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心梅給她指的地方,是幾塊木板搭成的小屋,又低矮又簡陋,跟旁邊用青磚砌成的瓦房形成鮮明對比。


    他們還是不是人呐,把老人趕到那樣破的地方住。


    這青磚瓦房還是宋南祥花錢建的呢。


    這群不要臉的,住著他建的房子,還要把他趕走。


    張蔓月快步朝那間小屋走過去,小屋沒有門,隻拿一片破布遮著,像是用舊衣服縫成的。


    旁邊有兩個黃泥堆砌的小灶台,有幾個缺了口的盆盆罐罐,還有一個斷了腿的凳子。


    那支斷了的腿,用麻繩綁著一根木棍,安靜地放在一旁。


    她掀開簾子走進去,裏邊逼仄,光線有些暗,能看見屋裏堆放不少雜物,最顯眼的就是裏邊一張床。


    那床是用幾塊土磚堆在四個角,上麵鋪著幾塊木板。


    床上躺著一位老人,已經瘦得脫相了,形容枯槁,看起來有些嚇人。


    張蔓月看得又心酸又心痛,外公居然被虐待成這樣了。


    她這輩子痛恨家暴的人,也痛恨虐待老人的人。


    這樣虐待自己的親生父母,簡直不配為人。


    “外公,我是月月,我來看你了。”


    宋南祥已經病得有些意識不清,聽到張蔓月的聲音覺得有些耳熟,吃力地睜開眼睛,就看到了自己的外孫女。


    “月……月……”


    他嘴巴張了張,卻無法聽清他在說什麽。


    伸出手,卻因為實在沒力氣,手剛抬起來就垂下去。


    張蔓月握住他的手。


    這是怎樣的一雙手呀,狀如枯枝,手心布滿了老繭。


    張蔓月感覺眼眶有點熱。


    這是一個操勞了一生的老人,卻在暮年過得這樣淒慘,怎能不叫人心痛。


    而且她記得原主的所有記憶,知道這位老人以前是怎麽樣的心疼她,在憤怒之餘,她多了幾分難過和心疼。


    “外公,我來看你了,你放心,我一定會把你治好。”


    張蔓月看向站在門口的李時儉,“你去幫我拿水壺過來。”


    “好。”


    李時儉轉過身去拿水壺,張蔓月趁著沒人,掰開宋南祥的嘴,給他喂了一滴靈液。


    他的身體太差了,張蔓月不敢喂得太多,怕他的身體承受不了,反而會適得其反。


    李時儉很快把葫蘆取來,張蔓月將宋南祥抬起來,“外公,您喝點水。”


    宋南祥是真的渴了,張開嘴喝起來。


    以前雖然病著,他還能動,勉強可以爬出去找水喝。


    可這兩天病重不能動,他已經兩天滴水未進。


    張蔓月看見他喝得又費勁又急,邊給他擦流出去的水邊說道:“外公,不著急,咱們慢慢喝。”


    宋南祥喝了好一陣,終於喝飽了,把頭偏向一邊,示意自己不喝了。


    張蔓月這才把葫蘆收起來,“外公,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宋南祥終於有了點力氣,聲音低啞地說道:“月月,外公不成了。”


    張蔓月的眼淚一下湧了出來,“外公,您別這麽說,您一定會沒事的。


    我去給您請大夫,我現在就去給您請大夫,您等著我。”


    她轉向李時儉叮囑道:“你在這裏看著外公,我去找大夫過來看病。”


    “好。”


    張蔓月見他答應了,立刻跑出去。


    周心梅一直關注這邊的情況,見到張蔓月著急忙慌地跑出去,不由得撇撇嘴。


    還以為她多有孝心呢,這才來了多久,人不還是跑了。


    不過剛剛還有個男人跟著一塊兒過來,怎麽沒見到他的人影。


    她往前走兩步,想要看看小屋的情形。


    剛看過去,正好見到李時儉走出來。


    周心梅對上他的目光,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那是怎樣的一雙眼睛,凶戾,冰冷……像狼一樣凶狠,如刀一般鋒利。


    她不敢再看,扭頭就走。


    這麽一個病秧子,怎麽會有這麽凶狠的眼神。


    她才離開,李時儉滿身的戾氣也跟著消失殆盡,打算熬點粥,喂給老人吃。


    雖然他沒有學習過醫術,但軍中大夫緊缺,很多小傷小病都是他們自己找藥自己治。


    宋南祥病成這樣,有一部分是因為缺衣少食的原因。


    若是能熬些粥讓他喝下去,說不準會起作用。


    可他翻遍了屋裏屋外,連一粒米都沒有找到。


    這家人真是太狠了。


    連生父都能如此對待,簡直不配稱之為人。


    張蔓月先去了一趟車馬行,付錢讓他們去桂花村,給張家帶個消息。


    這件事必須要讓宋飛霜知道。


    身為女兒,她得知道自己父親的病況。


    而且說句難聽的,要是宋南祥真的熬不過去了,至少能讓他們見最後一麵。


    找到人去給張家遞消息之後,她立馬去藥鋪找大夫,拉他到宋家。


    老大夫給宋南祥看病,老人家進的氣多,出的氣少,他一眼就知道這人要不行了。


    他身子虧空得厲害,又患了病,能撐到這時候已是不容易。


    要想把人治好,幾乎不可能了。


    他隱晦地建議他們,老人家的病難以醫治,不如把看病的錢,留下來給老人辦喪事。


    張蔓月卻不願意這麽放棄,“大夫,我求求你了,你再幫忙想想辦法吧。”


    那大夫歎了一口氣,“不是老夫不願幫忙,實在是老夫醫術不精,幫不上你們的忙呀。”


    “大夫,真的沒辦法了嗎?”


    “你們若有這份心,可將人送到邵城仁心堂,裏麵有位梁進錫梁大夫,你們可以讓他看看。


    若是連他都沒有辦法的話,那就……唉……”


    所有未盡的話,都在這一聲歎息裏了。


    張蔓月付了錢,將大夫送到門口,“大夫,多謝。”


    那大夫朝她抱抱拳,人便走了。


    李時儉走了過來,“你打算怎麽辦?”


    “還沒到最後一步,我想要再試一試,不會攔著我吧?”


    李時儉搖搖頭,“怎會。”


    他上過戰場,見過太多的殺戮,知道生命的可貴。


    若是還有一絲機會,他也不會放棄。


    “那我先回去拿錢。”


    她瞄了李時儉一眼,他這病怏怏的身子,實在不適合跟自己奔波勞累。


    “要不我送你回去吧,一會兒我再過來送外公去邵城。”


    “不必,我跟你一塊兒去邵城。”


    他怎麽放心她一個弱女子,帶著老人獨自到城裏看病。


    太危險了。


    “可你的身子這麽弱,跟著我這麽跑沒問題嗎?”


    要是他累倒了可怎麽辦?


    到時候讓她一個人照顧兩個病人,她可忙不過來。


    “不會。”


    會不會病倒又不是他能說了算的。


    他的身體要是能這麽聽話,他也不會弱成這樣了。


    不過張蔓月看他的態度,已讀懂他的決心了


    “沒想到你這人還挺倔,行吧,那你在這兒等著我,我回家拿錢。”


    她身上的錢不多,肯定不夠進城看病抓藥的。


    還是得回家,把她所有的都拿過來。


    還不知道夠不夠呢。


    唉,還是太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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