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屏幕上顯示“我”時,妙妙就會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就這樣,第一節課,段禮顏教小貓記住了“我”、“你”和“是”的鍵位。


    第二天,段禮顏抱到小貓的時候,就準備測試它,因為小貓爪爪粗短容易誤觸,小孩就讓妙妙按著他的手指移動,找相應的按鍵。


    不愧是段家人養的小貓咪,妙妙特別聰明,一下就把這三個字打了出來。


    對此,段禮顏很滿意,特地教了小貓“天、才”二字。


    當計算機屏幕出現“天才”一詞時,妙妙就會用爪爪拍拍段禮顏的胸口,示意:


    你是天才小孩!


    段禮顏也會咧嘴,因為這簡單的誇獎感到快樂,主動用指頭戳戳妙妙的胸脯,示意:


    你也是天才小貓!


    幾日相處,小孩和小貓變得更加親密,一有時間就會黏糊在一起。


    要麽玩計算機識鍵位,練到小貓無意識吐出舌頭尖尖,被小孩用指頭塞回嘴巴裏,一人一貓再對視著傻樂。


    要麽就抱在一起躺著發呆,什麽也不做,直到一人一貓逐漸犯困。


    比如這一晚正是這樣,兩小隻躺在地毯上就睡著了。


    妙妙感覺身體隱約懸空,睜眼就看到段知影正抱著自己。


    它探出腦袋,遠遠看見段禮顏已經被他大哥抱回床上蓋好被子。


    大哥的動作應當夠輕夠溫柔,所以哪怕身體被搬動,小孩都沒驚醒,依舊睡得香甜,安逸的童顏像酣眠的小天使。


    “還看?怎麽沒見你這麽舍不得我?”段知影突然開口。


    話語輕輕,但聽起來難免有點酸。


    妙妙猛回頭,“喵?”


    段知影你怎麽回事?這麽小個孩子的醋你也吃?


    段知影勾起唇角,一手握著小貓,一手輕揉它頭頂,“你是什麽萬人迷小貓?我這一家子都被你拿捏了。”


    “喵~”


    妙妙得瑟揚起腦袋,心滿意足接受了段知影的誇獎。


    段知影揣著小貓往樓下走,進了二樓左側套間,才胸膛微微隆起,像是提起一口氣懸著,沒呼出來。


    像在艱難消化某種想法,在腦中細細琢磨許久,才終於鼓起勇氣說出口:


    “本不該這樣預設,但得知有那種可能性,怎麽可能控製得住不幻想?”


    “喵嗚?”妙妙擔憂地支楞起腦袋,以為段知影又產生了什麽不好的念頭。


    豈料段知影嘴角還是蓄著隱隱笑意,輕輕說:


    “是好事。”


    “喵!”妙妙想聽。


    “我隻是在想,如果真是你,倒是不用擔心和婆家的關係了。”


    “喵?”


    妙妙試圖理解,片刻後:


    喵喵喵?


    第50章 心因


    妙妙認為, 段禮顏是它見過最好懂的小朋友。


    因為段禮顏擁有過人的聰穎和靈性,因而也有著超凡的敏感和鋒銳。


    就像要見得寶庫內的驚世秘寶,必須先經曆布局於整片城堡的機關陷阱的考驗。


    隻要能通過考驗……


    就可見段禮顏內心的物華天寶、隋珠和璧。


    隻可惜, 大多數勇者要麽居心不淨、要麽淺嚐輒止、要麽折戟沉沙,都止步在了寶庫門外。


    萬幸, 有一隻赤手空拳的小貓,憑氣運和聰慧闖關到了最後。


    所以, 它第一個目睹獨坐於神座上的, 頭戴皇冠、手持秘籍與稀寶的小王子。


    於是,它也第一個從小王子眼中,讀出了多年等待得償所願的疲憊與滿足。


    小王子擁抱小貓。


    小王子將私有的寶藏和秘密, 全部分享給了小貓。


    一如妙妙的判斷, 段禮顏是它見過最好懂的小朋友。


    隻要段禮顏想讓你明白他的心思, 他就一定能做到。


    前提是, 隻要他想。


    這天,妙妙又被段禮顏抱在懷裏,麵前是小孩常用的那台編程計算機。


    它隻見小孩細嫩的小短指或翻飛於鍵盤上, 或哢噠哢噠靈巧拖動點擊著鼠標, 直到在scratch的頁麵上,創建出全新項目


    是新的日記,是段禮顏記憶深刻, 卻從沒想過要落於屏幕,對外分享的故事:


    灰色的大房子裏,有幾個小人。


    鏡頭拉近,可見一個高大的成年黑色人,一個瘦高的少年黑色人,和一個瘦小的童年黑色人。


    他們三人的軀體輪廓外, 都彌漫著黑色的霧氣,能將本純淨的空間,汙染得死氣沉沉。


    直到,一個穿裙子的、步伐輕快的白色人小跑進屋,懷中抱著一個特別特別小的,白色的人。


    白色的迷你人眨著純真的大眼睛,好奇地觀察著周圍的環境,他能看見抱著自己的白色人身邊散發著淡淡的光芒,能將房間裏隱約漫過來的黑霧淨化。


    迷你人好奇地尋黑霧的來源看去,卻見那黑霧,來自三個黑色的人,黑得濃鬱,猶如黑洞,不但會汙染環境,甚至還會削減白裙人本耀眼的光芒。


    迷你人被放在一張小床上,四個人包圍著他,為他戴上了一頂小王冠。


    可是他已經看懂了自己所處的世界,他本欣喜而期待的大眼睛,再度環視身邊人時,多了幾分猶疑的遲緩。


    後來,迷你人頭頂王冠,獨坐床麵。


    那三個黑色人在床邊疾步往來,卻不曾垂眸注視於迷你人。


    有時,迷你人會看到個別黑色人暫時止步,卻是蹲在地上,抱住黑霧彌漫的身體發出痛苦的咆哮,直到龐然大物一般的黑霧被收回身體裏,這些黑色人再匆匆走遠。


    每當這時候,迷你人就會發現,自己本幹淨的床邊,有黴點一般的侵蝕在慢慢擴散。


    那位發光的白裙人有時會來看迷你人,但出現得特別特別少,就像遊戲裏的稀有機製,隻有特殊情況才能觸發。


    每次她來的時候,身上都會有一些特別的變化,有時是頭佩輕盈的羽毛,有時會身著玲瓏的旗袍,有時是身背一對華麗的翅膀,有時會穿一件及地的大裙子,裙尾拖得很長很長。


    她每次來都很精致漂亮,每次來都能用身上的光芒,淨化迷你人床邊的侵蝕痕跡。


    隻是,她來得太少了,她真的太忙太忙。


    小迷你人坐在床麵,隨時間流逝一點一點長大,但還是小小的,不比任何一個黑色的人大。


    有時黑色人會來同他說話,作為唯一的白色人,他還不會發光,有點畏懼黑色人身上的霧氣,便怯生生地後縮。


    見狀,黑色人也隻能離開,不勉強他回答。


    當小迷你人第一次照到鏡子時,他意外地發現,自己已經不再是純淨的白色,而是混沌的灰色。


    是屋子裏唯一的灰色,沒有任何同伴的、孤獨的灰色。


    他看向遙遠的白裙人,他攥著拳發力,試圖讓自己變成白色,然而不行,他再度攥拳發力,試圖讓自己發光,還是不行。


    他看向近處的黑色人們,他靜靜看了許久許久。


    小迷你人做了一個決定,他重新看向鏡子中的自己


    他將小王冠戴好,調整得端正。


    他從心口掏出一個黑色的叉,貼在了自己的嘴上。


    叉的黑色像顏料,流動著淌開,將小迷你人染色。


    最後,小迷你人變成了一個小小的、黑色的、也彌漫著霧氣的人。


    ……


    這個故事,妙妙看懂了。


    段禮顏的失語是心因性的,這病因的由來,無奈又必然:


    孩子一出生,就麵對三名尚未處理好自身的“業”的父親與兄長,就麵對一位雖能量足夠,但為了避免侵染與個人實現,總得頻繁遠離家庭的母親。


    孩子是聰慧的,但並非全能,沒有生來自帶高能量與高情商,不能主動治愈他的家人,無力主動修複家庭關係。


    他們在彼此磨合的過程中,有過避讓,有過誤解,偏偏又都是不善言辭的個性,錯誤便隨著時間滾起了雪球,積累得越來越沉重,越來越難化解。


    局外的小貓能看清事變的每一個節點,看清每個人在裏麵犯的小錯誤。


    可小貓也清楚明白,置身於局內,每個人卻又都做到了自己的極致,不曾犯過錯。


    獨立的小瑕疵不會造就惡果,但一個又一個瑕疵,卻會。


    一個死局,就是這麽養出來的。


    局內人已經融化其中,難割難解。


    這時,就需要天降局外的變量,亦或死局的起點。


    作為那個變量,身兼不自知的起點,小貓全然讀懂了死局的具象化


    眼前這個被家人“桎梏”的孩子。


    *


    段禮顏的語言敏感期,表現得很早。


    不到一周歲時,小孩就已經有了語言的概念,聽到大人說“媽媽”或“爸爸”時,會盯著說話的人看,久而久之,再聽到“媽媽”這個詞,他會看向黎黛,聽到“爸爸”,他會看向段南尋。


    段禮顏開口模仿出“媽媽”的發音時,剛滿一周歲,能穩定主動輸出“媽媽爸爸”這樣的稱呼時,也才一歲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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