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扯個小謊


    夜,天上有月,清輝映窗。


    不出段十三之所料,當他隨著譚府管家來到譚斯渺的書房時,林白衣已是等候多時。進門時,譚斯渺依舊是一付不鹹不淡的樣子,擺足了當朝相爺的架勢。林白衣卻笑吟吟的起身相迎,還親自給段十三斟了一杯茶。


    段十三知道,接下來的時間裏,林白衣和譚斯渺會揭開最後一張底牌。這兩個老狐狸,一朝一野,引領著炎朝的政勢。自己稀裏糊塗的做了監察院的一路巡監,又稀裏糊塗的被叫來京都,其根源與楊清風脫不了幹係,但眼前這二人的額頭上也自印著‘同謀’兩個大字!


    他們所圖究竟為何?段十三真的是很好奇……


    “十三,公主可答應放劉小手了?”林白衣遞過茶來,笑吟吟的問道。


    段十三接過茶,笑道:“公主深明大義,以國事為重,自然是答應了。”


    林白衣早已料到會是這樣的結果,但對其經過依然好奇。而且他也不大相信雲幕公主會以國事為重,依他看來,這位公主雖不算刁蠻,但年紀尚小,很難分清楚其間輕重。便直言道:“如此說來,你已答應她入太學館為師了?若此,我倒有些好奇了,既入太學,便再難離京,難道你不打算回月州了嗎?”


    段十三難得的謙虛一回,笑道:“十三年紀輕輕,又無才學。哪敢入太學館?好教林師得知,雲幕公主並未提出這樣的要求。”


    此言一出,林白衣和譚斯渺都微微一怔。


    林白衣奇道:“沒有嗎?”


    段十三輕輕地搖了搖頭。


    林白衣皺眉道:“這我卻不相信了,難道雲幕公主沒提任何要求就答應放了劉小手?這可不是她的性子,殿下癡迷機造,她怎肯輕易放了你這個老師?”段十三若真入了太學,林白衣倒也不擔心什麽。畢竟那是個閑職。沒有什麽具體的事務,太學裏的那些大儒們十天半月的去應個卯。平常都是在家‘辦公’。段十三自然也可依樣效仿,甚至是一兩個月去應次卯也無傷大雅。畢竟雲幕公主是個女兒身,她總不好時時刻刻的纏著段十三,便是纏,段十三也自能找到借口脫身。


    段十三笑道:“公主倒是提了個條件,她準備讓我進玲瓏閣做長老。”


    林白衣聞言不由一呆,飛快的看了一眼譚斯渺。這兩人心思玲瓏。焉能聽不出這背後暗藏地含義?林白衣便是苦笑,而譚斯渺卻微微的皺起了眉毛……和譚夫人地心思並不一樣,他對段十三雖然看好,深知這個年輕人是難得的棟梁之才,但也僅限與此。至於這段十三今後會不會成為自己的女婿,那終是家事,如他這樣的人,又怎會被兒女情長所束縛。所困擾?對於段十三,栽培也好,重用也好,譚斯渺想的無非是收為己用。


    譚斯渺沉聲道:“那你有沒有答應公主呢?”


    段十三聳了聳肩,道:“為什麽不答應?十三雖然才淺學疏,但隻要公主能放了劉小手。說不得也隻好厚著臉皮做一回長老了。”


    譚斯渺心生怒氣,道:“荒唐,這長老是那麽好做的嗎!你……你難道不明白殿下此舉的用意?哼,照此看來,你卻是鐵了心地要留在京都了!”雲幕公主的那點心思,在座的誰都能看的出來,但是一碼歸一碼,有些事情看得出來,卻不代表能說得出口。所以,譚斯渺便怒氣升騰。以為段十三起了攀附的念頭。真就打算留在京都做個駙馬什麽的……


    段十三聞言,心中卻是不爽。心想若不是看在凝嫣的麵子上,老子立馬跟你翻臉!國相便了不起嗎,十三爺一不受你管,二不跟你姓,憑什麽跟我拍桌子瞪眼,你當是訓自家孫子呢?他心中氣惱,便冷笑道:“便是留下又如何?難道段某行事還要聽別人的調派不成?”


    譚斯渺為相多年,官威極重,別說滿朝文武敬他尊他懼他,便是當今天子對他也是禮讓三分。可說這十幾年來,敢於當麵頂撞他地人半個也無!此時聽了段十三的不屑之言,心中本就升騰的怒氣更是翻湧,眼中寒光一閃,冷冷道:“段十三,你說什麽?”


    段十三笑道:“相爺感情是耳朵不好嗎?如此,十三就再說一次,相爺聽得一點沒錯,十三年答應了公主殿下,要留在玲瓏閣做長老。如此這般,便好與公主朝夕相處,假以時日……嘿嘿,下麵的話相爺難道還要我說出來嗎?”


    譚斯渺怒極而笑,卻是看向林白衣,道:“林師,這就是你看好的人嗎?”


    高人自有高人的做派,林白衣見這一老一小嗆起氣來,卻是毫不在意,笑吟吟地道:“譚相,我早說過,這小子是屬順毛驢子的,你卻怎麽忘了?莫氣,莫氣,他既然答應了公主,想必是有了脫身之道……”言到此處,卻又看向段十三,道:“十三,我知道你行事向來是謀定後動,說說吧,這後話又是如何?”


    段十三行事隨性,此時念及譚凝嫣,心中也是有些後悔。心想,老婆還沒娶過門,如何就得罪了這老丈人呢?衝動,衝動,衝動是魔鬼啊!這可不是前世,隻要生米做成熟飯便成定局……可是這世上從來就沒有後悔藥賣,事已至此,段十三又想,反正已經得罪了這老頭,倒不好前倨後恭,惹他恥笑。索性裝酷裝到底……念及此處,他微微一笑,道:“話不投機半句多,還有什麽好說的?老林,這相府庭院太深。寒氣又重,十三區區小民,不敢多呆,這便告辭了。”


    段十三做勢要走,譚斯渺卻忽然笑了,道:“你真的要走?”


    段十三奇道:“你這話問地奇怪,難道我是在裝模作樣不成?”


    譚斯渺心中雖然怒氣猶存。但見段十三果然硬氣,卻也生出些好感。暗道。我那閨女倒是有些眼光,這姓段的小子才學且不去說了,最難得的是他這一身的好膽!哎,普天下自稱英雄好漢的人何止萬千,可還真找不出一個像他這樣的!


    男人之間,有一種氛圍叫惺惺相惜,譚斯渺見自己地官威壓不住段十三。心中地怒氣漸消,卻反而生出不少欣賞。若說先前他看段十三,雖也有欣賞之情,但更多的是想借他才學、膽識,引為己用。但此時,這欣賞裏麵便多了些長輩看小輩時地欣慰……這小子,若真成了我譚家的女婿倒也不錯。嗯,是了。是了,真若有了這一天,老夫倒要看看,你還敢不敢在我麵前如此狂傲!


    “你此刻若是離了我譚家的大門,那以後便不用再來了……”譚斯渺一捋長須,卻是從容之極。往椅子上一坐,悠閑的喝起茶來。麵色間,哪還有剛才那般的怒氣?


    段十三自然聽出譚斯渺話裏暗藏的意思,心想這裝酷裝不成了,這老狐狸拿他的閨女要挾我呢。這一會兒,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眼睛便看向林白衣,也不說話,但眸中地意思卻是分明。要說這始作俑者就是你林白衣了,啥也別說了。給個台階讓我下吧!


    林白衣看的有趣。不由哈哈大笑,道:“十三啊十三。你難道不知道薑是老的辣嗎?”


    段十三是個厚臉皮,笑道:“原本不知,現下卻是知道了。十三膽子雖大,卻忘了自己有條小尾巴被人捏在手上……”他這人不僅皮厚,而且擅長順竿爬,心想你譚相爺既然拿自己的閨女要挾我,那我索性便擺開了說。有了你這一番話,日後我再來你譚府,那可就是姑爺上門了!


    說來也是好笑,這三人是兩隻老狐狸加一隻小狐狸,說話時俱是藏了含義,沒有誰將話說到明處。若有外人在一旁看了,必是莫名其妙,不知這生氣的生的哪門子氣,這鬥氣的又是鬥的哪門子氣。還有這老薑為什麽就辣了,這嫩薑為什麽就慫了?


    林白衣故意沉下臉來,道:“既如此,那還不向譚相賠罪?”


    段十三微微一笑,朝譚斯渺深深一鞠,情真意切地道:“十三年輕氣盛,罔顧長者關愛,伯父,請您老人家千萬原諒十三。”


    譚斯渺揮了揮手,淡淡道:“你知我深意便好,隻希望你日後也能做如是想。”


    段十三聽了‘深意’這兩個字,心中大喜,恭敬道:“小子絕不敢忘。”


    事已至此,譚斯渺心中也是苦笑,心想小子明麵上是認了錯服了輸,但怎麽這繞來繞去的,我倒有一種吃了虧的感覺呢?他看了一眼旁邊的林白衣,卻見他一臉的笑意,心中便更是無奈。暗想,是了,是了,此一番不僅是被段十三那小子占了便宜,更被這林師牽著鼻子走。我那乖乖巧巧的閨女,怎麽說話間就許了這姓段地小子呢?


    林白衣劍氣氛緩和下來,便立刻岔開話題,道:“十三,快說說,入玲瓏閣做長老的事情,你打算怎麽解決?”


    段十三笑道:“這有何難,這事根本就不用解決。”


    林白衣奇道:“不用解決?”


    段十三笑道:“老林,你瞧我像不像個君子?”


    林白衣笑道:“你這人心中雖有良善,但若說是君子嘛,嗬嗬,那是遠遠不及啊!”他這話倒非貶義,要知道,如他和譚斯渺這般的人,不管立意有多高尚,但身為政治人物,總要用些見不得人的手段。如此,自然是離君子之道十萬八千裏了。而段十三雖然還算不上什麽政客,但其性油滑,行事不羈,自然也談不上什麽君子。


    段十三笑道:“這便是了,我既不是君子,那麽自然就不用信守諾言。所謂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君子之道離我尚遠,隻要公主能放了劉小手,我並不介意離這君子之道再遠一些!”


    林白衣和譚斯渺聞言,俱是瞋目結舌。


    作為政治人物,隻要是對大炎有利,他們並不在乎與人食言。而事實上,這兩人也不知道食過幾次言了。雖不說把扯謊當飯吃,但細算下來,倒也是難以計數。都說食言而肥,可這麽多年下來,他二人卻也沒見胖,不僅沒胖,而且良心上也毫無不安。所以,隻要是能見利的事情,這扯謊違誓的,也就樂此不疲了。


    隻是,和當今公主玩這一招吃了吐,怕是有點過分了吧!


    林白衣和譚斯渺麵麵相覷,好半天林白衣才問道:“十三,你……你打算欺騙公主?”


    段十三一付大義凜然的樣子,道:“一個善意的謊言而已,為了國事,為了天下百姓,我並不介意背上一個騙子的名號。”


    林白衣哭笑不得,道:“十三,那可是公主啊!”


    段十三笑道:“公主又怎麽了?她不懂國事,我也隻能騙她,除此之外,老林你能想出什麽好辦法嗎?”


    譚斯渺沉聲道:“十三,此事你打算如何善後?你該知道,公主乃金枝玉葉,豈容得你這般欺她瞞她!”


    段十三笑道:“我根本就沒打算善後,等楚國人上了鉤,我會第一時間溜回月州。我說兩位老人家,我此來京都,可說是被你們捏在手裏當作了棋子,而且也打算配合兩位,安分守己的做好棋子這份很有前途地職業。既如此,您二位是不是也得做點什麽?”


    譚斯渺可林白衣相互看了一眼,眼中具有苦笑。譚斯渺一揮手,咬牙道:“罷了,這件事情就這麽著了,公主若是發怒,老夫自會替你遮擋。”


    林白衣卻苦笑道:“我隻怕……怕公主不會輕易罷休。”


    譚斯渺道:“那已是後話了,先將劉小手從她手裏哄出來再說。”


    林白衣點了點頭,道:“既如此,那咱們就談正事吧。”他看向段十三,心中便有一種無力之感,又歎道:“十三啊十三,你這性子太過隨意,行事往往出人意料。居然連公主也敢……唉,我真不知道,將夷人地事情交給你,究竟是對是錯,又會產生什麽樣的變數!”


    段十三一愣,道:“什麽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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