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隻上過幾年學堂,印象最深的畫麵,不過是夜晚父母歸家後的那一盞油燈,一家人坐在搖晃的桌前一起吃飯的場景。


    後來便是洪水饑荒,奔走逃命。若說真正讀書認字增長見識,都是孟晚秋後來手把手教的他。


    隻不過他學得快,看上去才與同門差距不大。


    陸蕭白比較遺憾一件事,便是他上輩子把所有精力都用在修煉提升上了,下棋彈琴之類的都隻是略通,用來與人來往相交的方式罷了。


    若和別人論此道,都是帶著目的彼此試探,心思從不在琴棋書畫上,更不會單純享受。


    可林寂不一樣,他生於富貴人家,又得悉心教導,對這些一定手到擒來。


    陸蕭白一直很欣賞林寂,從上輩子就很欣賞他。


    他不由得湊近,擦著林寂的肩道:“阿寂,以後你教教我吧。”


    林寂回頭:“教你什麽?”


    陸蕭白:“教你擅長的琴棋書畫,我於此道修煉得不到家。”


    他也有不擅長的?林寂還以為陸蕭白做什麽都精通。


    林寂心裏爽了,沒有點頭卻也沒有明確拒絕,隻看著他。


    陸蕭白便知他是不反對的,以後有戲。


    兩人對飲一陣,微有醉意。


    風輕拂,四處突然明亮起來。


    地上的靈草突然綻放出藍色的花朵,一開開一片,漸漸滿山成了一片藍海,十分美麗。


    “以前在風鳴山時,我發現此處有此妙景。”


    “此為蜉蝣花,暮生朝死。盛開時極其絢爛,凋零時盡數散去,不留一點痕跡,固有此名。”


    “可到了明晚,蜉蝣花依舊會再次開放。雖不知還是不是從前的那批,可它們夜複一夜盛開,正襯其生生不息。”


    “我反而認為這不是暮景,而是新生。”


    “縱使有消失的一天,它們仍存有千千萬萬次重來的勇氣。”


    “阿寂,凡事往好處想,我希望我們都能如此。”


    前世過去了就是過去了,今生他們都應該好好過,把不好的過往推倒重來。


    林寂後麵其實都沒怎麽聽清楚陸蕭白講話,他覺得他可能是醉了。


    眼睛是花的,人影重合著有兩個。


    可無論是哪一個,都讓他移不開眼睛。


    第32章


    林寂發現, 陸蕭白有時會刻意和他貼得很近。


    或許也不能稱之為刻意,他總是喜歡站在自己身邊,把手搭在自己肩上看戲, 做什麽都拉上自己。


    最近的一次,是他用術法給自己暖手。林寂慌亂撤開時, 不小心與他的手相觸。


    就那麽一瞬, 林寂不知為何此刻腦海裏又浮現出當時的畫麵。


    他發現陸蕭白不知不覺湊得更近了些,可能是酒氣上頭,林寂便也往對方的方向挪了挪, 兩人似乎靠得更近了。


    林寂認為自己的酒量不差, 可頭還是有些暈了。城裏的酒肆老板竟沒說謊, 他們當地用高粱釀出的酒的確烈性。


    他垂著眸, 不由看著陸蕭白撐著地麵的手,對方此刻正在欣賞蜉蝣花海。


    林寂隨口問:“你今日拉我出來,還用上了邀請一詞,單單隻為賞景?你是一時興起?沒有個名頭麽?”


    其實兩個大男人出來看花海挺奇怪的。


    陸蕭白回頭:“興起而致,何必非要提前想好理由。”


    至於邀請也不是什麽莊重到不行的詞, 對朋友兄弟說很正常啊。


    “不過你這麽問, 我也確實有話對你說。”陸蕭白真誠看向他:“多謝你在秘境時不辭辛苦趕來,讓我們脫離險境, 還救了洛湘師妹。”


    撐在地上的手瞬間收回。


    林寂頭馬上不暈了,他就說他酒量不差。


    同時,他臉色也變了。陸蕭白前麵幾句話聽著還行,最後半句, 卻是無比刺耳。


    林寂冷笑:“感情你今日是替洛湘道謝來了?”


    林寂拍了拍身上粘的草屑起身,“我救洛湘師妹,是因為她是我的同門, 同時我欣賞她這樣的女子。與你,一點幹係也沒有。”


    你是她什麽人?憑什麽替她道謝?


    頓了頓,林寂又回頭,對著愣住的陸蕭白譏諷道:“我趕去更不是為了你,隻不過是為了除混沌,證明我的能力罷了。”


    陸蕭白站起,有些懵。


    他剛才說什麽了?林寂反應這麽大?


    他從來不要求林寂是為了救他才趕來除混沌,也沒有要他因自己才去救洛湘。


    陸蕭白這麽說,隻是真心為林寂感到高興。這三年終究在他心裏落了痕跡,他漸漸沒那麽冰冷,會為了救同門不顧自己置身危險,也從陰沉不苟言笑,變得有人情味,臉上有了笑容。


    陸蕭白想要鼓勵他,希望他能拋卻前塵,重新開始過好今生,才會帶他來看蜉蝣花,借此勸解他,希望他變得越來越好。


    林寂胸口起伏,轉身欲走。陸蕭白連忙拉住他,臉上的表情也鄭重了許多:“你為何會如此理解?我不是這個意思。”


    雖然他十分不能理解林寂生氣的點,可經曆兩世陸蕭白早就懂了理不理解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解除誤會。


    陸蕭白腦子快速運轉,在思索他上一段話令林寂不滿的地方。


    “我並非替任何人感謝你,我為的是自己。”


    林寂止住步伐,卻仍是一副不信的模樣。


    陸蕭白自嘲:“我靈力低微,打不過混沌,也很難在危急情況下救人。如果不是你,洛湘師妹也許會掉落山崖,也許會……身受重傷。”


    “我跟你說過我入門第一年便遇到師妹,別人都看不起我時,隻有她不嫌棄我,幫了我很多忙。三年相處你尚能把她當同門朋友,難道我對她不是同樣的心情?”


    “如若她在我眼皮子底下出什麽事……”頓了頓,陸蕭白繼續道:“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可你阻止了不好的事態發展,我便不用背負餘生的悔恨和愧疚,所以我感謝你救了師妹。”


    陸蕭白看向他:“我這麽說,你明白了嗎?”


    林寂在陸蕭白解釋的過程中漸漸動容,對方表達的意思他也聽懂了。


    其實他生氣本就沒有道理,可當他意識到陸蕭白今夜拉他做這麽多事是為了別人,那股無名火蹭一下就竄起來了。


    如今話講清楚了,怒氣消散,懊悔油然而生。


    林寂有些心虛地回頭看陸蕭白,隻見他自己坐了回去,自飲自啄起來。


    蜉蝣花海仍在,心境卻回不到哪怕是片刻以前。


    陸蕭白還以為,林寂對他的態度已經軟和下來了。


    他不明白,哪怕真是他替洛湘道謝,也不至於讓對方生如此大的氣,難不成林寂覺得自己看扁他了嗎?


    陸蕭白靠在樹邊,突然他手上的酒壺被搶了過去,林寂坐回來,一連倒滿三杯灌進嘴裏。


    陸蕭白:“……別喝太急,省得我還得把你背回去。”


    待會兒如若禦不了劍,隻能讓焱羽獸變大馱它兩個主人了。


    “我……”林寂頓了頓似是難以啟齒,卻還是說了下去:“我向你賠罪。”


    明明方才氣氛很好,是他無緣無故發脾氣辜負此番良辰美景。


    須臾。陸蕭白拍了拍他的肩笑道:“看來你不適合飲酒,醉了容易激動。”


    陸蕭白對方才的不愉快付之一笑,把林寂的反應推到酒上,算是主動遞了台階,哪怕對方不說話也能順著下來。


    有什麽辦法呢……陸蕭白看到林寂喝急酒時精致的側臉,誠心慚愧的表情,垂著眼睛不好意思看他,自己的氣就消了不少。


    罷了,終歸上一世是自己對不住他。


    林寂仍有些局促,不知該說點什麽緩和氣氛。


    陸蕭白遠眺蜉蝣,凝望月景,再次玩笑般開口:“你還記得三年前宗門比試,我揍了你一頓的事嗎?”


    林寂:“……”


    哪裏忘得了?他回去後可是咬牙切齒暗恨許久。


    說起這些,林寂緊繃的身體終於鬆了勁,僵硬地試圖開玩笑:“你提起這個,是想讓我回憶當時的窘境麽?”


    說出口又發現他口中的內容好像沒有哪裏好笑,林寂恨不得咬自己舌頭。


    “不是,”好在陸蕭白沒有多想,複又看向他:“我隻是發現我忘了告訴你一件事。”


    “在揍你之前,我還用同樣的方法揍過蘇青禾。”


    隻不過他揍蘇青禾,可比揍阿寂狠多了。


    “你以為他為什麽隻敢嘴上損我幾句,不敢動真格?”


    林寂:“他曾經對你動過真格?”


    陸蕭白:“沒有,他不敢惹我太過。”


    或者說沒來得及惹他,就被他扼殺了。


    蘇青禾在培風門有個叔叔當長老就已經夠了,自有人追隨他,當他的跟班。


    上一世體質未改變前,陸蕭白可沒現在過得舒坦,人多想要擠兌一個人很容易。


    最危險的宗門任務給他去做,最髒亂的地方讓他打掃,不滿足要求,或者他一個人走著都能被一群人堵起來,隔三差五被奚落,可以說除了有師父和師妹在的地方,都是水深火熱。


    根本不需要全宗門的人針對他,隻需要有一茬老是抓著他不當,就夠他受了。


    當年的陸小白不知自己以後會是極品木靈根,資質差確實打不過,隻好在當時先忍下,後麵悄悄報複回去。


    他從不是受氣的性子,哪怕在上一世也是憑腦子整蠱蘇青禾,跟他一來一回,生活似乎也有不少樂趣。


    後來他動心思結交了不少內外門的朋友,有風扶年師兄罩著後,蘇青禾才收斂一二。


    這一世,陸蕭白第一時間煉出阻隔靈力的丹藥,新仇舊恨一起算,隔天就把蘇青禾打個半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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