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他還懊惱地生出了一個念頭:我應該先一步對這隻海怪說的。


    路恩後知後覺又想,如果那伽是個人類,那就和他一樣是正常男性,誰先說出口誰後說出口有什麽關係?


    他深吸一口氣,怪物灼熱滾燙的視線盯得他頭皮發麻。


    “你知道‘我愛你’這三個單詞的含義嗎?這種話……隻能對你這輩子,就是一生願意用生命保護的人和怪物說,你知道嗎那伽?”


    不同文明之間交流難度太大,路恩依舊執著於解釋和希望得到這些語言的意義。他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很多年前,對喜歡的事物有強烈的好奇心,還要對他們刨根問底。


    怪物眼神直直看著他,喉結滾動,發出了一個路恩從未聽過的詞匯,類似於“rudeiha”的發音,背脊後的蹼爪跟著一拍一拍安撫他。


    “……rudeiha?”路恩嚐試怪物的發音,這次換他聽不懂了,“什麽意思?”


    怪物像剛才一樣牽起他的手,把手放在它胸腔上方,豎瞳盯著他,一個字一個字蹦出來說:“我、愛、你,我……知道。”


    路恩聽得很認真,在它別扭如小兒學語的話落下後,瞬間明白了那道古怪發音的含義。


    他們文明不通,語言不同,生活的環境各種各樣的事物都大相徑庭。但是,“我愛你”這句話包含的情愫卻是一模一樣的。


    路恩用力摟緊這隻怪物,夜已靜深,他們在床上相擁而眠。


    黑發人類縮在怪物微微潮濕卻充滿安全感的懷抱裏,他睜開眼,在怪物一抖一抖的耳鰭旁小聲說了句——“rudeiha,那伽”。


    *


    半個月時間過去,一種幾近瘋狂的氛圍籠罩了六層實驗室,周婉帶頭整日整日待在裏麵做實驗,分析報告,指揮其他研究員獲取1、2號實驗體身上所有有價值的東西,就連一根頭發絲都不放過。


    實驗室一改往日的懶散耍滑,被她這種不要命的高強度工作搞得背後直犯嘀咕,同時也更期待她說的那種神奇的藥物,勝利的曙光就在眼前了,邁克爾催促詢問周婉的進度。


    周婉冷靜說:“不出半個月。”如此給了邁克爾和其他研究員極大的鼓舞和信心,他們要見證世上一種偉大的藥物誕生,就和兩百年前發明牛痘疫苗消滅天花一樣偉大!


    周婉紮著高馬尾,露出光滑白潔的額頭,渾身幹練鎮定,眼角下卻一片青黑,她拿著一份1號近日的觀察報告,神情若有所思。


    “1號的身形在以驚人的速度發生變化,臉上的鱗片也有脫落的跡象,傷口愈合的速度比以前也更快,但是,它的指甲卻停止了生長。”她百思不得其解,“按這種狀況繼續下去,1號未來很有可能會改變模樣,如果改變了,會變成什麽樣子?”


    這些答案她無從得知,周婉知道1號似乎在經曆某種生長性的改變,這種改變對它來說很痛苦,盡管監測儀器並沒有察覺到,但她有種敏銳的感知力,知道1號一直在忍受痛苦。


    這對研究員來說,其實算個好消息,至少在拔下它鱗片的時候,不用隨時提防1號暴起擰斷他們的脖子。


    但周婉也慢慢發現,這頭怪物看路恩的眼神很不對勁。


    那樣的眼神……周婉說不清感受,隻覺得犯惡心,她無法想象一隻怪物和人類廝混在了一起。那可是頭相貌醜陋攻擊性極強的怪物!它會對人類產生殺欲和食欲,話也不會說,學習能力成謎。這樣智力低級惡心的怪物會對人類產生異樣的感情?開什麽玩笑!


    直到一天,路恩照舊給1號抽血,周婉驚愕地發現,黑發青年低頭看向那頭怪物的眼神,和怪物看他的眼神竟然毫無差別,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周婉立刻聯想起過往的種種,路恩幫這隻怪物說話,精心挑選食物,取下鱗片時不經意展現的溫柔……最重要的是,已經浪費了那麽多天時間,周圍人期待的目光還有邁克爾他們無止境的催促,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不得不承認,她無法破解路恩提出的那些物質。


    周婉對那些千變萬化的神秘物質無所適從,她隻能用像無頭蒼蠅的忙碌去掩蓋她的謊言和煎熬。


    看著路恩對待怪物溫柔的神情和動作,周婉耳邊響起那道日夜在夢魘裏反複出現的冷淡聲:“你不會成功。”


    這個聲音這句話頃刻間變成了一個揮散不去的詛咒,在路恩摸了摸怪物的頭發,以及收回那些溫柔的目光時,詛咒徹底爆發了。


    周婉大步衝向路恩,失去理智般奪走他手上的儀器,“砰”地砸在地上,玻璃渣頓時四濺,鑽入她幾乎扭曲的麵容,還有一兩片劃破了路恩的臉頰。


    “路寧!你告訴我!你愛上了這頭怪物是不是?你知不知道那是無法被上帝容忍的罪孽,所以你是為了保護這頭怪物故意胡編亂造了那些東西,那些……那些這世上沒有東西能夠合成的物質!沒有!”周婉聲嘶力竭低吼,神色卻慌張無措,她分明在譴責質問,眼低閃爍的淚光卻在向他乞求一個答案。


    那是在乞求路恩告訴她未來如果失敗那將不是她的錯,她的能力沒有任何問題,要怪就怪這個愛上怪物的黑發亞裔欺騙了她。因為一旦成功製造出那種藥,擁有這些怪物快速愈合傷口的恐怖能力,那麽si會想盡一切辦法找到這些怪物的巢穴大肆捕殺,直至放幹它們種族的最後一滴血,拔下它們最後一塊鱗片。


    而不知廉恥的黑發亞裔愛上了這隻怪物,為了保護這些怪物,欺騙她阻攔她攀登成功的腳步。


    “路寧,路寧,你告訴我怎樣才能破解那些物質吧,告訴我吧,如果你能夠告訴我,我願意退出這場實驗!替你瞞下愛上這頭醜陋怪物的罪孽,我、我隻想要一個答案……”


    周婉雙手顫抖抓住他的衣袖,淚水混雜血液灑滿整張臉。


    路恩在她眼底見到了一個科學家對於未知事物極其瘋狂和渴求的狂熱,他其實也有這些瘋狂的情緒,隻是被理智深深壓製了。


    他能夠理解,可悲哀的是,以1939年陳舊的實驗器材和對“酶”這種最基本生物常識都知之甚少的落後技術,想要破解那伽和克拉肯血液中冰山一角的東西都是無望,更別談完全破解了,就連他這個具備了最前沿生物、化學、物理等綜合學科知識的現代人,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也理解不了那些物質的功能和作用。


    路恩顧不得臉上的疼痛,“周婉,你……”後麵的話還沒說出口。


    “轟隆”一聲!


    巨大的生態缸破裂,刺耳的警報聲瞬間響徹整個實驗室,周婉驚恐地睜大眼眸,背後傳來怪物暴怒的低吼,還有宛若來自地獄的蟒蛇“嘶嘶”的爬行聲,強烈的氣旋刺破空氣撲向她後背。


    “小心!”路恩攬住周婉迅速往旁邊滾去,粗壯的蛇尾“哢擦”一聲拍碎了他們身後的小型生態缸,劈裏啪啦碎了一地,裏麵裝著的生物樣本瞬間變成了幾灘肉泥。


    “路、路恩,過來。”


    怪物被兩人緊緊相擁的身軀刺激得豎瞳一收一放極度不穩,墨綠色隱隱浮現血紅,它不能時時刻刻守著路恩已經急躁到沒有任何安全感可言,成體期帶來的痛苦也一直在折磨它。


    看見人類伴侶臉上冒出血珠的那一刻,怪物一下子失去了理智,隻想衝過去殺了那個讓路恩受傷的雌性,可路恩非但沒有推開這個雌性,還用自己的身體保護她……


    每一點都在碾碎它所剩無幾的理智。


    “過來。”怪物死死盯著麵露驚恐的周婉,視線轉移到路恩身上,冰冷的聲音忽然變得低落,還有幾分壓抑的委屈。


    周婉震驚到有些失語,“是1號……是1號在說話?”


    “沒有,你聽錯了。”路恩迅速否定,扶她起來後推了下眼鏡,冷淡的神情逐漸融化,慢慢走向渾身都不對勁的怪物,“1號,你冷靜點……不要動,就站在原地,好嗎?”


    黑發青年的聲音好似有一股巨大的魔力,瞬間撫慰了前方龐大醜陋怪物,它一點一點收斂好渾身的戾氣,尖銳的耳鰭也緩慢垂下,甩動尾巴想朝他遊過去,委屈巴巴看著他,就像一隻被搶走主人寵愛的凶猛野獸。


    它嘴巴動了動,剛想發出聲音,就被路恩給打斷了:“好了別動,我過去,你不要動!”


    路恩的本意是想快速安撫好那伽,哄著它退回去。他之前就覺得那伽渾身上下很不對勁,那些分析報告還是他著手寫下的,它應該處於某種很焦躁的狀態,看樣子很像動物周期性的發情期,但其他狀態又有些不像。


    他還在進一步觀察,沒想到今天不知道怎麽了,那伽忽然打碎生態缸,朝他們發起攻擊,路恩很是頭疼。


    雖說那天晚上這頭怪物對他表明了心意,他也情難自禁下訴說了“愛”。


    可終究是物種之間力量和攻擊性上有相當大的懸殊,這和一個人愛上了一頭獅子並想和它共度餘生沒有區別,在其他人眼裏看來這是不可思議和瘋狂的,甚至可以說是惡心。


    路恩對那伽的破壞力不敢掉以輕心,他看它逐漸恢複以往溫順的模樣,知道它的殺心暫時是收起來了,正要慢慢走過去,忽然,外麵衝進來一大堆人,亂哄哄的加上刺耳的警報聲,徹底亂成了一鍋粥,也徹底收不住局勢了。


    路恩頭疼欲裂,心想這下完了。


    “發生什麽事了?!我們聽到了一聲巨響還有警報聲!”


    “噢、噢我的上帝,這頭該死的怪物怎麽又從籠子裏爬了出來?”


    “你們這些吃東西不幹活的家夥還發什麽呆,快掏槍啊!”周婉在他們旁邊怒喝,她趁那頭怪物的注意力全部放在路恩身上,已經悄無聲息來到那群安保員和研究員旁邊。


    她幹脆一把奪走手槍,冷靜瞄準,毫不猶豫朝那頭怪物背後射擊。


    “小心背後!”路恩慌到聲音發抖。


    子彈的速度極快極狠,但怪物的速度顯然更快,身軀以人類無法看見的速度晃動了一瞬,躲開了那顆飽含怒意的子彈,它一個閃身來到周婉麵前,迎著她驚恐的神情,蹼爪扼住她的脖頸,“砰”一聲,將她按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所有躲閃和進攻的動作竟隻短短發生在幾秒鍾的時間!有些人甚至無法看清這頭怪物是怎麽衝過來的,這頭怪物的攻擊速度實在太恐怖了!


    怪物眯起眼,若是換成它以往鋒利的指甲,恐怕它手上的人類雌性早已是一具屍體,但即使被它刻意磨平,指甲依舊能夠輕而易舉刺破人類的皮肉,鮮血順著白皙的脖頸流淌。


    “那伽!快放開周婉!你不能那樣做!”


    怪物充耳不聞,刺目的紅和血液的鐵鏽味已經徹底激起它天生嗜血的因子,全身的痛苦似乎也在殺戮中得到緩解,它冷冷看著手下的人類雌性因為窒息而臉色青紫,眼神無動於衷,一雙眼眸裏全然是屬於野獸的冷漠和殺欲。


    周婉驚恐張大嘴巴,發出“嗬、嗬”窒息的氣音,雙手拚命捶打鉗製她脖頸的非人手臂,然而在絕對的力量壓製前,一切都是徒勞無功。


    眼見她翻起白眼,掙紮的動作越來越小。


    忽然,又是“砰”的一聲槍響,子彈射穿怪物如鐵壁的肩膀,它猛地放開快要窒息而亡的人類雌性,扭過頭,看向手持槍械,再次用黑洞般的槍口對準它的路恩。


    怪物張了張嘴,沒出聲。


    四周的尖叫還有混亂此時此刻好似也按下了靜止鍵,已經聽不見聲音了,怪物身上又中了幾槍其他研究員射中的子彈,一如幾個月前,它任由褐色的血液噴湧,染紅整個腹部,渾身因為高壓電劇烈顫抖。


    路恩抖著手臂放下槍,聲音沙啞說:“你不能殺她……”


    那伽的頭顱被無數雙手壓在地上,血液染紅它白色的發絲,粘膩潮濕蒙住了臉,看不出表情。


    路恩看它被他們用鎖鏈拖向門口,心髒跟著一寸一寸破裂,痛到幾乎無法呼吸,轉眼要見怪物消失在門口,忽然一陣巨響和槍聲,伴隨人群驚慌失措的尖叫。


    “快!快抓住這頭怪物!!它要跑!”


    第56章


    路恩擦了一把臉上的血,衝出去想把那伽帶回來,現在大白天的,它那副非人失控的模樣,如果跑到其他地方嚇到普通人,雙方必定會發生爆炸性的衝突。


    而以那伽恐怖的攻擊力……


    路恩無法想象會死多少人,雖然潛意識選擇相信那伽,它不會那麽做的,可他不敢去賭。


    喘著氣跑到走廊外,卻沒有見到那隻怪物的影子,反而地上牆壁上濺滿了褐色的血液,可以想象那頭怪物奮力掙紮的樣子,濃稠粘膩的血腥味刺得路恩鼻子發酸,他如墜冰窖,四周混亂的人群和尖銳的指責更讓他頭暈目眩。


    “我說了不要開那一槍!要攻擊那頭怪物的眼睛,眼睛是它的弱點,你剛才是聾了嗎?!”


    “噢瞧瞧你這副醜陋的模樣,要不是你瞎指揮它能找到機會逃跑?閉上你的臭嘴吧羅伯特,你們這群眼高於頂的蠢貨,滾回實驗室研究你的□□去!”


    羅伯特要被這個狂妄的安保員氣瘋了,他衝過去拎起他的衣領子,手背青筋暴起,麵目猙獰,剛要破口大罵,餘光忽然瞥見一個匆忙的背影,他一頭黑發,習慣挺拔的身形這時候卻跑得有些搖搖欲墜。


    羅伯特一眼就認出了他,“喂老鼠亞裔你站住!外麵很危險,他媽的我叫你站住!你要跑到哪兒去?快回來!”


    然而那個向來冷靜理智的黑發青年,沒有為他的話有任何停留,他不顧一切衝了出去,直到在餘光中徹底消失。


    “亞裔!!你回來——”


    “轟隆”一聲巨響!


    天際電閃雷鳴,實驗室大樓外黑雲聚集,無數荷槍實彈的安保員蜂擁出去,就像蝗蟲過境,勢必要把那頭怪物抓回來,然而此時白晝如夜,天雷滾滾,烏雲陰沉沉地壓下來。


    暴風雨要來了。


    豆大的雨珠先是一滴一滴打在人臉上,生疼,然後急如箭矢,變成一把一把鋒利的銀箭疾馳而下,急促地拍打在路恩身上、心裏,他全身濕透了,一貫演出來的冷靜此刻也全部崩塌,模樣看起來狼狽不堪。


    鏡片被雨水模糊,視野可見度極低,耳邊隻有前方的巨浪聲和天上的轟鳴聲,一步比一步深的腳印陷入細沙組成的泥濘,路恩幹脆把眼鏡摘下來放進口袋,沒有停歇繼續往海岸線走。


    即使狼狽得不成樣子,路恩心想也一定要把那伽帶回去,他沒在宿舍找到它,就想到了海洋,他有預感,那伽回到了海洋。


    不巧的是,外麵下起了雷暴雨,這樣危險的天氣去海邊等於自尋死路。但路恩隻猶豫了一秒鍾,然後義無反顧衝進雨幕。


    那伽受了重傷,雨水的酸性還有海洋的鹹腥都會侵蝕傷口,它傷口發炎感染了怎麽辦?發燒後有其他食肉動物攻擊它怎麽辦?


    它……會不會又哭呢?


    路恩一想到這些,愧疚與痛苦就要把他劈成兩半了,他隻能撫摸口袋裏與笨重眼鏡挨在一起的小珍珠,不停撫摸那些被他撫摸過千遍萬遍越來越光滑的珍珠,希望得到一點安心和慰藉。


    那是怪物的眼淚,研究員檢測後,認為這些珍珠就是普通的碳酸鈣,沒有任何研究價值,是毫無作用的廢物。路恩卻視若珍寶,一顆一顆收集起來妥帖藏好。


    他不該開那一槍的,明明有更好的方式讓它鬆手,最關鍵時刻,他依舊把它當成了無法交流的野獸和怪物。


    人和怪物始終是有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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