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陸棄娘提著食盒,在錦衣衛的帶領下,行走在詔獄之中。


    空氣裏彌漫著鐵鏽、血腥和經年不散的腐朽黴味,冰冷刺骨,滲入骨髓。


    即使是白天,裏麵也很暗,昏暗的油燈在石壁上投下搖曳扭曲的影子,如同鬼魅。


    陸棄娘心說,跟著蕭晏,她真是又“開了眼界”。


    以後也可以吹牛,她是見識過錦衣衛詔獄的人了。


    就是,那掛在牆上,讓人不敢直視的刑具,沒有用到蕭晏身上吧。


    不能。


    皇上護著呢,而且還有她“二哥”,那是自家人在,陸棄娘暗暗思忖,但是腳步卻忍不住加快,幾乎都要貼到前麵帶路的錦衣衛身上。


    好在那錦衣衛並不怪罪,而且還加快了腳步。


    陸棄娘連聲感謝。


    忽然,錦衣衛停下。


    陸棄娘差點撞到他後背上。


    然後她就聽錦衣衛恭敬地道:“見過指揮使。”


    指揮使


    那不是她二哥


    陸棄娘心頭一喜,立刻抬頭望去——果然,甬道前方那個挺拔冷峻的身影,不是陸瑾是誰


    “二——大人。”


    還好還好,險些就暴露了他們之間的“關係”,讓二哥難做。


    但是她臉上的歡喜,卻是真的。


    結果呢


    陸瑾看到她,目光似乎在她臉上停留了極短的一瞬,隨即隻冷淡地“嗯”了一聲,便像避著什麽似的,腳步匆匆,幾乎是逃也似地走了。


    陸棄娘一頭問號。


    她很想問,二哥,你咋了


    怎麽感覺,不好意思見自己似的。


    壞了。


    該不會是他對蕭晏用刑,看到自己心虛了吧。


    這念頭一起,陸棄娘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幾乎要忍不住催促前麵的錦衣衛再快些。


    她迫不及待地想去看蕭晏。


    她被引到一間狹窄、堅固的石室前。


    鐵柵欄隔絕內外。


    蕭晏早已聽到她的腳步聲,此刻正雙手握著柵欄,激動地看向陸棄娘。


    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亮得驚人。


    “幹啥那麽激動”陸棄娘還有些不好意思,“我怎麽覺得——”


    “覺得什麽”蕭晏看見她,眼睛都是亮的,“棄娘,你瘦了。”


    陸棄娘仔細打量他,見他雖然清瘦憔悴,但精神尚可,身上也未見傷痕,懸著的心終於重重落下,心裏默默給“二哥”道了個歉。


    二哥,對不住了,是我小人之心了。


    “生完孩子,都瘦,要一直那麽胖,怎麽辦”


    錦衣衛在開鎖,陸棄娘笑嘻嘻,“說起來,你剛才趴在欄杆上那勁兒,倒讓我想起來從前養豬的時候,”她一邊等著錦衣衛開鎖,一邊比劃著,“我每次提著豬食桶,還沒走到豬圈呢,那些豬就都扒在圈牆上,腦袋探得老長,哼哼唧唧地等著我喂呢!”


    蕭晏:“……”


    好好好,果然是他的棄娘,如假包換。


    陸棄娘眼裏,世間萬物似乎都能和她的養豬事業扯上點關係,自己也不能例外。


    錦衣衛把門打開,低聲道:“不著急,你們慢慢敘舊,這是陸指揮使特意吩咐過的。”


    “陸大人真是個好人啊!”陸棄娘由衷地道,“小哥,回頭你幫我謝謝他。也謝謝你了。”


    錦衣衛點點頭,退到遠處守著。


    陸棄娘低頭鑽進去,環顧四周,“這連張桌子都沒有,就放地上吧。看,我給你帶了多少好吃的。”


    說話間,她就想要席地而坐,卻被蕭晏拉住。


    “不行,地上太涼,你等等。”


    蕭晏把他的被子鋪在稻草上,拍了拍,“坐這裏,軟和點。”


    陸棄娘碎碎念,“哪兒就那麽金貴了”


    蕭晏看著她坐下,還覺得不夠,隻恨這牢房太簡陋,不能把她抱在腿上暖著。


    陸棄娘把食盒打開,拿出來裏麵的飯菜——


    一碗五花肉,五花三層,肥瘦相間,燉得油亮酥爛;一大盤切得厚厚的鹵鹿肉,筋肉分明,色澤深褐油潤,紋理清晰;一整隻油光發亮的燒雞;一碟子切好的鹵豬蹄,軟爛脫骨……


    “是不是很久沒吃肉了我給你準備的都是肉。”


    這是親相公,她舍得。


    “快吃快吃。”陸棄娘撕下一條雞腿塞到蕭晏手裏,“還熱乎呢,快趁熱吃,你都瘦了。”


    她臉上隻有久別重逢的歡喜和關心,並沒有絲毫愁緒。


    蕭晏握著溫熱的雞腿,看著她明媚的笑臉,心頭卻猛地一沉。


    ——是不是大家都瞞著她


    難道她不知道自己被流放瓊州的事情


    可是這件事,終究是瞞不住的啊。


    “你快吃啊!發什麽呆。”陸棄娘笑嗬嗬地道,又拿出一個暄軟的白麵饅頭遞給他。


    蕭晏依言咬了一大口雞腿,滿嘴肉香,卻味同嚼蠟。


    他正思忖著如何開口提那沉重的話題,就聽她語氣輕鬆地繼續說道:“去瓊州的東西,大丫在準備。她列了個單子,我帶來了以,一會兒你看看。其實我覺得沒什麽,就是缺了什麽,咱們帶了銀子,路上采買也行。”


    “咱們”蕭晏震驚,“棄娘,是我,不是咱們!”


    他立刻意識到了,陸棄娘想要跟他去。


    “棄娘,不行,你不能跟我去。”


    “你激動什麽”陸棄娘瞥了他一眼,語氣平靜得近乎隨意,手上卻利落地又撕下一塊雞肉放到他碗裏,“腿長在我身上,我愛去哪裏就去哪裏。你不帶我,我就不能自己去了吃你的飯吧。”


    “不是,棄娘,你真的——”


    “閉嘴吃飯。”陸棄娘道,“現在聽我說。”


    她把自己的安排說了,歎了口氣,“我看二丫三丫兩個,怕是要跟著我們了。不過我想好了,先去看看,不行再托人把她們帶回京城。有大丫和五公子,還有雲庭在,我不擔心。你現在也別跟我說那些有的沒的,我不愛聽,事情就這麽定了,我不是和你商量的,我就是告訴你。”


    蕭晏喉頭哽住。


    他能說什麽


    說愧疚,說感激,說不舍


    所有的語言,在她這份義無反顧、不容置喙的決絕麵前在都是蒼白無力的。


    “對了,”陸棄娘又說起她的好二哥,“我剛才進來的時候,和我二哥撞了個正著。他來看你了”


    蕭晏的麵色頓時變得十分複雜,眼神閃爍,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一言難盡。


    何止是看過


    簡直是來給他……下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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