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拿了什麽?”江褚寒本來隻是想丟橘子皮,卻回來看了他一下。


    “沒什麽。”衛銜雪扯了帕子邊。


    江褚寒將橘子皮放在火爐邊上,空氣裏立馬飄起了橘子的香味,他沒等衛銜雪把帕子拿出來,就自己直接去抓了下衛銜雪的衣袖。


    衛銜雪抓帕子的手被江褚寒按住了,江世子另一隻手湊上去一道摸了摸,他湊近問:“你藏了什麽?”


    江褚寒身上帶著醉意和一點方才菊花混起橘子的味道,衛銜雪呼吸不自覺快了一分,“沒有……”


    可江褚寒輕而易舉地摸到了個輪廓分明的硬物,他好像分辨了一下,挪動衛銜雪袖子裏的手去將那東西勾了一下。


    “江褚寒,你別……”衛銜雪臉色微變,他一下露了慌張,但江褚寒麵前他沒掙紮的餘地,江褚寒把他的手從袖子裏拿出來,連帶著那個他不願給江褚寒看到的東西。


    江褚寒看清時眉頭一皺,“怎麽在你這裏。”


    他盯著衛銜雪手指上掛的東西,又抓著他的手往上舉了下,質問似地“嗯?”了一聲。


    燭火下一塊瑩潤的玉佩掛在衛銜雪手指上,正是他多年前從江褚寒那裏摸走的那一塊。


    第37章 :唇齒


    江褚寒眼睛眯了一下,“小狐狸。”


    “被我抓住把柄了。”他身上這一夜收斂起的鋒芒好似在看見這玉佩的時候忽然湧現出來,仿佛那個正經的江世子是個臆想出來的陌生人。


    衛銜雪終於把那點不自在從身上除去了,江褚寒溫柔和實誠的模樣不過是引誘他的陷阱,可麵前的處境比起不自在還要更難為情。


    衛銜雪呼吸更急促了些許,可他忽然一岔,受了風寒的喉中刺癢,他不住地咳了起來。


    “怎麽說兩句就裝柔弱。”江褚寒皺著眉,卻把他舉起的那隻手放低了些,他等衛銜雪咳完了,才接著問:“我的玉佩怎麽在你那裏。”


    “不許說是撿的。”江褚寒目光從他手上挪到臉龐,“也不許說你不知道。”


    他目光定定地一字一句:“你肯定知道。”


    衛銜雪感受到目光,他歎了口氣,“那你想我怎麽說?”


    這玉佩揣了三年了,從前他想去當了換錢,可遠在深宮沒有機會,後來時間久了,觸之生溫的玉佩陪他在冷宮裏渡過了幾個寒冬,他也幹脆還留著,摸出來算個念想,至於更深層次不願丟棄的原因,被他深深壓在了心底,哪怕是有人抵著他的喉頸,他怕是也不會言說。


    更不會對江褚寒說。


    江褚寒好像嗅到些衛銜雪表麵上的抵觸,“你知道這是什麽玉佩嗎?”


    衛銜雪搖了搖頭,侯府中似有礦山,江褚寒家裏一摸一大把的玉佩墜子,誰知道丟了三年他還能記起來的寶貝玉佩是什麽物什。


    江褚寒拉著他的手讓那玉佩離自己視線近了些,“這玉佩是我母親留下來,要我來日交給侯府的當家主母。”


    “你騙人。”衛銜雪幾乎沒有作想,從前他身在侯府,江褚寒從來沒給他說過這事。


    可這事細細想來又有些傷人,江褚寒若是說真的,那他從前對他……


    衛銜雪咬了下舌頭,再怎麽心軟也真塞回五髒六腑了,“世子說什麽就是什麽吧。”


    “一言不發對我甩臉色。”江褚寒收了收手上的力氣,“像是我拿了你的東西。”


    衛銜雪低垂的視線冷了幾分,他想了想,幹脆從座中起身,對著江褚寒的方向就要往下跪,“我給世子賠……”


    他“罪”都沒說完,江褚寒竟然拉著他的手腕把他提起來,他那膝蓋都沒碰著地,反而是磕了下走近一步的江褚寒的小腿,他這一拉還讓衛銜雪的頭都撞上了他的胸口。


    “沒讓你跪。”江褚寒扯著他的手,在衛銜雪後退的時候壓著他坐回椅子上,“跟你好好說會兒話這麽難嗎?”


    江世子又在上麵歎了口氣。


    江褚寒站在跟前還有些壓迫似的,衛銜雪緩緩呼了口氣,“你想聽什麽?”


    “你聽我說這玉佩。”江褚寒執拗一般,他把衛銜雪的手放低了,讓他們倆都能看清玉佩的形狀,“我不騙你,這真是我母親的。”


    衛銜雪“哦”了一聲,“差點壞了世子姻緣。”


    江褚寒低著眉,盯著衛銜雪的眉眼好像偷偷笑了一下,“後麵那句是騙你的。”


    “……”衛銜雪沒回他,難道他要因為這句竊喜嗎?


    衛銜雪想明白事情的時候就不會回頭,就算從前江褚寒沒把他隻當一個睡完就忘的姘/頭,更多的事情追究起來不過是毫無用處,他一個人帶著那些記憶活著,怎麽憎恨厭惡或是歡喜傾心都隻是沉進無底洞裏。


    他還指望麵前這個人對他前世的事有所補償嗎?


    “你怎麽……”江褚寒不笑了,他好像感覺到一絲衛銜雪情緒的波動,“怎麽這麽大氣性。”


    “我一個侯府世子,也夠慣著你了,從前你咬我抓我我都沒跟你實在算過賬,這今日……”江世子自己說著,還算是有些委屈似的,“還說你是我的人,怎麽像是我祖宗。”


    這話平時的江褚寒可不會說,方才江褚寒突然看見玉佩怕是醒了會兒酒,這下又重新不大清醒起來,竟然來跟他講道理了。


    衛銜雪察覺他的醉意,也不想跟他這時候算賬,“世子說說玉佩。”


    他咬了下唇,道:“我想聽。”


    “好。”江褚寒捏了下他的手腕,“你知道我母親嗎?”


    衛銜雪點了下頭,“長公主,征戰沙場的巾幗英雄,燕國從前的老將軍都打不過她。”


    江褚寒回味了下這話裏的意思,他搖一搖衛銜雪的手,一道晃動了那玉佩,“這不是玉佩,這是我母親的兵符。”


    衛銜雪一怔,他抬頭看手指間纏著流蘇的那塊石頭,怎麽也看不出上麵金戈鐵馬的影子,可江褚寒的臉上,半點玩笑也沒有。


    他就這麽低下頭認真看他,“母親沒了兵權,玉符調令不了將士,本是要召回或者毀了,可皇……”


    江褚寒是想喊“皇祖父”的,卻又停頓了下,“先帝仁慈,給母親留個念想,當年的兵符刻了塊玉佩留著,後來到了我的手裏。”


    “你是真的膽子很大。”江褚寒抓著他的手腕用那玉佩敲了下衛銜雪的額頭,“你連這個都敢偷走。”


    玉佩觸到額頭倒是涼的,衛銜雪知曉了深意,確實生了些不應該的心思,“我給世子賠罪。”


    “這次是真心的。”衛銜雪道:“下次不敢了。”


    江褚寒沉吟了片刻,“我還沒說完。”


    這事前因後果似乎已經完了,衛銜雪還是好聲好氣說:“世子請說。”


    江褚寒卻停頓了,一陣綿長的沉默過去,衛銜雪沒聽到後話,才奇怪地抬了抬頭,可他發現江褚寒的情緒似乎有些變化。


    “我母親是長公主……我父親是鎮寧侯……”他這話說得緩慢。


    “我……”江褚寒握著衛銜雪的手放到他的膝蓋上,他竟然一道蹲下來,視線還能跟衛銜雪平齊,他嘴裏聲音輕了許多:“我是什麽人呐……”


    衛銜雪就這麽與江褚寒平視起來,世子這會兒醉意上臉了,臉上竟然泛了些紅,盯著人的目光隨著酒意熾熱,憑空有些深情似的。


    衛銜雪張了張口,卻發覺喉中好像堵了點什麽,或是他有些不知道說什麽。


    江褚寒就這麽望著他,“我是江褚寒。”


    他這話一字一句,“除了你,誰還喊我江褚寒……”


    衛銜雪的眼皮都打了下顫,江褚寒這話……衛銜雪竟然懂了其中的意思。


    “前些日子……”江褚寒口中一頓,他又搖了下衛銜雪的手,好像是不大高興,“你不知道我過生辰。”


    這個衛銜雪其實知道的,臘月初十,江褚寒滿了二十歲的生辰。


    隨後他一想,衛銜雪知道江褚寒想說什麽了。


    江世子喝醉了也是個別扭人,衛銜雪猶豫了一下,他抬了抬手,本來是想放在江褚寒的後腦勺的,可是怕江褚寒要生氣,於是就摸了下他的肩。


    “侯爺明年就回來了。”衛銜雪試著道:“江世子身份尊貴,也不用爭那一句兩句的虛名,一載光陰易逝,往後的機遇誰又能數得清呢?”


    江褚寒這才是真的陷進他侯府世子的身份裏了,光是一句褚寒就能將他圈養在京城裏。


    先帝親自替江褚寒起了名字,往後的他仿佛就跟皇家姓了,畢竟江褚寒出生之時,長公主還曾是萬眾矚目的儲君人選,那他江褚寒或許有朝一日還能冠上太子的名號,如果真有那一日,那的確就與“江”姓無緣了。


    可如今不是,他不高不低地隻是個侯府世子,他那名字還被人尊敬地喊著,但每一句“褚寒”都還是如今皇權眼裏過往的芥蒂。


    他怎麽就不想隻是個普通的江氏兒郎呢?


    半月前江褚寒過了生辰,流水一樣的賞賜抬進侯府,遠在邊疆的侯爺沒能回來,送回來的奇珍也算是能看瞎許多人的眼了,可有件事誰也沒提。


    江褚寒加冠的年紀,誰也沒給他起個小字。


    京城裏的長輩就剩一個當今陛下,可陛下怎麽會忤逆先帝一般主動提及呢?


    他還是隻能做旁人口中的寒世子。


    也隻有衛銜雪一遍又一遍地為了故意挑動他,而喊他一聲“江世子”。


    江褚寒聽了衛銜雪那話,好像是擱在有些酒後遲鈍的腦袋裏好好想了想,“一載光陰易逝……你在宮裏的時間,不算度日如年嗎?”


    這話還真就戳進衛銜雪的心肝裏了,他感歎似地說:“度日如年……也算是長命百歲了。”


    江褚寒的眼眸一瞬間動了動。


    “你這張臉……”江褚寒忽然視線一聚,全都凝在他臉上了。


    “我麵目可憎。”衛銜雪不大自然地挪開視線,“世子跟我說過的。”


    江褚寒卻認真地開了口:“你這張臉好看。”


    空氣仿佛霎時間安靜下來,唯獨火爐裏的炭火燒著“辟啵”響了一聲,像在這僻靜的宮殿裏炸裂開來。


    衛銜雪被江褚寒這一句迎麵撞來,好像是直接得他呼吸都停了一下。


    可接著江褚寒歎了口氣,“可惜你也就這張臉好看了。”


    “你要是回春樓的小倌,我還真就……”


    衛銜雪聽他說到一半,手比腦子還動得快,這般近的距離裏他把手一抬,立刻一巴掌朝江褚寒臉上拍了下去。


    他巴掌打得不重,可這聲在烏寧殿的動靜比起那火聲簡直是驚天動地了。


    衛銜雪和江褚寒都怔了一瞬,先反應過來的是江褚寒,臉上一丁點火辣的感覺在酒後被催化了成倍,他一晚上的好脾氣好像突然找著個缺口,被衛銜雪這一巴掌燎了一下,立刻就點燃出一把炮仗了。


    衛銜雪見江褚寒眼裏冷下來,就已經開始後悔了,可方才江褚寒嘴裏說得那麽輕佻,他真是沒忍住……


    江褚寒從地上站起來像是威壓,他攥著衛銜雪的手都已經快出汗了,他還愈發攥緊了些,他另一隻手忽然一揚,立刻就抓住了衛銜雪身後的椅子把,江褚寒“哐”地一下用力,凳子上的衛銜雪一整個往後仰了下去。


    這一下失重的感覺來得太突然了,他像是被人從懸崖上推了下去,可猛然墜落的時候,江褚寒一把把他拉著,椅子哐然倒地,他人卻隻是後背輕輕磕了一下,江褚寒還拉著他的手。


    這坐著倒下的動作衛銜雪沒處逃,反倒是跟身陷囹圄似的,這場景和三年前經閣那次太像了,那次……並不愉快的回憶往腦袋裏湧,他怎麽想都覺得後怕。


    “世子……”衛銜雪想求饒了,可江褚寒忽然一下傾身下來,一隻手就握在了他的腰上,他半個人原本就幾乎騰空,這下被他腰間用力攬了一下,重心好似全都被他接了過去。


    江褚寒眼睛裏還冷著,又摻雜了些不大明晰的醉意,他一把握著衛銜雪的腰,扯著他的身子一提,還沒等得及他無用地反抗兩下就直接把他一把扛了起來。


    “江褚寒你……”衛銜雪胸口被撞得聲音也斷了,他晃了晃手,這般時候也沒空管他是不是真的生氣了,他隔著那人的胳膊踢了下腿,“你放我下……”


    誰知江褚寒一巴掌跟著就拍在衛銜雪後腿上,“再動可就不是打這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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