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往事


    段知影特地把外套脫了, 沾著仆仆風塵的大衣迭掛在椅背上。


    身形頎長的男人裏頭隻著單薄襯衣和西褲,寬鬆的黑白色兜著那具削瘦的身體,若非因懷裏揣著什麽而小心得肩臂繃緊, 年輕的男人看起來幾乎毫無生機。


    好在,駐足在他幾步之遙的身後的黎黛, 看到了他懷裏的繈褓,看到了那個降臨於世不到兩天的小嬰兒。


    因為這個嬰兒, 消沉多年的段知影, 難得展現出一絲情緒。


    那是對生命的嗬護與敬畏。


    段知影抱著嬰兒,幾乎不敢有多餘的動作,身體僵硬得一絲角度都沒變化, 怕傷了這個依賴自己的小家夥, 怕摔了這個信任自己小生命。


    但這人顯然甘之如飴。


    哪怕肌肉僵硬會酸痛難受, 他也未曾轉身求助過其他醫護人員, 而是獨自站在那裏,和小嬰兒靜謐地交流。


    黎黛看得眼熱,視線微微模糊。


    她抽吸一口氣, 將淚意憋回身體裏。


    “他練了很久。”


    一個護士用氣聲輕輕說著, 站到了黎黛身邊。


    黎黛轉頭,見那護士麵帶笑意,示意她看自己臂彎的嬰兒教具。


    看到那模擬的假嬰兒, 又回想起護士剛說的“他練了很久”,黎黛重新看向段知影的方向。


    她雖沒親眼目睹,卻已經可以想象出所謂的“練習”畫麵,可以想象到那個年輕男人第一次真實觸碰到那個小小嬰兒時的情形。


    “對不起。”


    黎黛心一驚。


    她聽到男人的身體裏穿出一個很低很低的聲音,是她久違的溫柔,令她陌生到初聽時, 險些沒認出來。


    她恍然,原來自己已經這麽久沒有聽到兒子如此溫情的聲音了。


    也大抵是與尚不通語言的嬰兒獨處,才會讓封閉多年的心悄然打開一條縫,讓段知影難得願意對這世界,傾吐片刻心聲:


    “白天太突然,哥哥狀態也不好,怕傷到你。哥哥沒有討厭你。”


    黎黛眼酸,再也抑製不住情緒,抬手掩住了嘴。


    她聽見段知影脆弱得幾乎要破碎的低音,顫抖地祈願:


    “你是我們的希望,你還沒有經曆過任何傷痛。


    “禮顏,哪怕疏遠我,也要好好長大。


    “不要被我拖累,你要快樂長大。”


    *


    妙妙坐在副駕上,看向行車中的段知影。


    車內並未點燈,隻有窗外的流光劃過男人線條起伏的側臉。


    光被濃密的眉睫遮蔽,絲毫透不進那雙眸子裏,陰影投落在他的麵頰上,隨車流動,像一閃而過的黑色的眼淚。


    段知影沒說話,但妙妙卻能感受到,他的情緒很不好。


    它的視野很低,並不能看到窗外的風景,並不能判斷段知影要開車去哪。


    好在,車載的實時地圖顯示了沿途路況,從幾條路名和幾個眼熟的店鋪名來判斷,妙妙初步得出答案:


    是前往出租屋的方向。


    妙妙知道,段知影不能輕易回憶溫妙然。


    但出租屋裏又有太多和溫妙然有關的記憶。


    所以,隻有當段知影的心情,糟糕到無以複加的程度,到了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更失落的程度,他才敢去那裏看看。


    上一次妙妙知道的這種情況,是段書逸的演唱會後。


    大量與溫妙然強相關的中傷、謠言、風波、曲折出現,讓段知影不得不直麵,直到親手終結一切後,他才遍體鱗傷地躲進那個小屋療傷。


    而今天,段知影再次選擇了去那裏。


    是因為,又發生了讓他十分難過的事嗎?


    妙妙沒料到,原來和段禮顏相處的不順,會讓段知影如此挫敗。


    可轉念,妙妙又理解了段知影的心情。


    因為段知影最適應的表達愛的方式,是縱容


    答應陪段書逸一起出差奔赴演唱會,答應黎黛將送小貓改為探班,答應段南尋一起難得地喝一次酒。


    可碰上不會主動提出需求的段禮顏,段知影就會無措。


    麵對一張與自己相似的童稚的臉,麵對與自己幾乎相仿的寡言隱忍的個性,段知影不懂得,如何主動給予愛。


    就好像一個人獨處,卻無法享受孤獨,因為內心不得平靜,因為他從始至終未曾自洽。


    畢竟段知影許久未曾善待自己。


    要一個虐待了自己整整七年的人,有朝一日突然擅長愛惜自己,其實是一種苛責。


    這便是段知影此時麵對的困境。


    和段禮顏的相處,是一麵鏡子,讓他看見了鏡中不堪的自己:


    自溫妙然死後,他就麵目全非,不曾愛過自己。


    他不是不愛段禮顏。


    他隻是不會。


    *


    得知自己剛出生時,曾被那個看似冷冰冰的哥哥那般小心地抱著哄過,段禮顏本繃緊的小臉果然舒展,蓄著靦腆的笑。


    小孩很好哄,哪怕沒有那段經曆的記憶,隻要得知自己喜歡的哥哥也很疼愛自己,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因為心情好,段禮顏也很好哄睡,黎黛和段書逸幾乎沒費什麽功夫,就讓小孩乖乖上床入眠。


    奔波了一天的段書逸本該疲憊,可卻因黎黛方才意味深長的話而心緒起伏,毫無困意。


    如果黎黛所知道的往事,僅僅隻是“抱嬰兒”這種程度,不至於讓她這麽多年回憶起來,還帶著哭腔。


    段書逸有種隱約的直覺:黎黛還有事情沒說。


    而這件事,或許與他自己有關。


    果不其然,剛走出段禮顏的臥室,段書逸就看到了廳中的黎黛。


    黎黛獨坐沙發上,還在小兒子的套間裏等,顯然不會是等已經睡著的段禮顏,隻能是等才剛從段禮顏房間出來的段書逸。


    “媽。”段書逸走到黎黛身邊。


    黎黛抬頭,看到段書逸,露出一個平靜的笑,“陪媽去花園裏散散步?”


    “好。”


    莊園裏有片溫室,種著反季的花。


    黎黛帶著段書逸在花園裏一圈一圈地逛,看白羽似的曇花,看嬌豔的朱麗葉玫瑰,看通透的大葉洋桔梗,看罕見豔麗的百合。


    “這些花很好,但大多反季,或者珍稀。如果不是被園丁費盡心思嗬護,被我斥巨資養在這裏,它們早就死了。”


    黎黛平靜的聲音,微微刺痛段書逸的心髒。


    他認知中的母親向來溫柔和善,在家幾乎不會用“死”這種刺耳的詞,和他們說話。


    因而他確定,母親所說的“花”,和刻意使用的“死”字,都別有深意。


    黎黛駐足,頂著昂貴的溫室燈光看回段書逸,這光適合植物,卻不太襯人,使她本保養得當的美麗容顏,一瞬蒼老了數十歲。


    “演唱會之後,南尋說你們已經和解,我以為你已經解開心結了,但你其實還是不敢相信,知影一直都很疼你,一直都沒怪罪你,對吧?”


    段書逸沒說話。


    隻是垂在身邊的手指默默蜷緊。


    她說對了。


    他在後台聽見段知影親口說出希望他健康快樂時,他甚至不敢在心理想法裏,補全哥哥對自己的感情。


    他隻推測到“哥哥可能也……”,便轉移了思路。


    因為他認定自己不配再從段知影那裏得到半分親情。


    “看來我說對了。”黎黛苦笑,“這也正常,畢竟他不說,你不知道,總是會懷疑的。我猜,他後來和你坐一輛車,同意陪你去演唱會,你都以為,是因為小貓?”


    段書逸錯愕抬眼,雖沒開口,“難道不是嗎”的疑惑,已然寫在臉上。


    “也不能說妙妙一點功勞都沒有,但歸根結底,隻是因為他疼你。”


    “媽。”段書逸心灼難耐,“你是不是還有事想告訴我?是不是哥還發生過什麽我不知道的事?你們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你大哥讓我瞞著你,他不想你自責。”


    “媽!告訴我!”


    段書逸難以自控提高的聲線,觸動了黎黛岌岌可危的心防。


    她的呼吸間摻了水汽聲,她眨眨眼,睫毛濕潤,熱淚還是翻滾而下。


    “段知影死過一次。”


    “……”


    “他之所以選擇活下來,是為了你,段書逸。”


    *


    段知影並未參加溫妙然的葬禮。


    溫妙然死後,他表現得堪稱完美,冷靜得黎黛難以置信,以為他在強撐。


    溫妙然的屍體被送去火化的那天,段知影甚至沒去現場。


    數不清的市民親自到殯儀館送行,一柄柄撐開的黑傘下,沒有一麵有段知影出席的痕跡。


    他隻坐在家裏,平靜地打了好幾通電話,理智且妥當地處理了很多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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