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官的聲音再次傳來:“元帥,請您下令!”


    屏幕那頭,連篇戰火轟擊的聲音傳來,軍雌的聲音低沉、決絕,一如既往,帶著讓人內心深處戰栗的狠戾:


    “繼續進攻。”


    ……


    四個字把地下室的三隻蟲都砸了一下。


    盧申沒想到蘭斯諾特會這麽果斷,真沒意思。


    諾德愣了愣,深吸了一口氣,旋即苦笑一聲,身體徹底軟了下去,鎖拷抻得肌肉生疼。


    蘭斯諾特又一次放棄了他。


    這種痛感,比被尼威弗背叛時還要痛一萬倍。如果尼威弗是他在荒星隨手搭救,帶著施舍意味的幫助,蘭斯諾特卻是他真心付出過的。


    盡管不肯承認,但他的心裏或許是殘留著那麽一丟丟希望的火苗的吧。藏著自己都未曾發覺的小心翼翼,以觀望的態度,去觀察三年後的蘭斯諾特,看他千裏迢迢趕回來的樣子,看他因為嫉妒瘋狂的樣子,從而去尋找自己確實被珍視的痕跡。


    其實,理智上,諾德全然能理解他。


    蘭斯諾特背後是無數軍雌的性命,他們敬仰他、膜拜他、追隨他,他是一個偉大的統帥,雌蟲的榮耀刻在戰場上,那是他的生命。


    他一隻雄蟲,拿什麽和那麽多條蟲命抗衡?


    即使蘭斯諾特真得這樣做,諾德後半生也絕對備受良心譴責。


    換做自己,大概率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可是,感情上,灼燒的哀痛和絕望充斥著整個胸腔,理性的韁繩拉不住主觀的情緒,等回過神來,淚水已經蓄滿了整個眼眶。


    “怎麽了啊小寶貝兒,難過哭了啊……”巨大的環形帷幕緩緩收起,盧申轉頭衝著雄蟲咧嘴一笑,“真可惜,本來你這麽好的引子,我還想好好養著呢,但是怎麽辦,蘭斯諾特他不要你欸,那我隻好給你個痛快咯……要怪,你就怪蘭斯諾特吧,是他先背叛了曙光軍,現在又害死了你……”


    話落,壓艙的三根導管刺入雄蟲的臂彎,雌蟲獰笑地看著這一幕,嘴角漾起愉悅的笑意,“不過你不用擔心,你不會被輕易忘記的,我會讓所有雌蟲記住你鮮.血的味道。”


    針管貼著雄蟲纖細的皮膚,刺入腕臂的前一秒,黑暗的地下室響起光腦通話的聲音。


    “放了他。”光腦那端的聲音幹脆、冷峻,雜糅著極淺的暴虐怒意。


    “我已經遵守你的諾言,將東西放到了指定地點。”


    那個聲音諾德不會認錯,對方曾用那樣近乎誘哄的聲音親吻他的手背,誇讚他做得甜點好吃,邀請他去家裏做客。


    此刻,諾德卻隻想笑。


    這些雌蟲嘴裏,究竟有哪一句話是真的?


    銀灰的眸子泛起一絲冷意,帶刺的導管戛然而止。


    “你背叛了我們的承諾。”謝爾頓說,“這讓我很難相信,我們未來的合作能順利進行。”


    “背叛又如何?”盧申滿不在乎地勾起嘴角,“我現在發現,背叛的代價,似乎比不上這隻雄蟲的價值呢,既能叫蘭斯諾特那家夥痛苦一生,還能做出完美的引子,難道你不想要嗎……怎麽,還是說,你和傳聞一樣,也對他動了情?”盧申輕蔑地嗤笑,“真是荒謬。”


    “你應該清楚,現在殺他,除了泄憤沒有任何好處。”謝爾頓說,他的聲音平靜而堅定,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留下他,價值遠不止那點藥引。”


    “那又如何?”盧申冷笑,“曾經你們哄騙我,要剿滅聯邦的雄蟲,將他們的骨髓挖出來,重塑雌蟲的地位……”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刺耳的尖銳,“重塑個狗屁!你們把曾經應該屬於舊貴族的利益盡收囊中,甚至比變本加厲,將那些家夥捧在手心,跪在這些廢物腳下搖尾乞憐!”


    電話被掐斷,他的目光徐徐轉回雄蟲身上,那雙眸子裏暗藏著無倫的癲狂。


    “難道,不應該補償我嗎?”


    那雙銀灰的可怖眸子看過來時,宛如被毒蛇盯上,諾德的後脖頸爬上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這就是舊商業集團——約克集團現任首領,盧申·麥哲林的本來麵目。一個折不扣的變態,其產業不僅觸及聯邦傳統行業,他還經營者黑市血液萃取工廠,和無數家買賣雄蟲活口的地下場所。


    他憎恨雄蟲,不惜一切手段折磨雄蟲,白天用他們提煉血液,晚上就將幾隻雄蟲同時送給某隻雌蟲玩樂。荒星捉來的雄蟲出身卑賤,就算被玩掉了diao都不足為惜。


    “警告,警告,結界有不明生物闖入,有不明生物闖入,正在遭受激光炮轟擊,正在遭受激光炮轟擊!”電子安全網的警報聲傳來,聲音尖銳刺耳。


    “什麽?”盧申往後撤了一步,尼威弗應聲向前。


    盧申啟動地下室的按鈕,出來一個小型戰艦,20隻壓艙整齊堆疊,被移入戰艦後側。這裏不是他最大的血液提煉工廠,而是位於塔森星一個極小的小廠,按理說不會有別蟲知道這裏的地址,但事實是他就是被發現了。


    “你開著星艦把引子帶走。”盧申說,把諾德從壓艙裏放出來,從褲子後兜裏抽出來一個銀質匕首,抵上雄蟲的下顎,一手腕環住諾德的脖頸,“至於你弟弟,等我們轉移到山穀,我就把他放走。”


    艙門是用最高強度的材料製成,沒有盧申的允許根本打不開。


    “你要幹什麽?”尼威弗蹙眉。


    “當然是……”他嘴角裂開一個弧度,“會會蘭斯諾特,讓他親眼看到他的雄蟲死掉的樣子。”


    .


    “卡爾,我將指揮權限交給你,穩住隊形,把勝利的果實摘下來,獻給聯邦的蟲民!”蘭斯諾特說。


    “您要去哪裏?”副官焦急的臉浮現在戰術屏上。


    蘭斯諾特沒有回答,他打開星艦大門,肩胛骨裂開一道縫隙,展開白色的羽翼,隻身投於黑暗無垠的宇宙。


    “元帥!”此時正是對戰的關鍵期,脫離陣型的戰艦都無法抵抗敵軍的炮火,何況是□□凡軀?


    蘭斯諾特充耳未聞,隻是要緊牙關,反複在心裏說,快一點,再快一點。軍雌的雙翼收攏貼合在身後的鞘翅,千鈞一發之間,那速度竟然是比激光炮更快!


    竟然是軍雌的禁術“熵裂”!


    “元帥,您不能這樣。”副官瞪大了雙眼,嘴裏咆哮著勸阻的話,“‘熵裂’的極限狀態最多隻有20秒,您會……”


    “熵裂”由於突破熵增定律,逆轉時空,故而得名,那是調動全身的精神海、以透支生命為代價的極速飛行模式,巔峰速度甚至能超過光能彈,一旦超過這個時間,對身體的損耗不可估量。


    敵軍的激光炮在身後交織成死亡之網,蘭斯諾特充耳不聞,如蝶穿花,在炮火中翩躚起舞。


    他的翅膜被高溫灼傷,卻仍能精準計算每一道激光的軌跡——這是十多年軍旅生涯刻入骨髓的本能。


    “諾德,諾德…”他在心中默念,仿佛這樣就能減輕翅根撕裂的痛楚。


    記憶不受控地回溯到那個雨夜,他推開雄蟲遞來的醒酒湯,任由那份心意在茶幾上冷卻。


    統領十萬大軍的將領不會因一隻雄蟲的生死而舍棄他的部下,但是蘭斯諾特·涅爾一定會去。


    哪怕粉身碎骨也會。


    一切聲音戛然而止。蘭斯諾特已經進入躍遷通道,雙翼收攏成流線型,精神力在體內奔湧如潮。


    .


    天台,盧申掐住雄蟲的脖子,刀柄抵在他的下顎,隻要刀尖再往上移一點,雄蟲喉管就會被割破。


    蘭斯諾特赤手空拳,偌大的白色羽翼展開遮天蔽日,緩緩降落,矗立在天台,鮮血順著額角留下,如同一尊煞神。


    蘭斯諾特看著雄蟲,眼眶幾乎要突出。


    “放開他,條件隨你開。”蘭斯諾特將目光轉向盧申,再開口時聲音如砂紙磨擦。


    “這可是你說的。”盧申匕首在諾德頸上遊走。


    他從腰後側摸出一把鋒利的銀刀,丟到蘭斯諾特腳畔,咧開嘴笑了笑,“那,你把自己的翅膀剜下來。”


    諾德驚了。


    將翅膀生剜下來,那是一種怎樣的痛苦?雌蟲戰鬥狀態下的羽翅邊緣鋒利如刀,輕易就能割破鋼鐵,但翅根的神經密集,極其敏感,可以說是雌蟲身體最脆弱的部位,平常隻要用力捏一下都會發紅。


    盧申卻不覺得有什麽。


    他曾經就被雄蟲活生生剜下翅骨,他痛恨雄蟲,是蘭斯諾特說要推翻舊製,塑造一個雌蟲至上的社會。


    然而,曙光軍的將領卻背叛了他的追隨者。


    憑什麽他可以過得那麽幸福?他應該和自己一樣下地獄才對!


    “你先放開他,讓我做什麽都可以。”蘭斯諾特咬牙切齒,拳頭握緊,指甲掐進肉裏,滲出了血。


    “少廢話!”盧申把匕首貼得更近,雄蟲白皙的脖子爬上一刀狹長的傷口,“你現在不剜,我立刻就殺了他!”


    蘭斯諾特冷冷地看著他盧申,彎腰拾起刀具,利落地將匕首插進鞘翅。


    刀具破開鞘翅,骨頭連著肌肉纖維被暴力撕開,幾滴鮮血順著蘭斯諾特的鞘翅蜿蜒而下。


    刀柄打著圈轉動,幾根白色的羽翅散落在空中,血肉一點一點被剜出來。


    諾德感覺什麽東西像堵在喉嚨裏,隻覺得難受極了。


    他強撐著最後的力氣,尾勾尖端刺向盧申的後腰,毒素迅速蔓延,然後四肢就跟那隨風搖曳的海草一般軟了下去,無力地暈倒在地上。


    盧申倒吸了一口涼氣,踉蹌兩步,呼吸頓時急促,虛弱的冷汗淙淙流出,“你這賤蟲!”


    他偶撿起掉在地上的匕首,手腕卻被一隻有力的大手直接掰斷,對方毫不客氣地將他從天台踹下去,然後小心翼翼地抱起了地上的雄蟲。


    一陣風吹過,懸停在側的星艦俯衝下來,將盧申穩穩接住。


    對不起諾德,沒能早點趕來…”蘭斯諾特飛到諾德身邊,虔誠地將蟲摟進懷裏,他的聲音沙啞顫抖,但環繞他的臂彎卻堅定有力,“我保證不會再讓你受傷了,我們走。”


    “小心!”餘光捕捉到頭頂的白炙光亮,諾德眼神閃過一瞬間的慌亂。


    星艦的激光炮噴射而出,刺眼的強光越來約灼眼,諾德閉上了雙眼。


    預料之中的痛楚並未降臨,溫暖寬闊的懷抱為他隔絕身後的戰火,雌蟲飛行的速度之快,如果能形容的話,或許比火箭還迅猛。


    軍雌用翅膀將蟲護在懷裏,兩隻蟲以一個相擁的方式,投身於漆黑、神秘的無邊宇宙。


    他的聲音微啞,但擁護他的臂彎力道卻不容忽視。


    諾德以麵對麵的姿勢緊緊貼著那隻蟲,就在這個時候,他忽然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震動的力量。


    沉穩、有力,心跳得很快,鼻尖是熟悉的硝煙裹挾著雪木的味道。


    這樣的速度,之前在被巨蟲襲擊、被謝爾頓抱起時的速度都不能與之媲美,速度快到諾德發聲都很難,他抓著對方的肩膀,卻被他一隻手輕輕撥開。


    蘭斯諾特一隻手抱著他,一隻手用一種古怪的姿勢,將身上的輕便戰甲脫了下來。


    這個戰甲防火防電,雖輕,但強度極高,能減緩反作用力衝擊,緊要關頭還能提供氧氣。他手腕一轉,將護甲穩穩地扣在了諾德身上。


    “給我幹什麽?你更需要這個吧。”諾德心下一凜,就見明亮的火光裏,蘭斯諾特那雙白色翅膀最外層的覆羽在一瞬間被灼燒,白色變成了深紅褐色,再變成焦黑色。


    “滋拉——”像一大盆水澆到烈火烹熱的油鍋裏,羽翼燒焦的糊味席席傳來。


    他被護在懷裏,火焰燒不到身上,但是蘭斯諾特不一樣,他慌忙解開戰甲的扣子把它還給對方,隻是被雌蟲更加嚴絲合縫地攬入懷裏,擠壓了諾德動作的空間,沙啞的嗓音生澀開口,“不用,我撐得住。”


    激光炮在身後炸開,熱浪滾滾,衝天的烈火瘋狂地舔舐著雌蟲的翅膀,雄蟲的眼睛裏倒映出明亮刺眼的火光。


    軍雌拖著殘缺的翅膀,寬大的手掌死死地覆著雄蟲的後腦勺,拚命往前飛。他飛得越來越吃力,越來越緩慢,直到實在撐不住,慢慢開始下墜。


    蘭斯諾特飛到γ-83星球的上方,殘缺的翅膀如綻開,焦黏的血肉撕扯開來,骨翅展開到最大限度,翅尾微微向內蜷縮彎曲,模仿降落傘的原理,讓他們墜落的速度盡可能慢,直到距離黃土十米左右處,翻過身,讓雄蟲在自己上方,翅膀收攏,將雄蟲護在骨翼裏,這樣他墜毀的時候,身體能墊在雄蟲身下。


    “諾德,對不起,是我沒能保護好你。”墜在土地的前一秒,他如是說。


    翡綠的眸子,絕望而深沉地看著他的雄蟲。


    如果時光能重來,他一定不會被傲慢和偏見蒙蔽雙眼,早該丟盔棄甲獻出所有的真誠。他想,如果一開始他沒有犯那樣的錯誤,一切是不是還有補救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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