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恩不禁感到迷茫,想抽根煙緩解一下這種不知從何而來的煩躁和恐慌,但奈何除了西北風啥也沒有。他看著遠處發呆,直到瞥到後視鏡中有輛汽車停在他不遠處。


    路恩收斂好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緒,又默不作聲發動汽車,後視鏡中的汽車也跟著他的動靜而行駛。


    這麽明目張膽跟著?還怕他跑了不成?


    路恩諷刺地想,現在好了,跑也怕不掉了。


    但他還不想跟人來個速度與激情的電影大場麵,因為路恩知道就算他什麽都不問,遲早有一天也會有人找上門。


    他勢單力薄,人微言輕,也做不了什麽。


    很快,那座眼熟的圍了很多柵欄,門前卻敞開的農場出現在視野裏,路恩一直對這個農場很好奇,既沒管萊德警告過那個農場主是個瘋子的話,也沒管後麵的車跟沒跟過來,停在路邊熄了火直接下車。


    他還沒靠近那個農場,大老遠就聞到刺鼻的牲畜的屎尿味撲麵而來,路恩內心默默點評:好一個純天然無汙染的味道。


    路恩打了個噴嚏,推了下眼鏡,不緊不慢地走進去,忽然,不遠處直接奔來一個白色的點,那個點越來越大,也越來越清晰。


    直到成為一頭健壯的白色羊羔朝路恩瘋了似的撲過來,那頭羊後麵還跟了一群亂飛的雞,各種牲畜的叫聲不絕於耳,混亂的程度堪比菜市場。


    要是那伽在這裏嚎幾嗓子簡直可以開個演唱會的程度。


    路恩:“!!!”


    不要過來啊!


    那頭羊的速度太快,眼見要惡狠狠地撞過來,路恩眼疾手快瞟到了旁邊地上的大木棍子,急忙撿起來怒喝一聲:“站住!!”


    可見那頭羊是有靈性和欺軟怕硬的,見他剛才還軟綿綿的樣子,突然間換了副凶神惡煞抄棍子的模樣,頓時前蹄子“咻”地踩住泥土來了個急刹車,一對翻白的羊眼警惕地盯著他。


    路恩不退反近,嗬斥它:“去去!進去!”邊說邊舞動著棍子,很有趕羊的天賦。


    白羊在棍子的淫威之下,步步後退。它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怒吼:“肖恩!快回來!”


    同樣名字帶“恩”的路恩手持棍子迷惑臉:“……?”


    他這到底是穿到小黃文還是動物大世界了?合著不僅有米老鼠傑瑞還有小羊肖恩是吧?


    那隻白羊腳蹄子一蹬,鼻子裏呼著氣,轉過羊頭扭著屁股優雅地走了,就好像剛才抽羊癲瘋的羊不是它。


    路恩望過去,也看清了那個吼聲中氣十足的人,他衣著邋遢,嘴裏叼了根煙,滿臉的絡腮胡,看樣子和邁克爾一個年紀,一雙鷹眼看過來時似乎能夠洞穿人心。


    路恩猜測這人的身份,應該是這個農場的農場主,因為這個不大不小的農場,除了這些雞羊,他也沒看到其他活人。


    農場主走了過來,“你是si的人?”


    路恩心下一跳,沒想到在他猜測這人的身份時,這個農場主也一眼知道了他的來曆。


    他扔掉棍子,不冷不淡地“嗯”了一聲,不動聲色地觀察這個農場主。


    不料這個農場主又說:“你剛才叫得整個農場都能聽見,現在這樣小聲說話在裝什麽?”


    路恩:“……”


    他的麵癱臉瞬間破碎,有些尷尬,想岔開話題打聽些事情,結果他看見農場主把煙吐出來,說:“那不是個好地方,能走就趕緊走吧。”


    路恩壓住內心的觸動,表情依舊冷靜,忽然說:“我知道……但是,我可能脫不開身了。”


    “喔?為什麽?”農場主的絡腮胡一抖一抖,鷹眼銳利地盯著他,就好像把路恩看穿了。


    “因為一頭人身蛇尾的怪物。”


    路恩自然地接下他的話,一個驚天的秘密就被他這麽輕飄飄說了出來,沒有絲毫停頓。


    畢竟瘋子聽不懂他說話,普通人聽到會覺得他是個瘋子,隻有知道秘密的人才會深信不疑。


    路恩不再看這個農場主,眺望遠處,那裏是一望無際的海洋,他黑眸閃過迷惘,喃喃地說:“我好像……對它產生了不同的感覺。”


    隻有在遠離那個關押著怪物的地方,他才有片刻放鬆,才敢說出內心真正的想法。


    可是……隻是感覺嗎?其實路恩自己也不清楚。


    農場主不說話了,直勾勾看著路恩削瘦的側臉,過了片刻,他似有若無地歎了口氣,說:“行了行了,快回去吧,你身後跟著的那個人已經看你很久了。”


    *


    “萊德,你看起來一點都不擔心路寧,你真的不怕那頭怪物殺了他?”邁克爾走進寬敞的辦公室,氣定神閑地坐下。“我以為你對他是不同的。”


    翻開書頁的手一頓,萊德垂著眼,淡淡地說:“他不會死,死了也會有其他人。”


    聞言,邁克爾一臉意外,他看著冷硬桌麵前坐著的金發青年——始終坐得很端正,貴族的禮儀和姿態一直被他維持得很好。


    雖然那是虛有其表的假象。


    邁克爾搖了搖頭說:“你的嘴比你的血要硬,希望你日後不要後悔。”他想了想又說,“嘿,是我忘了,你們家族的人不認識後悔這兩個字。”


    萊德倏地合上書,抬起淺藍色的雙眸,目光平靜:“邁克爾,你如果時間很多,我不介意和你算一下你欠的債務,也別忘了,當初是誰把你從監獄裏帶出來的。”


    邁克爾嘴角的嘲諷凝固,他似笑非笑擺手:“好吧大忙人,我收回那些話,我這就走不打擾你。”


    話一落,他就急匆匆離開辦公室,著急忙慌的模樣像是晚一步就要被追債。


    萊德收回視線,低下頭,緊繃的身體有那麽一刻是放鬆的,過了片刻,他站起來,轉身走到窗戶前,“嘩啦”一聲拉開窗簾。


    刺目的日光照射進來,他藍色的瞳孔微微眯起,垂眸朝窗外看去,一輛黑色汽車緩慢駛入視野。


    萊德沉默地盯著那輛汽車,麵無表情,直到車尾氣也離開了門口。


    第44章


    另外一邊,克拉肯掙紮無果,下腹處疼得嗷嗷叫,咬著牙淚眼汪汪要氣暈過去:“你們這些又醜又壞的蠢貨人類!我以後絕對不會放過你們!我要把你們全部用嘴撕碎!!”


    “海神也會撕碎你們這些壞蛋!”


    “我討厭你們……”


    克拉肯被捆綁在可移動的推車上,兩側押著它前往六層實驗室的人把它夾在中間,手裏拿著衝鋒槍。


    許是克拉肯的怨氣過重,藍色的眼珠子要瞪出來,一張嘴發出的即使是聲波但也在嗞哇亂叫。


    拿槍的安保員注意到了它的動靜,疑惑道:“這隻怪物是不是在罵我們?”


    另外一個安保員注意到克拉肯喋喋不休張開的嘴,結合它上方充滿怨氣要瞪出眼眶的豎瞳,皺眉回答:“……好像是在罵我們。”


    聽到肯定,那個拿槍的安保員不樂意了,用更凶狠的眼神瞪著克拉肯,又用冷硬的槍口去拍了拍它的臉,麵孔猙獰著說:“嘿!你這頭怪物給我老實點!不然就讓你嚐嚐子彈的厲害。”


    克拉肯認得這個人類手裏的東西,聽到“砰”的一聲響後身上就會鑽心的疼,它躲避的速度在族群裏算快的了,但之前還是挨過這種東西的痛。


    隻有那伽那個變態幾乎都能躲過去。


    臉上被這種東西拍了拍,克拉肯害怕了,頓時老實下來,抽著鼻子不敢說話了。


    最終它又被放進了那個熟悉的大水缸,一直等那些人類都走後,克拉肯才敢去看另一個大水缸裏龐大的陰影團,尖叫著說:“naga!!!那些人類太討厭了!!不僅奪走我的清白,還把我口口處的鱗片給拔了!雄父和我說過,雄性能夠求偶成功最好的條件是有一個清白的身體!但我現在都沒了!我以後怎麽向那個黑發人類求偶……”


    它鬼哭狼嚎到一半,亂轉的眼珠子一停,聲音也戛然而止,因為對麵生態缸中刺過來的冰冷視線讓克拉肯背脊發涼。


    但克拉肯是絕對不會承認是因為把真實想法說出來後害怕那伽衝過來把它宰了而害怕的。


    它的氣焰小了下來,一雙蹼爪捂住下腹光禿禿的地方,生硬地轉移話題:“那個什麽……喂naga,那個時候我好像聽到你在唱《海神的心》,你是對那個討厭的黑發人類唱的嗎?沒想到你居然還會唱歌。”


    克拉肯確實非常驚訝,在它印象裏那伽一直都是冷冰冰的,族群聚集的地方也很少能看到它的身影……


    不過自從那伽來到這個破地方碰見那個黑發人類後,那伽的另一麵總讓克拉肯驚訝。


    例如這首《海神的心》就是它們族群求偶的必備歌曲!一般由雄性向心愛的雌性獻唱,也有雄性和雄性,雌性和雌性互相對唱的時候。


    古老的傳承記憶告訴它們,當遇到此生摯愛的時候,大膽吟唱這首曲子,永恒的海神就會賜下祝福。


    那樣的話,就能和心愛的伴侶永遠在一起,直至死亡才能分離。


    但是那伽那般不愛說話和麵無表情的模樣,完全不像是會唱歌的魚,所以克拉肯特別震驚。


    以至於那時候不成調的熟悉聲波傳到耳旁時,克拉肯還以為是幻聽了,不過這個鬼地方除了自己,就剩那伽能夠擴散聲波,所以克拉肯相信自己的耳朵。


    冰冷夾雜著警告的視線褪去,克拉肯又渾身支棱起來,沒有得到回應,它不罷休想再開口問幾句,那道沙啞而略顯冷淡的聲波卻先一步“嗯”了一聲。


    “啊?你嗯什麽?”


    克拉肯摸不著頭腦,“你在哪兒學的?”


    片刻,那個沙啞的聲波又淡淡地回應:“我聽雄父對雌母唱過,記下了。”這道聲波如果仔細聽,能感知到幾分疲憊和難抑的顫抖,似乎在忍受身軀的痛苦。


    實驗室裏的研究員早已全部離開,燈光轉為暗淡,偶爾會有其他生物的叫聲,慢慢地,四周陷入寂靜。


    克拉肯的眼睛發著幽光,它看得很清楚,不遠處的生態缸中,那伽背對著它,粗長的尾巴蜷縮起來,頭顱埋進胸膛,那是一個很不安的姿勢。


    克拉困惑地問:“可是……可是你的雌母不是在你很小的時候就死掉了嗎?”


    話語剛落,克拉肯的腦海浮現出一段畫麵,那時它還是一條半米長的小魚,懵懂地跟在雄父雌母身後,睜大眼睛好奇地看著周圍的同族——


    孤寂寒冷的深海中,幾百隻人身蛇尾的雌雄性彎下上身,雙手交疊在胸前,共同朝一個方向祭拜,四周死寂到了恐怖的地步,隻有自億萬年間形成的裂縫下的空靈聲。


    無數發光的浮遊生物照亮了前方萬丈深淵,璨若星辰,也勾勒出崎嶇不平也蒼涼枯竭的崖岸。


    那是馬裏亞納海溝的一角,一個神秘漂亮的地方,也是它們種族的墳場之一。


    克拉肯朝它們祭拜的方向看過去,最前方的是一頭體型三米長的強大雄性,它背對著身後的同族,健壯的脊背仿佛被抽去生命力般顫抖著,白色發絲順著海水流動的方向寂寥地飄動,它懷中抱著一隻雌性。


    那隻雌性露出了半邊麵龐,它閉著眼,麵容昳麗,皮膚卻慘白得像一片霧,烏黑的睫毛靜靜地貼在眼皮下,就像睡著了般。


    僅僅是窺探到了一點,這隻不知名的雌性仍美得就像克拉肯心中想象的海神。


    ……它是睡著了嗎?


    克拉肯忍不住放緩呼吸,這時候,它卻聞到了強烈的血腥味,藍色眼睛瞬間睜得更大了,因為那些血腥味是從那隻雌性身上漂浮來的。


    它小聲問身前的雄父:“雄父,那頭雌性是睡著了嗎?”


    在它身前的雄父聲音充滿著哀傷:“不是的kraken,那是首領的雌性aegir,一個偉大的雌性,它為了保護族群受傷了……現在,我們要將它葬入海神的裂縫中。”


    或許是四周的悲傷過於強烈,年幼懵懂的克拉肯也後知後覺感到了無名的哀傷,它吸著鼻子,呆呆地看完了這場送別的神聖儀式。


    忽然,它注意到族群中有個和它差不多體型的小雄性離開了,在一片死寂當中極其突兀。


    克拉肯指著那個背影逐漸遠去的小雄性,扯了扯身前的雄父:“那又是誰?”


    雄父抬起頭,看到它指的背影,愣了愣,歎息說:“那是naga,首領唯一的子嗣,一個可憐的孩子。”


    “好吧。”


    克拉肯記住了這個名字,之後的日子裏,它和其他夥伴一起玩鬧的時候,會四處張望有沒有那個叫“naga”的小雄性,可惜的是它一次都沒有看到過。


    “kraken,你在找誰呢?”有夥伴問它。


    “naga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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