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來就沒給我甩臉色。”宴涼舟的臉隱在酒架的陰影裏,看起來有幾分沉鬱。


    他語調平淡:“那個名額是他自己換來的,我去就成了挾恩圖報。”


    宴樂逸都被氣得無語了:“那你就說你對他有沒有恩吧。你敢和我保證你當初投這個項目的時候,沒有半點他的原因嗎?”


    雖然是兄弟,但豪門裏彎彎繞繞的門道多,早幾年他們關係也不像最近涼舟開竅後這麽親密,所以宴樂逸十分注意避諱,隻要沒有和自己的公司合作,他並不過多關注宴涼舟的財產動向。


    結果他最近就得知了一個驚天大消息,宴涼舟居然在不久前冷不丁地投了大幾個億的個人資金出去,還牽動了名下公司下場,疑似隻為哄“心上人”開心。


    這跟烽火戲諸侯有什麽區別!說實話,他們這個圈層裏,被小情兒哄高興了幾千萬的房子幾千萬的車哐哐砸出去的大方人不是沒有,但大家都有一個不曾明言的默契。


    玩玩或者說是談戀愛砸錢不要緊,但是不能輕易影響到產業動向,那可是上一輩傳下來的基石,是自己的立身之本。


    被迷昏了頭亂投資的行為,可是要被劃出族譜的敗家子才會幹出的事!


    “是跟他有點關係,但我是因為他發現了這個項目有可投資的價值。表哥你不是也看了我的企劃書嗎?”宴涼舟平靜地回答道。


    他重生回來後不計成本地推動義肢項目快速落成確實是為了沉遊川,但在一開始,他就已經想到該怎麽把沉遊川摘出去,怎麽去應對家裏人的疑問或不滿了。


    他前世癱瘓後,忠叔一直沒有放棄治療,而是全世界範圍內給他搜羅各種醫療團隊。


    英國的這家實驗室便是在那個時候進入他們視線的。


    這家實驗室現在還隻是在一小部分人群內部聲名顯赫,但宴涼舟知道,它距離大範圍的聲名鵲起就隻有一步之遙了。


    因為它並不隻研究高端義肢專為富豪服務,還有團隊同時在研究改善低端產品線上的義肢,爭取為更多殘疾人帶來更便利的生活。


    最遲明年,等到那條雖然不像vip客戶能擁有的義肢那麽科幻,但同樣融入ai創新科技,且普適性更強,價格能讓中產家庭負擔得起的量產生產線橫空出世,它的名聲便會徹底打響。


    往後至少十年,無論是高端線還是平價線,這家實驗室能為他們賺回的利益遠超現在投入的數倍。這是宴涼舟前世親眼見到的案例。


    隻是前世他在複明後參與進來時,已經錯過了最佳的投資時機,由這項技術而成立的公司已經被國外股東占據了大部分的話語權,導致後期他的很多普惠性決策不斷被駁回。


    最鮮明的例子就是前世魏德嘉受他牽連失去的那隻腳,在他複明前就已經裝上了十分靈活的仿真義肢。


    而宴涼舟車禍重生的前幾天,他已經收到消息,說專門為他量身定製的,隻用上半身便能控製和正常人一樣行走的外骨骼再經過最後一次實驗,就能給他動手術了。


    但是與這些令人矚目的高端成果截然不同的是平價線的產品很久沒有再更新過了,專門負責相關項目的技術人員甚至遭到排擠而被迫離開。


    “我看好這家實驗室的發展前景,所以想一早把它引入到宴家的產業裏來。”這次宴涼舟不但要自己投資,還要拉上宴樂逸一起,確保這項劃時代的技術能由自己做主,從而能進一步變成更多人的幸運。


    這也是他把相關企劃發給宴樂逸的原因。


    說起正事,宴樂逸便不再開玩笑,隻正色說道:“我相信你。這事兒我已經安排秘書團去和你的團隊對接了,讓他們一起商量著看怎麽吃下來吧。”


    然而正經不過兩秒,他便用胳膊肘杵杵宴涼舟:“我看這次你安排的負責人是平梁,還有你慈善基金會的事也交給他了。怎麽,你打算把他調回來了?魏德嘉最近惹到你了?”


    平梁是忠叔唯一的孩子,比宴涼舟大七歲,是一位能力出眾,經驗豐富的產業代理人。


    原本平梁才是宴家為宴涼舟培養的,接替忠叔幫他打理資產的下一任管家,但是後來老爺子不可違抗的一句話,憑空殺進來一個身份尷尬的魏德嘉。


    忠叔不想讓宴涼舟為難,就讓兒子主動調任國外,去幫他打理海外產業。


    雖說現在交通便利,通訊發達,但父子兩人平日都異常忙碌,平梁隻有在定期述職時才難得回來一趟。父子倆天各一方,一年到頭也見不了幾次麵。


    宴涼舟想起忠叔已經花白的兩鬢,心中有些難受:“忠叔年紀也不小了,我不想再讓他總是來回奔波,不斷操心了。”


    “德嘉以後就主要負責影視方向的產業。大梁哥是個能力優秀的人,我想讓他之後就留在國內,慢慢接替忠叔的工作。”


    “你早該這麽做了。放心,老爺子那邊要是問起來,我替你說去。”宴樂逸的笑容裏有抑製不住的幸災樂禍,那是針對魏德嘉的。


    他是早該這麽做了,宴涼舟有些出神地想著。


    其實這一世剛回來,重新見到身體還十分康健的忠叔時,他就想過要把平梁調回國,讓忠叔早些享到天倫之樂,不要把注意力全係在自己一人身上。


    但是他害怕自己會帶來災禍的命格。


    忠叔陪著他長大,是把他當成親生孩子那樣去關愛的。前世他遭受意外後,忠叔大受打擊,隻是他那時深陷在自己的情緒裏,什麽也“看”不到。


    等到他接受沉遊川的眼角膜複明後,才發現聲音聽不出異樣的忠叔消瘦得厲害,頭發也已經全白了。


    可他帶給忠叔的打擊遠不止於此,後來平梁英年早逝,也是因他而起。


    在沈遊川離開的前兩年裏,剛剛接手山晴慈善基金會的他因為和魏德嘉觀念不和,鬧了好幾次不愉快,最後他接受了宴樂逸的建議,將平梁調回身邊。


    平梁年長又能幹,在海外的業績也有目共睹,有他回來幫忙後宴涼舟確實輕鬆許多。


    可惜好景不長,就在基金會規模迅速擴大的第三年,宴涼舟和政|府合作共辦一個很重要的慈善項目,但是地點在偏僻的山區,輪椅出行不便,平梁便替他去實地考察。


    結果這一去便再也沒能回來。


    據和他一起去出差的小毛匯報說,平梁是在走陡峭山路的時候踩到了鬆動的土塊,腳滑滾落到下麵的深溝裏,摔到頭當場昏迷。


    等大家慌慌張張地將他救上來,再送出山,到醫院人已經不行了。


    忠叔因此大病一場,從此身體便不好了。


    宴涼舟覺得平梁是替自己受過,又是自己災星的命格禍害了身邊的人,他愧對忠叔。


    但忠叔直到離世也沒有怨怪過他,甚至在臨終前還寬慰他,說都是意外,不是他的錯。


    宴涼舟無法確定自己如果提前把平梁調回國,究竟是能更好地彌補忠叔的遺憾,還是會因為無法改變的命運更早地給他帶來禍患,所以一直耽擱下來。


    但是他最近實在是不知道該如何與魏德嘉相處了。


    魏德嘉這次又替他擋了災,他覺得愧疚又感動,尤其是因為放心不下他,對方肩膀受了那麽重的傷,還堅持跟著他到劇組,忙前忙後地照顧。


    但魏德嘉喜歡自作主張,聽不進去話的問題一直沒有改善。


    光是那時遇襲後他對沈遊川說“不要再添麻煩”的話,就已經讓宴涼舟很不高興了。


    誰知還有讓他更難以接受的。


    在回歸劇組後,因為剛開始幾天腿部知覺還在緩慢恢複中,所以宴涼舟幹脆對外宣稱自己崴傷了,先坐著輪椅活動,拍了幾天不需要走動的文戲。


    收工後他每每想直接回去,靜靜聽一聽沉遊川之前在亮晶晶給他錄好的音頻,魏德嘉都要強推著他在外麵散步,說是呼吸新鮮空氣,聽一聽自然中的鳥鳴風聲能夠放鬆心情。


    他知道對方是為自己好,以前他狀態不佳的時候也確實都由著對方安排。


    但現在的他已經不是過去的他了。可魏德嘉就像一個頑固的家長一樣,總不肯聽一聽他的意見。


    然後他又發現魏德嘉還會習慣性地想要查看他的手機。


    以前他厭煩社交,手機裏甚至沒有安裝社交軟件,心情不好的時候十天半個月都不會碰一下,確實是魏德嘉一直幫忙接聽電話,回複短信。


    可現在沈遊川會天天給他發消息,他便專門添了部新手機設置了密碼,隨身攜帶。


    他自認為這是一個很明確的信號了,但魏德嘉居然還會拿走他的新手機,試著密碼想要打開查看裏麵的消息。


    宴涼舟發現之後發了次火,魏德嘉倒是立刻道歉了,但是同時似乎也很受傷,說自己沒想那麽多,隻是以前這麽多年都是他處理的,他害怕錯過什麽信息又影響或是傷害到宴涼舟。


    看著對方擔心愧疚的神情,再想想對方肩上還未痊愈的傷,還有前世他因自己失去的那隻腳,最後和自己一起喪命的車禍,宴涼舟很難不留任何情麵地斥責魏德嘉。


    但他也確實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既然為了沉遊川他已經下定決心不再畏懼,那就徹底做出改變,把魏德嘉調離身邊,把平梁提前調回來。


    不過盡管做下了這個決定,他還是沒敢立刻執行,而是先安排平梁到英國去了一趟。


    一是借著那邊正在進行的慈善基金會工作讓平梁有個緩衝,有個調回來的合理借口;二是他在等待一個結果的驗證。


    那就是沉山晴的手術。


    前世他是在查閱實驗室的發展資料時,偶然看到早期的一些客戶名單,發現沉山晴居然也曾預約過手術。


    隻是那時這代義肢在明年才上市,沉山晴預付了第一階段的手術費後開始了漫長的排隊。


    又一年半後輪到了她的名額,但此時她的術前檢查報告中顯示她健康狀況不佳,多處指標不符合標準,無法手術。最終她無緣於自己早早定製好的義肢。


    宴涼舟不敢想象那時的沉遊川是什麽心情。


    所以他回來後一直在加緊推動這個項目落成,並偷偷給沉山晴安排了更精細的體檢。


    他收到的反饋是沉山晴的身體狀況相當穩定,照顧得當的話各項指標幾年之內都不會有太大的波動。


    前世的那個時間,沉遊川已經在曇花一現後被迫退圈了,或許備受煎熬的不光是他,還有擔心他的沉山晴。


    可沉山晴的不幸,必然會進一步加深沉遊川的不幸,所以宴涼舟這次一定要盯著沉山晴做完手術。


    好在她的手術很成功,代表命運的慣性並非不可改變。


    這個消息讓宴涼舟擁有了更多的信心,他終於有勇氣去見沉遊川,同時把平梁調回來了。


    “你發什麽呆?”宴樂逸碰了一下他的酒杯,喚回宴涼舟的思緒,“既然你不打算去英國找他,現在殺青了也沒有其他的工作,不如去參加一個綜藝。”


    宴涼舟緩緩皺眉。


    “先別忙著拒絕,”宴樂逸聳聳肩,“我知道你從不參加綜藝,但你以前也從不拍《江湖》這樣的電影啊。人總要多嚐試一些新事物,說不定就能有新的樂趣。”


    宴樂逸放下酒杯:“我不會坑你的,想讓你參加的這個綜藝呢,名字叫《與朋友的一天》,行程大概就是到遊樂園玩一天。”


    “我不去。”宴涼舟斷然拒絕,“我既不是誰的朋友,也不想去遊樂園。”


    “哎呦~”宴樂逸滿臉驚奇,“你和沈遊川難道不是朋友啦?”


    “什麽意思,”宴涼舟忽而看過來,“遊川要參加這檔節目嗎?”


    “是的。”宴樂逸摸著下巴肯定道,“陶亮那邊已經給他談好了,不過他現在在英國,隻能等回來參加遊樂園的第二期。”


    這個遊樂園是宴樂逸投資的產業,位於岩市和華京的交界處,位置極佳,麵積廣闊,設施齊全,最近新建成馬上就要開放,就差一個宣傳。


    宴樂逸給綜藝節目組投了一點錢,並免費借出這個場地,約定好要在這裏麵拍上兩期,玩遍所有項目。


    當然如果能再派出自家的大殺器宴影帝,就再不用擔心宣傳不到位了。


    英國那邊幾十個億的項目宴樂逸都跟著投了,宴涼舟倒是不介意給表哥幫這個忙,更何況是和沈遊川一起上綜藝,不過……


    “那我等他回來一起。”宴涼舟答應下來。


    宴樂逸卻有不同意見:“其實我建議你第一期就去,這可是你的綜藝首秀,他是個‘新人’就算了,你的咖位隻有半拉節目多奇怪。”


    他苦口婆心:“弟啊,你好歹也背負著宣傳的使命,從第二期參加叫個什麽事啊。而且你和他出現的頻率太過一致的話,不是把他架在火上烤了嗎?”


    “你第一期先去玩一玩,放鬆放鬆心情,也是熟悉一下環境和節目流程,第二期不就能帶著他玩了嗎?”


    宴樂逸雖然是主動給自家表弟創造破冰的機會,但他還是希望宴涼舟能在沈遊川之外接觸更多不同的人。


    過度捆綁對這兩個人都沒有好處。


    不過他也知道宴涼舟認生的性格,故而哄他道:“你也不用擔心,節目這兩期就設置四個人,兩對朋友,要是不想一起玩還可以分開行動。”


    “第一期那邊一隊是節目組自己聯係的,是你剛一起拍過戲的何秀和她的小姐妹,咱這邊呢就出伍山和你。”


    “伍山是沉遊川的鐵哥們兒,沉遊川的朋友就是你的朋友,他肯定會照顧好你的。”


    宴樂逸說得很有道理,宴涼舟便沒有再拒絕這個安排。


    可事實證明宴樂逸不靠譜的時候是真不靠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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