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了一次頭之後,剩下的事情就好辦了。那之後沒過多久,小少主就把軒轅南當成了自己的伴讀,有什麽不會的問題都會去問軒轅南。軒轅南借此接觸了魔教的內務,處心積慮地摸清了魔教的底細。


    現在距離正道清剿魔教還剩兩個月,軒轅南雖已查探了不少詳情,但還不到無法挽回的地步。借著淩堯的記憶,時驚弦認真同左護法學了一整個下午,他還準備著等合適時機提醒魔教暗中更改,殺軒轅南一個措手不及。


    時驚弦認真學習完全是為了淩堯和魔教考慮,但他沒有想到,等他順利完成左護法不知的所有任務之後,對方居然從袖中摸出了一個圓.鼓.鼓的奶白瓷瓶。


    “炎哥……?”時驚弦不解,“這是?”


    左護法看起來還是很像嚴嚴厲的教導主任,神色間卻已經浮現出了幾分欣慰。


    “這是糖球,給少主全對的獎勵。”


    時驚弦:……


    他把瓷瓶接了過來,心想,答對了就給糖吃,這群人還真的是在養孩子。


    瓷瓶很精致,看得出不是凡品,一打開瓶塞,就有香甜氣息撲鼻而來。時驚弦看了看滿瓶裹著霜糖的雪色糖球,忍不住問:“炎哥,這糖是哪來的啊?”


    用這麽昂貴的瓷瓶裝糖球,怎麽看都不像是尋常點心鋪會有的操作。


    果然,左護法道:“這是知苓送給屬下的,說是可以當點心嚐,也可以在處理教務時吃。不過屬下不好這個,吃過幾次後覺得太甜,就收起來打算留給少主了。”


    知苓是右護法的字,聽起來有點像女孩子的閨名,其實是個揮揮手能毒倒一片的大佬。所以這個字很少有人叫,也就是平級的左護法會這麽叫他。


    不過,如果是右護法專程給左護法準備的東西……時驚弦多瞅了瓷瓶幾眼,小少主吃應該不會有關係吧?


    想了想,他還是倒了一顆在掌心,用舌尖卷進了嘴裏。


    糖球外衣入口即化,香甜迅速溢滿唇齒。裏麵那部分是軟的,咬起來有些黏軟彈牙,咬開之後,還有淡淡的混雜著薄荷香氣的甜汁流出來,口感和味道都能算得上絕佳。


    時驚弦當即被這種像是夾心軟糖一樣的糖球吸引,他一邊吃一邊聽左護法總結講解,一個沒留神,就消滅了小半瓶。


    直到考慮起吃太多對牙不好,時驚弦才戀戀不舍地把瓷瓶還給了左護法。留著下次來上課時再吃。


    從左護法那裏出來,天色已近黃昏。時驚弦舒展了一下坐太久有些酸澀的筋骨,轉身躍上了一旁的房簷。


    他打算舒展一下筋骨,幹脆從房上走。反正魔教各處都有暗哨,也不會真的有人被他嚇到。


    小少主的輕功也是集百家之長,最後融匯成了一種最適合他自己的方式。盡管他的輕功尚未完美成型,但較之其他人早已是遙遙領先,如今在極窄的房簷和磚牆上行走,也是如履平地。


    直到路過杏林堂時,時驚弦才停下了腳步。


    杏林堂的外牆寬度很窄,牆體也有些偏高。時驚弦沒找到合適的落腳點,幹脆踩在了牆外一株古槐的樹冠上,手肘撐在牆邊向內看。


    杏林堂裏正站著兩個人,一個是剛剛才提過的右護法,另一個就是今天來做客的白清漣,兩人似乎還在商討心法一事,彼此的表情都很是嚴肅。


    夕陽西斜,時驚弦撐在牆頭上,眼看著如赤紅錦緞般的晚霞絢麗地燃燒著,卻沒能給院中一襲白衣的白清漣染上一抹暖色。


    和午宴上那個耐心的白宗主不同,此時的白清漣寒氣四溢,恰如那結凍過久再難融化的千年寒冰。


    時驚弦心想,難不成這位正道宗主的氣質還和溫度有關係?中午太陽好了曬化一點,晚上就重新凍回來了。


    聽說這位宗主住在雪山上,那他若是搬在熱帶,是不是就會變得一直很熱情?


    時驚弦胡思亂想著,就聽見已經發現他的右護法遠遠喚了一聲。


    “少主?”


    “您這是要去哪兒?”


    時驚弦撐在牆頭問他們:“爹今晚有事,要我自己用膳,傅哥,白宗主,你們要一起嗎?”


    他剛問完,就被右護法直接拒絕了:“不用,少主先去吧。”


    他順便也替白清漣答了:“我們還沒有商量完,白宗主也不去。”


    一旁的白清漣:“……”


    時驚弦還惦記著右護法做的糖球,不過麻煩人專門做有些太興師動眾,他想了想,問:“傅哥,你最近要下山嗎?”


    右護法問:“三日後要去收租,怎麽了?”


    時驚弦問:“那你去的時候,能不能幫我在山下留芳樓帶一份桂花糯?”


    右護法失笑,掩唇輕咳了聲才道:“屬下明日便遣人下去買,明日下午少主來杏林堂習課,屬下便將桂花糯給您。”


    白清漣安靜聽著,似是若有所思。


    雖然這種乖乖上課就給糖吃的說法有些幼稚,不過看在桂花糯的份上,時驚弦還是矜持地答應了。


    同院中兩人揮手之後,他就從牆邊翻了下去。


    晚風吹過,牆頭的少年轉瞬沒了身影,隻剩一串盛開的雪色槐花被留在原地。


    用過晚膳,時驚弦又翻看了一圈淩堯屋裏的藏書,等到幾乎要準備上床休息時,他才突然想起了一件被遺忘了許久的事。


    ——他居然忘記去看軒轅南了!


    今日在演武場上見過白清漣之後,時驚弦就已經有了新的計劃。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陪軒轅南演太久的戲,能早一點和他鬧掰,也就能讓淩堯早解脫一會。


    私下動作的暗衛速度很快,這邊魔教已經知道了消息,那些一直在追查軒轅南下落的皇子也合該受到了準確消息,不枉他們費了那麽多死士。


    之前是因為有魔教的防守,這些皇子才沒有發現軒轅南的下落,早在他們當初計劃合作弄死軒轅南時,他們就已經撕破了臉,如今雙方血仇已結,自然是不死不休。


    有這些皇子們在,軒轅南很快會自顧不暇,時驚弦也用不著再同他滴水不漏地費心周旋。


    況且,他已經找到了再合適不過的,和軒轅南鬧掰的理由。


    從雲巔宮跑去影衛居住的地方,那裏廂房的燈都還亮著,時驚弦遠遠就看見有人從軒轅南房間裏出來,隻不過這次進出的人不再是那個名為侍女實為手下的小翠,而是魔教的大夫。


    跟著一起被端出來的,還有一盆顏色略淺的血水,看樣子明顯不是第一盆。時驚弦點頭回應了大夫的行禮,推門就走了進去。


    屋內暗沉沉的,內裏還有壓抑不住的悶咳聲,地上散落著沾染斑駁血跡的繃帶,一股濃鬱的血腥氣混雜著藥草的味道撲麵而來。


    屋內正在收拾東西的侍童見少主進來,匆匆朝他一禮,床上的人似乎這時才發現少主,他想起身,卻沒能成功,反而牽動了傷口,開始撕心裂肺地咳了起來。


    “咳、咳咳……咳……!”


    少主向前幾步,就聽見軒轅南突然嗆了一聲,隨後,就咳出一大口血來。


    血跡落在地麵散亂的繃帶上,染紅了一大片,看一眼就足以令人心驚。


    小少主小心地叫了一聲:“阿南?”


    軒轅南又咳了幾聲,才虛弱地應道:“少主……”


    他前一日的八十教棍尚未痊愈,第二日接踵而至的四十教棍又是教.主專程下令,幾乎是在棍棍重擊下打完的。如果說昨日的懲罰還能硬扛過去,今天的軒轅南,就真的是奄奄一息了。


    讓軒轅南嘔血的不隻是這突如其來的無妄之災,還有他今日莫名偶遇的白清漣,和一整天都沒來看他的少主。偏偏他被打到傷得動彈不得,連事態究竟發展到了何種地步都無從知曉。


    此刻少主終於過來,軒轅南已經打定主意,要從他口中搜刮來今日所有異樣的原因。當麵咳血是第一步,他要先讓少主心痛自責,再在對方的愧疚下步步攻破。


    結果軒轅南還沒開口,就聽見小少主說:“阿南,你的臉色好蒼白啊。”


    軒轅南又悶咳了兩聲,才掛起一抹無奈的苦笑。


    “能護得少主周全,屬下萬死不辭。”


    經過兩年的偽裝隱瞞,他早已摸清了少主的脾性,知道怎麽做才能讓對方瞬間心軟。


    此刻屋內燭火昏暗,燈焰搖曳,薄涼淡光下,軒轅南垂眼苦笑,英俊的麵容泛著虛弱與苦澀,正是最能戳中淩堯心底柔軟的時刻。


    一切都把握得恰到好處。


    唯一意料之外的隻有小少主的態度。


    見人久久沒有回應,軒轅南終於忍不住打破自己的最佳角度,抬起了眼睛,他一看才發現——小少主居然在走神。


    是的,在虛弱傷重、麵無血色的軒轅南麵前走神。


    軒轅南心中千回百轉,瞬間湧.出了各種各樣的糟糕揣測。


    他強壓著翻湧的情緒,啞聲又喚了一句。


    “……少主?”


    這一聲開口,軒轅南的心弦已經崩到了極點。


    他是不是發現了?是不是?


    小少主這才回過神來。


    不過他臉上卻並沒有出現軒轅南預想的得知真相後的震驚痛恨,隻有一抹淡淡的留念。


    小少主說:“阿南,除了你,今天我還遇見了一個皮膚很白的人。”


    他神色中那種戀戀不舍更加明顯,小少主感歎:“他長得好好看啊。”


    最壞的揣測並未成真,軒轅南心中卻無可避免地“咯噔”一下。


    他聽見小少主說:“那人是我至今為止見過的,除了我爹之外長得最好看的人。”


    軒轅南想起自己當初被小少主力排眾議撿回來的理由——對方覺得他長得好看。


    “除了我爹”這個限定符一點沒能減輕這句誇讚的分量。上一個被小少主這麽形容的人,正是軒轅南自己。


    淩堯這麽說完之後,是怎麽對自己的?


    就算不恥於影衛身份,軒轅南也不得不承認,這兩年他在魔教已經享盡了福利。


    那下一個被淩堯這麽誇的人又會擁有什麽樣的待遇?


    軒轅南突然生出了一種急迫的危機感。


    第34章


    還沒等軒轅南來得及細想,少主身邊的侍童小一就已經急匆匆地趕了過來。


    他跑到小少主身邊,低聲在人耳邊說了一句。


    軒轅南自小在朝堂長大,文才武略都有最好的老師。憑他的內力,自然不可能聽不見一個稚.嫩小童的話。


    但事實上,就算他聽不見,單從小少主那突然眼睛一亮的表情中,軒轅南也絕對能猜出結局。


    小一說的是——“少主,今天來做客的那個人說要請您過去做客。”


    小少主一刻都沒耽擱,當即打算要離開。臨走前,他還沒忘記關照軒轅南,讓小一把隨身帶來的上好金瘡藥留下,讓人好好養傷。


    但也就僅此為止,小一的藥還沒拿出來,小少主就自己開開心心離開去找人了。


    少主在屋裏待的時間太短,而且他的心思完全不在軒轅南身上,心心念念想著的都是今天見過的白清漣。軒轅南根本連賣慘都賣出去,更不要說是從人口中套話。


    他甚至還沒有從這突如其來的劇變中回過神來——短短一天工夫,他居然就在少主麵前失寵了。


    這……這怎麽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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