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起來是很慘,但在場沒有一個人對他產生同情之心。


    “隻要他的腦子能動,能活著交代,傷成什麽樣都無所謂。”宴涼舟扶著牆站起來,“幫我轉告大表姐,我等不下去了。柳、家,我要提前動手。”


    他的語氣和表情,是眾人從未在他身上見過的冷峻與殘酷。


    望著他布滿猩紅血絲的冰冷眼睛,宴樂逸在心中深深地歎了口氣。


    隻希望沉遊川盡早醒來吧。


    第110章


    宴涼舟說的宣言並非是空放狠話, 而是已經有了切實的打算。


    從魏德嘉這條線上,其實他們之前已經又注意到一個“線頭”,隻是還沒來得及行動, 且大表姐那邊擔心他們打草驚蛇。


    可現在宴涼舟已經全無顧忌了。


    甚至等不到魏德嘉清醒,他當夜直接讓保鏢提溜了小毛來。


    此前魏德嘉身上一直查不出任何東西, 但在排查和他有關之人時, 和他同出於滄浪省的小毛進入了宴涼舟的視線。


    他模糊地記得小毛在擔任他的助理期間, 與魏德嘉關係似乎不錯。魏德嘉也坦蕩地承認因為是小時候一起讀過書的同鄉, 所以對他多一分關照。


    他們態度坦然,小毛的工作能力也沒什麽可挑剔的地方,宴涼舟那時又懶於交際,因此未曾多想。


    現在經調查,小毛在離職之後的行動軌跡很正常,他像以往從宴涼舟團隊裏離職的任何一位助理那樣,憑著這份鍍過金的履曆很快找到了新的工作,似乎並沒有什麽可疑之處。


    但宴涼舟敏銳地注意到他中間因為生病請過一周的假, 而這個時間與當初他們開展修路項目, 在伍山老家的山中發現男屍的時間基本重合。


    宴涼舟又派人去調查了小毛家裏人的情況。前天倒是收到消息, 小毛的父親在“男屍”時間點之前的兩個月到遠洋船上做船員, 據說中途生病下船,至今在國外養病未歸。


    可父親在國外病重, 小毛身為獨生子卻沒有任何趕去探望照顧的舉動。明明調查資料裏顯示他們父子倆的感情很好。


    宴涼舟覺得這裏麵有蹊蹺之處,對於那個男屍也有了一種猜想。隻是昨天他忙著準備掃墓之事,對於小毛父親在國外的動向還要再調查,因此暫時擱置了。


    現在宴涼舟隻痛恨自己為什麽不能調查得更快一些,把事情解決得更早一些。


    在保鏢壓著小毛到魏德嘉的病房外,給他看清魏德嘉的慘狀後,宴涼舟出其不意地突然問道:“你覺得他如今的模樣,還能替你做什麽嗎?”


    小毛頓了一下,裝得還挺鎮定:“宴哥,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


    但宴涼舟已經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閃而逝的慌張。


    “如果我沒記錯,你爸的骨灰現在還處於無人認領的狀態,再過一段時間,就過了公告期要被集體處理了吧。”雖然並不確定,但宴涼舟毫不露怯,隻神色淡淡,語氣篤定。


    說到骨灰,又被宴涼舟這樣確信的態度所迷惑,本就因毛父身亡而早對魏德嘉心生芥蒂的小毛心理防線終於崩塌。


    緊接著魏德嘉在藥物的刺|激下很快醒來。


    蘇醒後他顯然對自己如此大範圍的燒傷毀容,截肢殘疾的狀況十分難以接受,幾度暈厥,又幾度被下猛藥救醒。


    但魏德嘉確實比小毛要更有經驗,在病痛的折磨和如此突變的情況下他依然咬死自己什麽都不知道,並企圖聯係宴涼舟向他賣慘。


    宴涼舟根本沒有去見他,隻是讓平梁轉告了他一句,柳家在讓他帶上定位器的那一刻,就沒想著讓他活著回去。


    這句話直接戳破了魏德嘉自欺欺人,其實自己心裏未必不明白,但不敢去麵對也不敢去想的真相。


    他所追求的東西一開始就是一場空,柳家那邊隻是用空頭支票吊著他,白白利用他,還要把他連骨渣都榨幹淨罷了。


    魏德嘉在聽到這話後情緒劇烈波動,又進了一次急救室。


    再次被搶救回來之後,心中“信仰”崩塌的他和小毛狗咬狗,吐露出了不少東西。


    魏德嘉的生父還活著,而且在被柳女士退回柳家之後,他明麵上在滄浪省做輪船修理工,實質已經開始慢慢接觸柳家那個“罪惡之島”的經營。


    拿下魏父之後,柳家在南亞小島的位置和更詳細的資料終於進一步曝光。


    並且還牽扯到了宴家的內部事務。


    當初魏德嘉的生父“病逝”,他不得不聯係柳女士本就是個謊言,柳家一開始就是為了在宴家埋釘子安排的他。


    結果沒想到糊塗的柳女士和宴小舅直接遷怒宴涼舟,二房心懷鬼胎想要分化宴涼舟和宴樂逸又推波助瀾,讓魏德嘉這顆“釘子”發揮出了超乎預料的作用。


    當初魏德嘉命硬擋災之說,就是二房收買“高人”編織出來的。


    後續他替宴涼舟擋“花瓶”,包括宴涼舟“災星”名頭的不斷營造,除了柳家暗地裏的運作,二房也算出了份力。


    這個真相一揭露,原本還想因宴老五離世之事借題發揮,對宴涼舟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二房立刻偃旗息鼓了。


    出了這麽大的事,老爺子那裏肯定是瞞不住了。


    老爺子在家中發了很大的火,導致二房這段時間都灰溜溜的,十分配合大表姐和宴涼舟的行動,再也沒有頤指氣使的樣子了。


    畢竟自家人關起門來的算計和爭鬥在老爺子的可忍受範圍之內,但這件事二房因為連帶上了柳家,給家裏埋了這麽大一個禍根子,差點被人動搖家中的根基,此事就不可能輕拿輕放了。


    二房在家中的地位產生了微妙的變化,集團內部的勢力進一步洗牌。


    此後的一個月,宴家對柳家進行了手段異常殘暴的圍追堵截。


    柳家的事一件接一件地被揭發,柳家主拚死抵抗的反撲也越來越無力。


    豪門圈子大家膽戰心驚地看著這場逐漸牽連越來越廣的爭鬥,宴家簡直是以不死不休,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摁死柳家的態勢在瘋狂揮錘砸攤子。


    而宴家隊伍裏最瘋狂的,無疑是比影帝時期還冷漠無情,行事作風愈發冷硬酷烈的宴涼舟。


    大家這下算是切實體會到什麽叫所過之處冰凍三尺,也終於認清原來之前對付江家的時候,宴涼舟的冷酷是真的還有所保留的。


    看他行事這樣無所顧忌,宴樂逸作為一個旁觀者有時候都為他膽戰心驚。這種玉石俱焚的做法一時痛快,長遠來看卻並不是好事。


    然而能讓宴涼舟從失控狀態下冷靜回來的“韁繩”一直尚未蘇醒。


    在柳家的頹勢愈發明顯,宴家從這件事上撈回不少好處之時,老爺子像是想要補償他一般,有一天單獨將宴涼舟叫到了書房。


    看著麵前的文件,宴涼舟不再像以往那樣下意識地便想謙讓,心中總是先泛起愧疚和不安,擔憂又會在家中引起爭吵,引得大家不快。


    他按下了那份慣性產生的“不安”,毫不客氣地接受了二房被迫讓渡出來的份額,同時又提出了一個要求。


    他要和沈遊川舉行婚禮,讓沉遊川成為得到正式承認的家庭成員,以後能在實質意義上用宴家作後盾。


    老爺子還是很難接受,他願意讓步讓沉遊川和宴涼舟私下裏保持長久的伴侶關係,但拒絕在圈子裏公開承認。


    可在這件事上,宴涼舟異常堅持。


    在老爺子看來,或許禍患是隱而未發,在對方得逞之前就得到了解決。


    但宴涼舟卻是實實在在經曆了一世的。


    前世他的癱瘓,他被籠罩了多年的“災星”的陰影,宴樂逸的含冤失意,甚至那場讓他重生回來的車禍,顯然都與柳家脫不開關係。


    而這些災難之中,二房雖然不至於有意暗害,但也絕對做了一些順勢而為,火上澆油的事來從中攫取利益。


    二房能夠“成功”,也與老爺子的“放任”不無關係。


    事到如今,宴涼舟忽而覺得以前對和睦的家庭,對親情的渴望沒意思極了。


    這種種的磨難唯一讓他感到值得的地方,就是換來了他和沈遊川的相遇。


    故而他在讓沉遊川成為自己家人的這件事情上,絕不會再讓步。


    大概是最終看清了他不同以往的冷硬態度和絕無轉圜的決心,又意識到集團股份根本拿捏不住這個“無欲則剛”的外孫,且心中到底存有幾分愧疚,老爺子終於鬆口了。


    他承諾將來的家宴和宴家集體出行的公開場合裏,必然會有沉遊川的一席之地。


    可得到這個消息的宴涼舟並沒有像想象中的那般歡喜。


    因為本該圓滿結束的故事裏,另一位主人公依然沒有醒來。


    深夜,處理完今天的所有事務,忙碌了一整天的宴涼舟穿上防護服,走進無菌病房,看著病床上睡得無知無覺的沉遊川,緩緩在他身邊坐下來。


    醫生說雖然度過了危險期,但當時心髒停跳可能造成腦部損傷的情況也是存在的。對於沉遊川到底何時能夠醒來,他們也無法做出保證。


    話說得委婉,但宴涼舟知道他們是在提醒自己,做好沉遊川可能很久,甚至永遠無法醒來的心理準備。


    他輕輕摸了摸沉遊川又清減了幾分的臉頰,告訴他外公已經答應他們舉行婚禮的好消息。


    “你之前雖然不說,但我知道你很擔心外公對你的看法,覺得他不會同意,你又無法放棄我,有負於他曾經對你的恩情,所以一直有愧疚的心理。”宴涼舟握住他的手。


    “現在他同意了,你應該歡呼著擁抱我,親吻我的,怎麽能這樣一動不動地躺著呢?”


    宴涼舟絮絮低語:“別人對你的一點幫助你總會在心裏記上很久。你說過我幫助了你很多,既然如此,你一直睡著可不行,快點醒來’回報‘我啊。”


    他趴下來,貼在沈遊川身邊說了很多話,他近期做的事,他的難過與釋然,他對於他們婚禮的計劃,對於他們以後生活的想象……


    然而他說了很久很久,床上的人依然“無動於衷”,不肯給他任何回應。


    “遊川,你快點醒來吧……”宴涼舟把自己的臉埋進沉遊川掌心,“你不要對我放心得太早,我一個人做不到。”


    “前世你送了我一雙眼睛,是不是就覺得萬無一失,可以安心地放手走掉了?”宴涼舟忍不住哽咽了一下,“可我即便有了眼睛,也依然活得像個瞎子。”


    這一世因為有了沉遊川,他才終於有動力去邁步看清一切。


    “你是我的勇氣。”宴涼舟喃喃道,“我的心依然在生病,你說過會治好我,會對我負責的。”


    他望著窗外的夜空,看著天邊遙遠的閃動的星星,沉默地枯坐了一夜。


    天空在星星的呼吸中慢慢醒來,天邊的最後一顆晨星隱去了。又等待了一夜未能得到想要的結果,宴涼舟眨了眨幹澀的眼睛,打算離開去進行新一天的工作。


    然而在他低頭最後眷戀地望一眼沉遊川時,卻發現他的睫毛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遊川?”他屏住呼吸,小聲地呼喊著,像是怕驚醒一個美夢。


    那小扇一樣的睫毛抖動的幅度更明顯了。


    在他的心跳越來越快,心情越來越焦灼和期盼時,黑夜終於掀開了,露出了一雙溫和澄淨的眼睛。


    巨大的喜悅席卷而來,令宴涼舟一時無法做出任何反應,隻能呆愣地僵在原地。


    沉遊川的神色還有些迷蒙,他緩緩掃視了一眼病房,又望了望窗外蒙蒙亮起的天色。


    “遊川?”宴涼舟終於能發出聲音,小聲地用發緊的嗓子再次呼喚他的名字。


    沉遊川露出了一個清淡的笑容,眼神平和、從容又似乎暗藏幾分憂鬱,蒼白的麵孔在微曦的晨光裏,如梅間雪,雲中月,溫涼飄渺。


    他溫和的語氣中帶著些習慣性的淡淡疏離:“早上好,宴先生。”


    宴涼舟腦海裏一下變得一片空白。


    他想要去輕觸他臉頰的手僵在了原地。


    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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