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芬德林之後,兩人打算重新去一躺源逍的地下研究所。從城東研究所離開時,藍洛海很是沉默,直到坐上隻有兩人的車,他才叫了時驚弦一聲。


    “你的右眼……一點都看不見嗎?”


    “嗯?”時驚弦沒想到他會又一起這件事,“對。”


    “不過還好,平時也不會有太大差別,你看,我不說你都不知道這件事。”


    “……”


    聽見最後一句,原本就有些異樣的藍洛海登時顯得愈發低沉。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重新開口:“那你製作藥劑的時候,左眼不就要承擔雙倍的壓力?你還一直這麽少休息……”


    “還好。”時驚弦誠實地說,季軒然本來就是這種性,“說起來,還要謝謝殿下介紹我認識德斯,他的高階明目劑很有效果。之前在核心國,他還幫我配過更合適的舒緩藥劑……”


    藍洛海突然說:“不隻是身體,你的精神也會受影響吧?”


    精神?


    這句話讓時驚弦覺得有些奇怪。


    他抬頭看向藍洛海,就見對方也正望著他。


    車外天色已近傍晚,皇子殿下背光而坐,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他的聲音在黃昏裏愈發低啞。


    “在我不知道的時候,你究竟吃了多少苦?”


    時驚弦微微皺眉。


    不知為什麽,他總覺得對方的話似乎不隻是對著季軒然一個人說的。


    “殿下……”


    時驚弦的話還沒說完,突然頓住了。


    他的左手腕,被一隻溫熱修長的手握在了掌心裏。


    第25章


    左手腕被握住,時驚弦下意識繃緊了後背。


    “可以給我一個機會嗎?”他聽見藍洛海說,“以後,我想照顧你。”


    “……”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時驚弦混亂的思緒中劈下一道利落的白光。


    他突然醒悟了過來。


    對於這位核心國皇子與任務劇情中的迥異差別,時驚弦從見他的第一麵開始就注意到了。藍洛海那超乎尋常的實力、對源逍的特殊吸引力以及最終改變的命運,都讓時驚弦不止一次地產生過懷疑。


    假如不是確定主係統同一時間段隻會在一顆任務星球投放一位修複者,時驚弦甚至覺得藍洛海也是來做任務的。


    否定了同為修複者的可能之後,隨著任務發展,時驚弦又生出了另一種猜測。而現在,麵對如此溫柔體貼的藍洛海,時驚弦隱隱覺得,自己的預感似乎要成真了。


    “殿下。”


    盡量忽視了被握住左手腕這件事對自己情緒的影響,時驚弦鄭重其事地開了口。


    “謝謝你的關心,這些天來,你也為我提供了很多不可或缺的幫助。殿下的好意我無以為報,以後若有什麽需要,隻要在能力範圍之內,我絕不會推辭。”


    從接管了季軒然的身體開始,時驚弦就一直牢記著一件事。


    這是一個s級任務。


    他不斷提升季軒然的能力和等級,不斷拓寬交際人脈,在不同地方建立獨自掌控的情報網,為的就是能及時應對所有變故。不止如此,時驚弦在這個任務中的做法也比之前謹慎了很多,他本來可以用更狠的方法延長折磨源逍的時間,為了穩妥起見,最終還是選擇了直.接.幹掉他。


    就連源逍那兩個腫到不成人形的普通人父母,他都留了心去等著確認他們的死訊。


    麵對藍洛海這個任務中最大的變量,時驚弦也始終沒有徹底放鬆警惕。


    一個近乎完美的人物,對原身如此欣賞,為他提供了這麽多幫助,還幫他解決掉了最關鍵的渣攻。這麽一個人,卻突然出現在了困難程度幾何式增長的s級任務裏——


    時驚弦實在擔心,藍洛海會是一個比源逍更難對付的終極boss。


    如果任務沒有完成,即使是百分之九十的修複進度,也有可能淪落成全盤皆輸。而且,任務失敗的懲戒和高額的積分罰款還隻是其次,一旦任務失敗,季軒然崩潰的精神就隻能徹底潰散。


    現在,藍洛海居然連“我想照顧你”都說了出來。時驚弦的第一反應,就是那八個大字——


    剛出狼穴,又入虎口。


    在這種關鍵抉擇麵前,時驚弦實在不敢掉以輕心。


    他用盡量平淡自然的語氣繼續回答:“不過,殿下剛剛的話的確是言重了。人生在世,又有誰能做到萬事順心,毫無挫折?經曆了這麽多,我也沒有殿下想象的那麽脆弱。”


    “況且,我現在的收獲也已經很豐盛。”


    言下之意,就是不缺藍洛海這一個額外獎.品了。


    黃昏時分,天色變化很是迅速。說話的工夫,沒開燈的車內光線愈發昏暗,時驚弦也更難看清藍洛海臉上的表情。


    對方沒有說話,車內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沉默之中。


    毫無聲響的空氣如同凝滯了一般,無形中給人施加著壓力。封閉的空間裏,甚至連輕淺的呼吸聲都顯得震耳欲聾。


    把該說的說完之後,時驚弦倒也沒有太過擔心,他考慮過藍洛海的反應,甚至設想過最壞的結果——兩人坐的車還沒有離開城東研究所,這種條件下,時驚弦瞬間喚來研究所那株裂齒果的難度也不大。


    不過好在,這種最糟糕的可能並未發生。


    “嗡”的一聲輕響,車內表盤儀器亮了起來。


    駕駛座上的人伸手去設定了自動路線,零星稀薄的燈光映在他麵容上,投影出一片晦暗不明。


    “先回地下研究所吧。”


    藍洛海的聲音更低了些,除此之外,他的語氣倒也還算正常。


    “好。”


    時驚弦自然不會反對。


    兩人回到地下研究所,這裏的探查進展還算順利,盡管各處都有源逍自設的禁製,但在藍洛海的暴力破解下,這些禁製完全沒能抵擋多長時間。


    不過除了那幾本書冊,這裏有價值的其他東西並不算多。源逍在這些藥劑師身上做過很多實驗,但大部分都是暴力嚐試,沒有留下實驗過程。而且,為了隱藏蹤跡,源逍並沒有聯係自己的部下。除了被綁來的藥劑師和源父源母,這裏隻有兩三個被限製過自.由的普通人充當清潔工和護工。想探查同夥,還必須額外去找。


    將研究所整理完畢之後,隊伍在附近修整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們就準備啟程,去往明森特家族墳墓所在的迷障區。


    芬德林最終同意了同行的事,隻不過他情緒明顯不高,一路都是眉關緊鎖。時驚弦原本想和他聊一下明森特家族的事,見他談性不高,最終還是作罷了。


    迷障區位於c國,隊伍從a國出發,途徑的主要路線都位於核心國。因為有藍洛海在,隊伍的過境很是順利。在c國入境時,他們也沒有受到什麽阻力。


    二十多年前,c國曾經遭遇過一場堪稱浩.劫的大難,當時,一株被激怒的高階植物突然入侵c國皇城,而且是直入皇宮,將當時的c國皇室和大部分貴.族屠戮一空。


    經此一戰,c國元氣大傷,皇室血脈凋零。沒有了皇室的庇護,這個國家逐漸衰敗了下去,近年來,還是賞金小隊的興起,才讓這裏重新熱鬧了起來。


    因此,c國已經成了目前大陸上管理最鬆散、最自.由的區域,一行人直接進入迷障區時也沒有受到阻攔。


    迷障區位於一片地域廣闊的山林之中,它的特征非常明顯。還沒真正踏入那片領域,空氣中就已經彌漫起了一層薄霧。越是靠近,霧氣就越是濃重,等到了後來,奶白色的濃霧淹沒了一切,四周幾乎已經到了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步。


    這種情況和季軒然第一次前來時基本一致,隊伍已經提前準備好了驅霧劑。有兩個高階藥劑師在,藥劑的效果和數量都不用擔心,大手筆的藥劑噴灑出去之後,眾人的視野終於被勉強拓寬到了兩米之外。


    盡管四周仍然是普通山林,有了濃霧的存在,這裏的一切都顯得不同尋常起來。跟著藍洛海一同前來的手下都是身經百戰的老手,自然也察覺到了這裏的詭異氣息,他們頓時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開始警惕四處的潛在危險。


    沒走多久,隊伍就在山徑盡頭遇見了一條裂穀,裂穀很深,加上迷霧阻擋,讓人無法看清下方的全貌,隻能聽見一種隱隱約約、近乎淒厲的風聲。


    道路兩旁是嶙峋山石,他們隻有裂穀這一個方向可以走,但裂穀上方沒有橋梁,隻有幾條勉強可供攀爬過去的藤條,看起來搖搖欲墜,很是危險。


    一群人正打算拿出自帶工具,時驚弦突然問了一句。


    “你們看到的藤條位置在哪兒?”


    他想起了季軒然這雙頗為特殊的眼睛。


    “你左手十步遠的位置。”


    聽見這個聲音,時驚弦才反應過來,和他說話的人居然是藍洛海。


    從那天晚上在芬德林的研究所門口談過之後,他們兩人的交流就明顯少了很多。


    不過現在,藍洛海的神情和語氣都很自然,見他回頭,還詢問了一句。


    “怎麽了?”


    “哦,沒事,”時驚弦反應過來,“不是,是藤條的事。”


    他指了指自己麵前的位置:“我看見的藤條在這裏。”


    一聽這個,隊伍中就有不少人都看向了裂穀,他們認真比對了一下,最終發現,他們每個人看到的藤條位置竟然都不一樣。


    這一詭異現象頓時讓氣氛緊張了起來,視覺是人類最為倚仗的感官之一,一旦視覺出現問題,人們隨之就會麵臨嚴重的心理壓力,甚至有可能會懷疑一切。


    時驚弦沒有讓這種恐慌彌漫太久,他仔細對照了一下季軒然當初的回憶,最終決定,按他的視線為準。


    當初源逍的隊伍過來時,負責拿著驅霧劑開路的人也是季軒然,隻不過當時路況與此時不同,路上也沒有遇到裂穀。季軒然甚至不知道其他人和自己看見的東西不一樣,就這麽一路領著隊伍順利走到了濃霧散開的區域,之後,他就遭遇不明攻擊昏了過去。


    時驚弦把這個情況一說,本以為大家會很開心有解決辦法,沒想到,第一個反對他的人就是藍洛海。


    “不行,你沒有野地經驗,在前麵開路太危險了。”


    一旁的芬德林也不讚同:“探路需要技巧,不是那麽簡單就能完成的。”


    但時驚弦有不同意見:“這裏應該隻有我看見的是正確路線。我剛剛問過,其他人看到的藤條位置會有重合,但沒有任何人和我看到的一樣。如果在其他位置選擇其他方式過去,還不知道會出現什麽危險。”


    為了增強說服力,他還舉了自己成功的例子:“之前源逍他們來時,開路的人就是我,那時候我連中階藥劑師都不是,還是成功帶他們找到了路……”


    一旁的藍洛海忍無可忍:“那是因為源逍不在乎你的安危,但是我們在乎!”


    他這罕見的激烈語氣,讓時驚弦都忍不住愣了一下。


    時驚弦回望過去,就見對方已經側過頭去,沒有看他。金燦燦的長發在身後劃出一道硬邦邦的弧度,和藍洛海板起的側臉一樣沒什麽溫度。


    時驚弦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


    那次車裏談過之後,皇子殿下是不是覺得……自己把他和源逍看成同一種人了?


    第26章


    眾目睽睽下,時驚弦既不好去追問驗證自己的想法,也不好和藍洛海做過多解釋。在這種情況下,領隊人之前的爭執也可能會影響整個隊伍的心態。時驚弦正打算自己先退一步,不過,藍洛海卻比他開口更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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