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銜雪還未望上一眼那少年的模樣,就被前麵的小太監拉著往宮牆邊上靠,兩個太監當即就跪了下來,拉著衛銜雪的衣角催促:“三殿下來了,還不快跪下。”


    三殿下……衛銜雪身上禁不得拉扯,他跟著跪在宮牆下麵,抬眸間心裏念出了他的名字:褚黎。


    過往的記憶一道上湧起來,他清楚記得從前入宮第一日,就偏巧在路上遇到了三皇子褚黎,褚黎不過是聽了他的身份,就對著他一鞭子抽了上來,想到這裏衛銜雪覺得胳膊一疼,仿佛是當即被什麽抽了一下。


    衛銜雪又想了遍這條來路,是有人故意想讓他遇上褚黎的嗎?


    他往後邊的鴉青看了一眼,鴉青目不斜視,像是等著褚黎過來。


    今日按照往例,是宮中皇子考校的日子,前些日子永宴皇帝病重,如今好了一些,正巧就宣了三皇子過去考校騎射,可褚黎是個溫柔鄉裏長大的皇子,平日裏有些貪玩耍懶,今日竟然當著陛下的麵從馬上摔了下去,他傷了屁股,正正是被人用步輦抬出去的。


    那步輦上的三皇子臉色比陰沉的天還要難看,他罵罵咧咧地揉著屁股,一邊催促著前麵,“這麽冷的天,怎麽走得這麽慢?”


    抬轎的叫苦不迭,若是走得快了顛到這位小祖宗,怕是還要挨旁的罰。


    褚黎也不過十三四歲,正是臉上藏不住喜怒的年紀,他杵著下巴埋怨道:“今日褚寒在場,也不幫我說幾句話,讓我白白被父皇訓了這麽久。”


    “等等”褚黎漫無目的地甩著視線,忽然目光在邊上停了一眼,他抬起腰來“嘶”了一聲,“停一下。”


    衛銜雪眼睜睜看著褚黎的步輦停在了跟前。


    “鴉青?”褚黎認出了江褚寒身邊的侍衛,“你來入宮找褚寒?”


    他好像是自問自答,沒等鴉青說什麽就隨意自己“嗯”了一聲,接著就把目光落在了衛銜雪身上,他眉頭一挑,“這又是什麽人?”


    衛銜雪梳洗之後披著狐裘,跪在哪裏像個白瓷做的,與旁人分明地差出界限,旁邊的小太監把頭埋在地上,“回殿下的話,這是燕國來的質子。”


    “質子?”褚黎不悅的臉上又是一沉,他把手搭在轎邊的把手上,“就是那個屠了我朝蘄州,又打了敗仗的燕國送來的質子?”


    那步輦邊上的侍從隨著褚黎的動作搭了手過去,三皇子杵著邊上的侍衛,硬生生地從步輦上下來了。


    衛銜雪身邊的小太監聽出語氣不對,立馬瑟瑟地往後挪了一步,“回,回殿下,正是那燕國的質子。”


    褚黎眉頭皺得更深了,他立在轎子前緩了下筋骨,語氣不善地衝衛銜雪叫喚:“你把頭抬起來給本皇子看看。”


    這一句與衛銜雪記憶裏重合,褚黎考砸了騎射,傷了屁股,還被陛下好一頓教訓,心裏正憋著氣,如何看衛銜雪都是個合適用來捏的軟柿子。


    軟柿子衛銜雪感覺到了褚黎跋扈的目光,他緩緩抬起頭,謙卑地把身上的刺全都摘幹淨了,“拜見三殿下。”


    可褚黎對這態度並不受用,他抬高下巴,伸手朝步輦上摸了摸,旁人立刻就看出他的意思,卻有些不敢伸手,“殿下……”


    褚黎一眼橫了過去,“嗯?”


    這才有人顫著手把鞭子遞了上去,褚黎捏著鞭子,他甩開身邊要扶他的人,顧自地往前走了幾步,他鞭子一抬,“你們燕國殺了蘄州的百姓,我身為皇子,自然是忍不得你這……”


    這鞭子一抬,眾人都有些不忍地閉了眼,可不等褚黎的鞭子落下,跪在地上的衛銜雪忽然往前挪了一步,他當即磕頭下去,“三皇子恕罪。”


    這動作突然,沒想到褚黎揚起的手竟然當即停在了半空,他手中一頓,像是忽然閃了腰,整個人有些木然地停了一下,後麵的隨從立刻晃過了神來,以為三皇子是崩了傷口,立馬上前來把褚黎圍著扶住了。


    褚黎隻輕聲“嘶”了一聲,他腦子裏升騰的火氣像是被突然堵住,有些恍惚地迷了會兒眼睛,眾人早怕三殿下再惹出什麽麻煩,趕緊一股腦兒地把他扶上了步輦,三兩下地帶著他要離開。


    衛銜雪這才抬起頭來,將手往衣袖裏縮了縮。


    後麵跟著的小太監似乎有些後怕,又震驚三皇子沒再發作下去,跪了好一會兒才聽衛銜雪先叩首道:“恭送殿下。”


    他們趕緊緩過了神,囫圇爬起來去把衛銜雪扶起來了。


    衛銜雪無辜地回頭道了謝。


    “你……”鴉青不知何時走到了衛銜雪身側,他慎重地盯著衛銜雪,“你身上好香。”


    這一句說得兩個小太監一怔,衛銜雪衣服下攥起了手,臉色卻是為難地後退了一步,“鴉青大人慎言。”


    鴉青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方才說了什麽,他有些尷尬的移開目光,“我自然會將此事稟告世子,質子保重。”


    衛銜雪拂了拂袖,“鴉青大人告辭。”


    盯著鴉青離去的背影,衛銜雪揉散了自己手上的藥粉,恍然想起:鴉青是個狗鼻子。


    第7章 :世子


    午後,禦花園。


    禦花園裏近幾日備著聽鬆宴,往來的太監宮女多了許多,卻是低頭放慢了步子,不敢發出什麽動靜打攪了暖閣。


    布菜的內侍小心撤了午膳,又端了糕點上來,洪公公端詳了幾分擺法,才回過身去請屏風後的永宴皇帝褚章。


    暖閣裏燃了十足的炭火,四處都是暖的,隻有一小扇窗戶開著,露了半邊花葉出去,永宴皇帝端著剪刀,正正剪斷了那支伸出去的菊花葉。


    褚章正值壯年,臉上除了久病初愈的一點病氣,還算是器宇軒昂,他放下剪子,和氣地衝著屏風另一邊道:“昨日洪信說你想吃朕宮裏的點心,今日特意喊禦膳房多做了幾道。”


    “多謝舅舅。”江褚寒聲音爽朗,他在暖閣了褪了大氅,兩步到桌邊拿了塊糕點。


    褚章移步過來,他端茶潤了嗓,“你看你南境跑上一次,人都瘦了一圈。”


    “南境是有些苦。”江褚寒站著吃了糕點,又笑道:“但父親說和談是為陛下分憂,褚寒瘦得值。”


    褚章笑了起來,“你們這幾個兄弟還是你懂事,江辭久不在京城,虧得你還能有如今的模樣,不像……”


    永宴皇帝略微歎了氣。


    江褚寒知道陛下是在說褚黎,他今日考校沒射中箭,還騎馬摔了一跤,陛下生了氣,連糕點都沒給他吃,可這桌上分明放了褚黎喜歡吃的青蓮酥。


    但真要比起來,江褚寒的名聲分明比三皇子褚黎還要差勁。


    “今日下雪天冷,禦花園裏的地又滑。”江褚寒想著說些好話:“三殿下其實……”


    “你們兄弟一場。”洪信在一側端正了椅子,永宴帝坐下來,“褚寒如今也愛分些君臣的虛名了。”


    兄弟……江褚寒的母親已逝,從前正是當朝的長公主,與當今永宴皇帝是同父的親姐弟,因而江褚寒喊上永宴皇帝一聲舅舅,與那些皇子也算得稱一句兄弟。


    “舅舅……”江褚寒脊背略直,他靠著桌邊把糕點放下了,“實在是昨日做了錯事,今天不敢胡言亂語。”


    “嗯?”永宴帝眉梢略挑,有些詫異的樣子,“你此次去前線和談,拿回了和談書,又接回了燕國質子,你有什麽錯處?”


    江褚寒瞅了洪信一眼,那老太監麵色如常,笑得模樣和藹,江褚寒抿了下嘴,“我昨日……與那燕國質子打了一架。”


    永宴帝端杯子的動作停頓了下,他喝了口茶水,仿佛沒聽到江褚寒的話,“年關將近,你父親這次得勝回朝,他在前線受了傷,今年就不必趕著回邊境了,南方戰事初平,讓他留在他京裏陪你過個年。”


    江褚寒站得更直了些,“多謝陛下恩典。”


    永宴帝放下杯子,摩挲了扳指,“戰事一起,天下不寧,朕近來夜裏入夢亦是不安,昨日皇後還同朕說,要親去禮佛拜祭,禱祝天下太平。”


    江褚寒低著頭,“皇後娘娘宅心仁厚。”


    永宴帝看著他,“朕見你這次前線走了一遭,應當是長進不少。”


    江褚寒揖起了手,“小臣……惶恐。”


    “你既心有惶恐,怕是在為我前線將士心有不平。”永宴帝麵色和藹地想著什麽,“正巧過幾日皇後前去燒香,你不妨去經閣裏抄些經書,屆時讓皇後帶去,也聊表你侯府世子的心意。”


    永宴皇帝把江褚寒的過錯輕輕揭過,這就隻是想讓他去經閣抄經,江褚寒抬起頭,“褚寒今日就去抄經。”


    永宴帝又笑了,夾過了盤子裏洪信替他布的青蓮酥。


    *


    衛銜雪被小太監領著,還是到了烏寧殿。


    烏寧殿屋瓦黛色,遠遠望去像簷角站了一排烏鴉,雪天裏天高地闊,這宮殿卻壓根不像個宮殿,衛銜雪從前不知,富貴森嚴的宮牆裏,竟然也有這樣破敗的地方。


    “今後質子就住在這烏寧殿了。”兩個小太監並排告退,“過幾日宮裏備了聽鬆宴,屆時陛下要親自召見,還請質子這幾日稍待。”


    衛銜雪應了他們,他孤身一人往烏寧殿的簷下走。


    宮殿裏冷清破敗,衛銜雪從正門進去,橫穿的冷風就陰森地往他衣袖裏鑽,他低頭咳個不停,殿裏還能傳出回聲。


    “是……殿下?”這一聲從屋裏傳來,仿佛是試探,“是殿下來了嗎?”


    已經許久無人喊過衛銜雪“殿下”了,他腳步停在門口,驚訝似地朝屋裏問:“誰在裏麵?”


    “果真是殿下來了。”屋裏的窗戶打開一扇,飄起的灰塵落回桌麵,一個模樣清秀的人往外頭伸出脖子,他穿著內侍的衣服,像個新來的小太監,小太監把頭縮回去,又放下了手裏收拾的物件,趕緊往衛銜雪麵前跑,“北川見過四殿下。”


    “你是……”衛銜雪故作同以往一樣驚詫的樣子,“你是燕國人?”


    在燕國時衛銜雪排作第四,隻有燕國才有人稱他一句四殿下。


    北川生得白,眉眼都是討喜的模樣,他在門邊給衛銜雪磕了個頭,“奴才北川,是昨日才到了絳京城,殿下孤身前往梁國,這一路想必是受了苦楚,奴才是受了明後娘娘的旨,前來照顧殿下的。”


    這算是他鄉遇故知了,從前衛銜雪見到北川,心裏其實是驚訝又感激的以前明皇後待衛銜雪並不好,她是舍不得自己的寶貝太子去當質子,才特意點了衛銜雪的名字。


    過往的衛銜雪性子軟弱,他隻能認了自己的命。


    可明皇後竟然派了人來照顧他,這點好心在受了欺淩的衛銜雪這裏變得愈發珍重,以至於他自認待北川也是無可挑剔。


    但往後的衛銜雪並沒想到,這個北川不過是明皇後放在他身邊的一把尖刀,時刻都會索走他的性命。


    衛銜雪趕忙同前世一樣將北川扶起來,“你快起來,如今不是燕國皇宮,你不必待我這些虛禮。”


    那北川並不多跪,他觀著衛銜雪的麵色,“昨日剛到梁國,就聽聞殿下被那個侯府的世子欺負,不知殿下可有……”


    北川上手朝衛銜雪身上摸索,並無輕重地碰到了衛銜雪肩頭的傷,他疼得悶哼了聲,惹得北川不敢再摸。


    “殿下……”


    衛銜雪笑著搖頭,顯得有些破碎,“皮肉傷而已。”


    北川不敢再碰,衛銜雪就顧自地往屋裏走,殿裏有些昏暗,裏麵北川已經收拾了一些,並不算不能住人。


    北川跟了上來,“殿下當真是被那侯府世子欺負了?奴才來大梁就聽聞他名聲不好,是個紈絝的浪蕩少爺,殿下……”


    衛銜雪從宮門走過來,早就沒有力氣了,他衝著鋪了硬枕的榻上坐了過去,疲憊地按了眉心,“江世子為人如何,並未我們應當置喙的。”


    從前並未告誡過北川,這回衛銜雪挑眼有些肅然,“這些話今後不要說了。”


    “江世子……”北川好似並未聽到他說的,反而是湊上去道:“殿下怎的喊他江世子,奴才來的時候打聽了。”


    “這鎮寧侯府世子江褚寒,乃是長公主所生,長公主當年十分受梁國老皇帝的喜愛,因而這個世子出世,老皇帝親自給他取了名字,就按照與其他皇子一樣的稱謂取了褚寒這個名字,可江侯爺就娶了長公主這一個發妻,生出的兒子自然應當隨他姓,侯府世子按理應該是叫江褚寒,但這江姓冠在前麵始終是僭越,因而京城裏的人都不敢喊他一句江世子,都是稱他為寒世子。”


    “殿下。”北川嘟囔道:“往後您可要當心,莫要再喊錯了。”


    這稱謂背後什麽情況,衛銜雪心裏早就明白,他喊江褚寒江世子,不過是想試探他的反應,隻是如今換做北川來告誡他,衛銜雪從前忽視的事實擺在眼前,這個北川從開始就是不怕這個名不副實的四殿下的。


    但衛銜雪並不想現在同北川分出恩怨,“原來是這樣。”


    衛銜雪扶著桌子,“你早我一日來到宮裏,竟然就知道了這麽多。”


    北川扯了嘴角,“奴才這是擔憂殿下處境,昨日光是奴才過來,就受了宮裏人好一頓白眼,就擔心殿下……”


    “勞你掛礙。”衛銜雪說了會兒話,喉中又有些澀了,他沒從桌上找到茶水,杵著額頭有些犯困。


    “殿下這是累了?”北川觀察著衛銜雪的臉色,他連嘴都是白的,北川看著,不自覺淺淺地露了個嘲諷的笑,這人天生做了皇子,竟然過得和他沒什麽分別。


    但杵在桌上的衛銜雪忽然往下一倒,他的胳膊像是撐不住了,整個人往榻上躺了下去,礙著傷他肩上的狐裘係得鬆,這一下忽然散開了,露出了肩頭的一片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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