考取探花,入仕,官至尚書左丞。後來,因在皇城中智破七殺教的行刺陰謀,並以身擋刀,護駕有功,於雲陽七年受封江東尺寸之地,封千戶,賦予世襲世家之名。”


    “雲陽十九年,帝王昏庸,江湖怨聲載道,逆天之役星火燎原,各路門派紛紛響應,將城池逐一擊破,圍剿至帝都金陵,龍氣危垂黯淡,帝位,將不存矣。”


    “生死存亡之際,臨近金陵數十位江東世家中,僅言府一家前來相救,獨擋江湖千軍。其中包括家主在內的直係十七人,言家軍一萬六千人戰死於金陵城下,撐至援軍來到,逼退大敵。當代文人墨客,紛紛以詩文讚之。”


    “後護帝遷都,並於洛陽受封地金陵,言家永生永世為王,號暮淮,明雲帝再以重金委托龍泉劍廬打造名劍暮淮相贈。入主金陵後,言家又奉以安民之治,至今已逾百年,金陵百姓輕徭富足,尊稱言家為‘春神’,寓意為:凜冬過盡,召來春風拂回大地的神明。”


    “而暮淮劍上所蘊氣節,‘淩霜傲雪’——即便前方艱苦重重,也應當一往無前無畏無懼。”洛飛羽看了眼手中的暮淮,怒喝道:“而不是以此濫造殺戮,以泄心中懣欲!”


    “言如玉為國捐軀也好,你父兄五年前至死不願獻出那一卷譜子也罷,無一不是因為這暮淮氣節。”洛飛羽輕揮暮淮,無比惋惜:“隻是,可惜了啊。”


    “在我看來,君子氣節無關男女。我也不知道你怎麽看,我現在也不願知道了。”


    洛飛羽說完便彎下了腰,將暮淮輕輕地放在了言己微的麵前。


    言己微麵露詫異,“你……”


    洛飛羽解釋道:“我不折暮淮劍,是因為我欽佩那些曾經揮過暮淮劍的人們;我不殺你,是因為我師父在我臨行前告訴過我。”


    “此番入江湖,隻允折劍,而不折人。”洛飛羽將背後劍囊裏邊的顫鳴強行壓了下去。


    “折劍……”


    “不過,我好像明白了一些。造成這些的不是因為劍祖當年帶起的用劍大潮,而是那早就在蠢蠢欲動的人心。所幸,我在江湖中第一個結識的劍客,是她。”


    洛飛羽轉過了身,卻發現已經有兩個道士站在了那裏。


    一老一少。老道撫著白鶴,小道抱著一柄比他身高還高的劍。


    “施主。”老道鞠躬致謝。


    洛飛羽卻沒有駐足,而是徑直朝前走去,直至路過他們時,才說道:“始於何處,就該止於何處。開導她這件事,就交給你們道士啦。”


    話說得很平淡,卻又藏不住少年的張揚。


    小道指著洛飛羽怒罵:“你放肆!”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除自己以外,第二個在師父麵前如此無禮的人。


    老道趕忙拉住小道,歎息一聲,“此事,就交給老道吧,多謝施主方才的那一劍了。”


    言己微仰起頭,打量著攬梅台。


    不知為何,原本無比熟悉的景色,在此刻竟變得陌生了起來。


    而恰恰在這時,起風了,卷起了一地枯梅,漫天狂舞。


    零落成泥,惟有香如故。


    見那兩名道士來到了自己麵前後,言己微微微垂首,眼底的紫意散去,“真人。”


    老道對她的尊敬感到頗為意外,“言施主……”


    “父親臨終前跟我說起過你。妖邪盡散,塵世長雪,武當有史以來道法第一人,鬱胤。”


    鬱胤真人歎息一聲,“當年之事沒能善了,一直是老道心中的一個遺憾。”


    言己微卻說了句意味不明的話:“那在真人看來,這遺憾二字,重要的是‘遺’字,還是‘憾’字呢?”


    那小道有些不耐煩,輕輕地扯了扯老道的衣擺,“師父,還要不要渡啦?”


    未等鬱胤回答,言己微便站起了身,“這是我該得的苦果,不必渡了。”


    小道頓時氣結,“我和我師父不遠千裏來到這,你卻不領情,什麽意思啊?”


    老道忽然明白了什麽,“也罷。”


    言己微拾起暮淮,插入鞘中,“我不求渡,隻求真人為我指點迷津。”


    老道喃喃道:“淩霜傲雪。”


    “一往無前,無畏無懼。”言己微接了下去,隨後沒有再問,而是拿起了一壇酒,正是那塵封百年的女兒紅。她腰佩暮淮,抱著那女兒紅,緩緩地朝遠處走回去。


    看著那道沾滿了血的身影消失在長夜盡頭,鬱胤搖了搖頭。


    “師父?”小道一臉疑惑地看著鬱胤。


    “別問啦,她這個決定,可是觸及了天道,天道不可妄言。”鬱胤歎息。


    小道撓了撓頭,“好吧。”


    “走吧,”老道轉過了身,“去見你師兄。”


    攬梅台外。


    “哎呀媽呀嚇死我了,”洛飛羽整個人癱在了大門上,在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洛飛羽!”有一聲呼喚從遠處傳來。


    洛飛羽嚇得渾身一個激靈,遠遠望去,竟看到一個人正跑向自己。他心有餘悸,下意識大喊一聲“鬼啊”便轉身就跑,一頭撞到了門上。


    “你別鬧了,快走。”公孫詩瀲拉起他就跑。


    洛飛羽扭頭看了看,不禁疑惑道:“那個毒妮子呢?你沒找到嗎?”


    公孫詩瀲沉聲道:“她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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