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新雪在清晨初融時化開的清水,”


    白清漣音色微涼,落在人耳中,卻像是和雪水一樣被茶爐烘熱了一樣。


    “我每次外出,都會隨身攜帶一壺。”


    時驚弦聽著,也覺得這雪水應該很難收集,用來煮茶味道大概會很不錯。但他看白清漣的動作,卻又覺得自己好像想錯了。


    這種聽起來就很珍貴的清水,被白月光極為大方地整壺拿來煮茶,就連新茶要潑掉的第一滾,用的都是這種高山雪水。


    到最後,茶壺被裝滿時,那個裝雪的水壺已經空掉,一點都沒有剩下。


    未幾,茶爐重沸,白清漣微壓手腕,壺中茶湯落入瓷碗中,溢出的白蒙蒙的霧氣。


    時驚弦等茶湯冷過一會,才小心地抿了一口。


    入口居然是他意料之外的清甜。


    坐在一旁的白清漣就看見小孩睜大了本就偏圓的眼睛,神色間浮現出略帶欣喜的訝然。


    像宗門裏最小的那隻雪兔幼崽,摸一摸就能給出讓人心軟到一塌糊塗的可愛反應。


    白清漣重新幫人斟滿了一杯,望著小口啜飲著的小少主,輕聲道:“若是少主喜歡這花茶,約莫也會喜歡桂花蜜。下次我帶罐桂花蜜過來,用雪水衝開,味道也該很不錯。”


    小少主從茶碗裏抬起眼睛,他的睫毛都被茶湯的熱氣打濕了,看起來越發卷翹。


    他感歎道:“白宗主好厲害,什麽都會。”


    白清漣望著人,神色未變,卻是微微垂下了眼睛。


    他眼底的光就此被嚴嚴實實地遮了下來。


    “我之前遇過一個嗜甜的人,所以才會留意這些。”


    小少主聞言,似乎被勾起了興趣,他笑道:“我之前一直以為宗主性冷淡,沒想到也有這麽體貼的一麵。”


    白清漣抬眼,目光釘在麵前之人身上。


    “因為我在意他。”


    小少主微微愣了一下,他本意是調侃,卻沒想到白清漣的回答會這麽認真。


    過了好一會兒,白清漣才略略收斂了視線。他淡淡道:“他也喜歡在夜裏跑出來,白日忙,隻有夜裏清閑一些,可以出來散散心。”


    那如有實質的視線從身上挪開,時驚弦才覺得自己身上沉甸甸的重量減輕了一點,他不自覺地鬆了一口氣,順口接道:“雲嶺雪山上的夜色應該也很漂亮吧?”


    “手可摘星辰。”


    白清漣道:“若是少主想去……”


    不是在聊白清漣的心上人麽,怎麽扯到自己身上來了?時驚弦沒等他說完,直接搖了頭:“雖然我有這個心,但估計機會不大,雪山太冷啦。”


    目睹了白清漣采花煮茶的難得溫雅,時驚弦對他的好感倒是回升了不少。隻是無論白清漣再怎麽芝蘭玉樹合他的心意,對方和淩堯之間到底還橫著一筆血.債。


    白清漣倒也沒繼續糾纏,隻點了點頭,道:“淩峰夜色亦佳。”


    雲嶺雪山是玄雲宗坐落的地方,淩峰是魔教三大主峰的統稱。


    時驚弦看著對方,莫名覺得這位白月光似乎和此時天際星辰一樣,仿佛也能觸手可及。


    這人看起來冷心冷情,相處時卻是意外的溫柔。


    時驚弦眨了眨眼睛,突然想到了軒轅南。


    白清漣和軒轅南相處時也是這樣麽?若真是如此,也難怪後者會對他那般念念不忘。


    他抿了口花茶,問:“白宗主,你和阿南認識?”


    聽見這個稱呼,白清漣微頓:“……阿南?”


    “就是今日山腳演武場,你看到的那個受刑的男人,”時驚弦解釋,“我望見你也在看他,你們認識?”


    白清漣神色語氣並無異樣,隻是剛剛那點難以辨認的溫柔完全消失了。


    他淡淡道:“那人和之前一位故人長相相似。故人對玄雲宗有恩,是以我多看了一眼。”


    時驚弦心想,哪裏是長得像,其實就是軒轅南本人吧。


    看樣子,軒轅南和玄雲宗的確是早有瓜葛,要不然,常年遠居雪山的玄雲宗也不會摻和到爭奪武林盟主的這場亂局中來。


    想歸想,時驚弦還是道:“既然那人對白宗主有恩,今日白宗主看到長相相似的阿南受刑,豈不是……也會不太舒服?”


    白清漣卻直截了當地搖頭:“故人有恩,卻是挾恩圖報。”


    時驚弦:“……”


    聽這話的意思,你看得還挺爽。


    他伸手揉了揉眼睛,被茶湯的熱氣一蒸,幹澀的眼睛稍稍緩和了一些,但還是很不舒服。


    白清漣察覺:“少主困了?”


    時驚弦搖頭:“睡不著,但是眼睛疼。”


    耳邊傳來窸窣的輕淺聲響,等時驚弦把手放下時,眼前已經出現了一個雪白的小巧荷囊。


    “這是……?”


    “裏麵裝了雪山蓮果,此物有助眠功效,少主不妨一試。”


    白清漣說完,便將荷囊放在了時驚弦手心裏。


    荷囊小巧精致,觸感略顯溫涼,還帶著和白清漣身上極為相似的凜然香氣,約莫是高山雪蓮的味道。


    時驚弦猶豫了一下,他看出這荷囊造價不菲,就連囊包的材質都很是昂貴,更不要說裏麵那價值連城的雪山蓮子。


    高山雪蓮百年一開,花開三次後方才結果。它倒的確是有助眠的功效,可單單拿來助眠,未免也太奢侈了。


    “這……此物未免有些太過貴重。”


    白清漣卻道:“隻是一試,若少主覺得無用,明日可再歸還於我。”


    聽說隻是借用,時驚弦才鬆了一口氣。


    淩堯年紀小,也沒怎麽熬過夜,他的眼睛已經開始泛起酸疼,實在不適宜再繼續熬下去。


    他收下了雪囊,保證明日一定歸還之後,才把它係在了腕間。


    白清漣又幫他添過一回茶,也不知是白宗主的音色頗有安撫效果,還是雪山蓮果真的起了作用,過了沒多久,時驚弦終於生出了睡意。


    他原本打算告辭回去,卻被白清漣勸住了。


    “杏林堂和少主寢宮相隔甚遠,夜深風涼,少主一路再奔波回去,說不定又被吹醒了。”


    時驚弦也覺得有道理,而且他眼睛酸脹地厲害,也實在不想再枯等一回睡意了。


    白清漣還又加了一句——房.中寢具尚未動用。


    時驚弦權衡了一下,最後還是決定留下。


    雖然他對白清漣並不放心,不過之前為了預防軒轅南在暗中下毒,時驚弦已經在係統中兌換過三級防禦道具。這種古武世界,三級防禦道具已經足夠,他也不怕會有人暗中動手腳。


    時驚弦最後就合衣睡在了臥房,白清漣則在和他一牆之隔的書房歇息了下來。


    許是因為白日藥物效用還有殘留,時驚弦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穩。他睡覺時一向不會做夢,所以也沒被噩夢驚醒,隻是睡得很累,明顯沒有休息好,身體都很是乏力。


    天剛亮了不久,他就被一陣喧鬧聲吵醒了。


    時驚弦頭暈眼花地坐起來,隻覺四肢酸.軟,渾身無力,像是剛在夢裏跑完一場馬拉鬆一樣。


    這應該就是熬夜的後遺症了。時驚弦揉了揉額角,頭還在隱隱作痛。


    他還沒有恢複過來,門就被人小心地敲了幾下。


    “少、少主?”


    門外小心翼翼詢問的聲音,正是淩堯的侍童,小一。


    “進……”


    時驚弦一開口,才發現自己嗓子也有些沙啞。


    他清了清嗓子:“進來。”


    小一推門進來,他的眼睛和鼻子都是紅的,看起來慌張又惶恐。見到少主時,他更是鼻尖一酸,直接帶著哭腔叫了出來。


    “少主……!”


    時驚弦有些茫然:“怎麽了?你哭什麽?”


    “少主,你、你沒事吧?”小一慌忙跑過來,把他從頭到腳仔細查看了一遍。


    時驚弦更加莫名其妙:“我能有什麽事?”


    他知道小一的性,要是放任對方這麽沒頭沒尾地問下去,等天黑了他也不一定能知道實情。


    時驚弦直接問:“你為什麽會在這?”


    小一聲音還帶著哽咽:“我,少主,您早上沒去用膳,教.主問起,知道少主昨晚去找南、南護衛,就讓我告訴他經過,然、然後,教.主就來找白宗主了……”


    時驚弦突然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


    他昨晚在軒轅南那裏,似乎說過自己移情別戀,覺得白清漣好看,然後去找白清漣了。


    小一的話還沒說完,教.主的溫柔也隻對淩堯一個人,他顯然被嚇得不輕:“教.主,教.主是提著兩把刀來的……”


    時驚弦:“……”


    如果他沒記錯,魔教教.主那飽飲鮮血、輕易不會動用的本命武器,正是一對彎刀。


    他還沒來得及反應,門已經一腳被人從外麵踢開。


    “哐!”


    背光而立的教.主手持一雙彎鋒長刀,刀刃鋒銳,滿是煞氣。


    但這些煞氣,在教.主看見床上的小少主之後就完全不夠看了。


    “幺兒!”


    教.主一眼看過來,就見一貫早起的小少主臉色蒼白,上身勉強撐起坐在床鋪上,整個人都明顯透露出一種虛弱。


    怒火幾乎是轉瞬就燒到了頭頂,然而真正讓教.主陷入暴怒的,卻是小少主腕間那個雪色的荷囊。


    他一字一頓,怒意從每一個字眼中散溢出來。


    “這是誰給你的?”


    小少主一臉茫然,似是完全不知他為什麽會有這麽大的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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