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過魔域的人畢竟太少,這術法本該是在八荒內使用的,此術附著之後,靈器便能指路,引人去魔氣與靈力交匯之處,相澈將這東西稍微改了改,令它在魔域之內也能使用,隻是江見寒手頭並無靈器,隻好將術法附著在靈劍之上,待術法指示了他該去的方向之後,他便迅速收了秦正野給他的置物袋,打算先去那個地方看一看。


    相澈又說:“他為你算了”


    江見寒:“不必說廢話。”


    “……或許會遇到危險,你多小心一些。”相澈歎了口氣,“若再有什麽事,我會想辦法聯係你的。”


    江見寒:“……”


    相澈:“好好保重。”


    該說的話都已說完了,可相澈卻遲遲不曾斷開通訊,江見寒覺得很奇怪,傳訊玉符雖不需消耗他的靈力,可那邊要傳訊給他,應當是極為困惱之事,也不知是啟了幾個蓬洲陣法,耗去了多少靈力。


    這等寶貴之事,方才任由相澈胡言便也罷了,話都說完了,相澈怎麽還在此處默聲站著?


    江見寒不是什麽有耐心的人,他正要詢問,玉符那一端,忽而傳來了一個略顯模糊,卻還算能聽清話語內容的聲音。


    “多加小心。”那個聲音恍惚卻熟悉,令江見寒心中輕輕一顫,像是自這短暫的話語之中,又瞥見了些過去的夢影,“你的徒弟……”


    江見寒打起了些精神。


    “……他在待你歸家。”


    江見寒:“……”


    那話語停頓後,傳訊被切斷了。


    江見寒的玉符,又變成了一塊同石板全無兩樣的東西。


    他隻默聲站了片刻,便將玉符塞回置物袋內,用靈劍再次確認了他要去的方向。


    他不知那地方有多遠,也不知前方究竟還有多少磨難在等著他,更不用說他從未試過開啟界隙的術法,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不知道在魔域內嚐試此事會有什麽後果,可這一切,在那句話後,似乎都不怎麽重要了。


    他很少有這感覺,像是心中的某一角忽而有了牽掛,而那細線引著他,哪怕前途僅是迷霧,他好像也能夠看見那迷霧中的路。


    “走吧。”江見寒輕輕拍了拍靈劍的劍鞘,低聲說,“還有人在等我們回家。”


    第54章


    江見寒不知自己究竟又在魔域內待了多久。


    相澈沒有再給他傳過消息,可江見寒還是將幾乎已經同石板沒什麽區別的玉符從置物袋之內取出,放在了懷中,生怕自己再錯過下一回相澈的傳訊。


    江見寒想,其實這傳訊有或沒有,他都不怎麽在意的。


    以往他一人清修閉關時,也常常數十年不見他人,不同人說話,更不會去看玉符半眼。


    可今日……有些不同。


    今日他雖也不需他人言語慰藉,可宗門內都發生了什麽事,他還是很想要知道的。


    宗門內的其他人,他不太熟悉,平日能說上話的,隻有幾位師兄師姐,與他那唯一的小徒弟。


    他的師兄師姐們年歲已長,顯然自己就能照顧好自己,用不著他掛心,他也不怎麽為他們擔憂。


    可他這小弟子就不一樣了,秦正野年紀太輕,又沒師尊在他身旁,在師門內保不齊會受人欺負,就算沒人欺負,他徒弟萬一吃不好睡不好……不,他既已結丹,應當是不用吃喝睡眠了,可結丹之後,秦正野若在修煉上有困惑,總需有人為他解答,他是師尊,他不能在秦正野身邊,他怎麽可能不為秦正野擔心。


    他每次閉關前後,都要焦急看看自己的玉符,生怕錯過一點同秦正野有關的消息。


    他摸不清魔域之內的時間流轉,無論怎麽等待也不見相澈傳訊,他便越發焦慮,恨不得自己能夠立即恢複所有靈力,也恨不得自己能夠立即抵達靈劍所指的魔域紗帳薄弱處。


    可那地方實在太遠,而他的靈力不過方恢複至七成,劍靈便已無法再繼續堅持,被迫休眠,靈劍又變回了普通的靈劍,而江見寒哪怕花再多的時間去閉關恢複,他的靈力抵補,也隻極為勉強維持在一個不增不減的狀態。


    他不能再往下拖了。


    他不知自己是不是已錯過了同秦正野約定的時日,若不是因為他血脈特殊,他覺得自己或許都不能在魔域之內撐過最後這段時日,可他終究還是咬牙堅持下來了。


    待江見寒尋到那紗帳薄弱之處,周遭的濃鬱的魔氣終於略淡去了一些,隱約能覺察有極微弱的靈力在空中流轉,若他要選一地強開界隙,這裏便已是最合適的地方了。


    可江見寒從未嚐試過那術法,他不想在魔域之內多待哪怕片刻功夫,也沒什麽東西非要做足準備,最終試圖施展那術法之前,他隻是平靜看了看自己仍舊如同石板一般的玉符相澈仍舊不曾給他傳過訊息,他明明說過,若是得了王清秋回信,便會立即將同秦正野有關的消息告訴他的。


    他不知是傳訊出了什麽問題,還是八荒內又出了什麽意外,以至於他們都已顧不上此事了。


    江見寒越想越覺得心焦,他再難有片刻等待,原想直接嚐試開啟界隙,可不過才朝那合適之地靠近些許距離,他便已一氣看到了數名魔修與一群魔物,像是專程守在此處,不知是在等待何事


    江見寒覺得,他們或許是在等他。


    他已經見著那人死而複生,又被困在這樣的軀殼之中,那人急需一個與他肉身相融的軀殼,他也知江見寒被拖進了魔域,雖然他尋不到江見寒的下落,可他隻需守住魔域的出入之處,便能等著江見寒自己送上門來。


    在魔域內的打鬥,對此刻的江見寒來說,是極其吃虧的事情。


    他需要大量的靈力開啟界隙,而他的靈力至今也隻恢複了七八成,他絕不能在此處拖延太多時間,可這麽多魔物,在八荒時他能輕易應對,可在魔域之中……


    江見寒有些遲疑。


    這些魔物不可能自行離開,他想了片刻,也隻能摸出自己的置物袋,先服下所剩無幾的避蹤丹,決定賭一賭他最後的辦法。


    -


    開啟界隙的術法,江見寒隻在少年之時,見過那人用過一次。


    那時他被鎖困在陣中,幾乎不得動彈,七情五感已失過半,可還是清晰記下了那人的一舉一 動,與他口中喃喃的咒言。


    這段記憶幾乎如同刻在他的腦海中一般,無論他再怎麽想要忘記,也不可能忘卻,若不是如此,天星宮下的天衍陣便不會特意在他眼前重現那一刻的記憶。


    他服下最後幾顆避蹤丹,隱起自己氣息,盡量靠近了麵前薄弱的紗帳。


    他從沒有用過這術法,他其實也沒有十足的把握,能多貼近這紗帳薄弱處一些,他成功的幾率也就大一些,這附近雖然有不少魔族,可那不重要,這術法隻在一瞬之間,他隻需快速展開界隙,穿過界隙回到八荒,哪怕靈力耗盡,有八荒之內的靈氣補充,這些魔物,他應當還能夠應對。


    有兩名魔族正站在紗帳之前,江見寒難有多想,他幾乎就在這兩名魔族身後強開了界隙,術法一出,他立即暴露身形,魔族回身朝他看來時,通往八荒的界隙,終於被江見寒打開了。


    他長久等待,在魔域內耗費了不知多少時間,就是為了此刻。


    積存許久的靈力,因為分外複雜的術法而幾乎一瞬被掏空,這些魔族不是噬靈魔,江見寒不用擔憂自己的靈力攻擊不到他們,他一把握住靈劍,沒有空閑回頭去看,匆匆一劍劃在身後,劍氣飛快凝聚成形,在地麵留下一道劍痕,強行攔下魔族腳步。


    這阻攔隻能有片刻,留給江見寒的時間不會太多,江見寒自然毫不猶豫,幾步飛快踏入界隙。


    界隙之中帶著巨大的引力,幾乎在江見寒朝它靠近那一瞬便將他吸了進去。


    這同來魔域時被魔物強拽進來的感覺可不同,像是靈界也能分辨江見寒本該屬於這處一般,想要將他拉回他本該在的地方。


    這個過程全無阻礙,遠比江見寒所想得要容易,同他來到魔域時一般,一瞬之間後,他胸口那股滯澀憋悶之感忽地消失不見,像是溺水之人終於能夠呼吸,江見寒險些跌倒在麵前的草地上,總算眼疾手快,一手拄劍立定,大口了喘了幾口氣。


    界隙附近的靈力並不充裕,可對江見寒而言,已如雪中送炭,周遭靈力極輕柔包裹了他,他自己的靈力飛速恢複,因在魔域內強開界隙而幾近枯竭的靈力終於有了補充,已變成普通古劍一般的靈劍也漸漸煥出微光。


    可江見寒很清楚,此事尚未了結,在他身後,還有個大麻煩在等著他。


    江見寒見過那人開啟界隙的術法,可他卻不知道這東西究竟應該如何關閉。


    他見過幾次通往魔域的界隙開啟,可卻從未見過有人用術法將這東西關閉,他見過維持最久的界隙,也隻持續開啟了不到一炷香時間,他不知自己這回開啟的界隙是否會有特殊,可不論怎麽說,他至少還有一炷香的時間需要應對。


    他的劍痕攔不住那些魔族太久,他隻有片刻喘息,在此之後,應當便會有許多魔物從界隙之內出來。


    這是他奔赴與徒弟約定的最後一步,他絕不容許有任何東西阻攔。


    江見寒深吸了口氣,收劍抬起眼眸,快速看了看四周。


    他尚且不知界隙將他帶去了何處,如今尚是暮時,眼前所見似乎是一處在溪水之側的樹林,遠處隱見城鎮燈火,界隙正開在水畔,在那蘆葦叢中,還有……


    等等,怎麽還有兩個小散修,湊在這蘆葦叢中,將眼睛睜得那麽大,好像見著了什麽極為驚愕之物,正驚恐萬分看著他。


    江見寒頃刻收斂了麵上可能存在的一切神色,冷冰冰看向這兩人。


    ……他有些不自在。


    他不認識這兩人,可這兩人卻好像認識他,確實,八荒之內,幾乎人人都識得他的麵孔,這些人隻消看他一眼,便知他是江見寒,那他重回八荒的消息,自然也會很快


    散修驚恐不安,踉踉蹌蹌掙紮退後數步,發出一聲驚天尖叫。


    江見寒不明白他為什麽要叫,江見寒也被他嚇了一跳,緊張朝後退去半步。


    散修指著他,萬般震驚道:“你你你……你是……”


    江見寒蹙眉:“我是”


    散修:“啊啊啊!!!詐屍了啊!!!”


    江見寒:“?”


    -


    江見寒沉默了。


    他不知這人為何會有這等反應,且不說他還沒死,就算他真死在了魔域之內,那他該算是屍骨無存,這怎麽能算是詐屍了呢?


    這散修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話語中的錯漏,毫不猶豫改了口,驚慌尖叫道:“不……不是詐屍……鬧鬼了啊?!!!”


    江見寒:“?”


    散修:“江江江前輩,您德高望重,八八八麵威風,大大大人不記小人過……就算您變成了鬼,也也不要”


    他句末的話語被界隙中發出的古怪聲響截斷,江見寒挑眉回眸,見著界隙之中探出部分古怪軀體,他幾乎立即便將劍挑在手中,原是懶得再去理會那兩名散修的,可幾步踏出後,他卻又莫名想起了秦正野。


    若是秦正野在此,他大概……會想要保護好這些人,會去思考這些人的感受。


    他馬上就要與秦正野相見,他可不希望相見時秦正野要為此事挑他的毛病,他隻能勉為其清一清嗓子,他不擅長做這種事,無論對什麽人,他都說不出半句關切話語,他回眸瞥了那二人一眼,倒是又將人嚇得一顫,他隻好收回目光,冷聲道:“退後。”


    兩名散修立即驚懼後退,江見寒這才滿意回眸,看向界隙之內湧出的魔族。


    他不知這些東西是否有靈智,可最前頭那幾個魔修大概是能開口說話的,江見寒本也不打算同他們理論,他隻需要這些東西,知道一件事情。


    “我與徒弟有約。”靈劍在手,江見寒冷淡抬眸,一字一頓,道,“一起上吧,我趕時間。”


    -


    說實話,江見寒贏得很狼狽。


    若放在平日,這麽點兒魔物,他閉著眼都能解決,可今日他靈力缺損,重回八荒的這麽點兒時間根本不夠他恢複,他不打算浪費哪怕一絲多餘靈力,以至那魔物的血濺到他身上時,他都沒有餘力分出哪怕些許的靈力去阻擋。


    他衣襟染血,連臉側都抹上了猩紅,好在他估算不錯,未到一炷香功夫,這界隙自己便關上了,餘下的魔物,江見寒費了些功夫,倒也終於順利將其除去了。


    到此刻,他靈力虧損,已到難以忍耐的地步,胸口鈍痛不止,連呼吸都極為困難,他隻能拄劍勉強站立,竭力將自己的不適隱藏下去。


    喘了幾口氣後,江見寒回過身,那兩名散修竟然不曾趁亂逃命離開,二人都呆怔怔傻愣在原地,隻顧著盯著江見寒看,好似在方才這一通亂象之後,他們才終於意識到眼前之人並非鬼魂,而是真在這麽多年之後,從魔域之內回來的江見寒。


    江見寒默默將酸痛不已的背挺得更直了一些,捂著鈍痛胸口的手也已放了下來,負手執劍而立,竭力平緩呼吸,強壓下自己方才狼狽不堪尷尬模樣。


    他可不希望這兩人離開後四處亂說,今時不同往日,他如今可是有徒弟的人了,出門在外,必須多注意注意自己的形象。


    於是江見寒抬起眼眸,用他平日最尋常的神色看向那兩名散修,幾乎將兩人嚇得發抖,江見寒方才蹙眉開口,問:“現今是哪一年?”


    兩名散修嚇得尚未回話,江見寒又無奈問:“……雲山城在哪兒?”


    這回那兩名散修倒是回話了,隻是話語中仍是戰戰兢兢地:“江……江仙長,此處就在雲山城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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