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師母的家離五靈城幾百裏,這怎麽可能?”玄卿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語,不知想到什麽,神色倏然慌亂幾分,“不行,我要回去,我得回家看看。”


    他急急忙忙地從椅子上扯起自己的外衣,又招呼了芽芽一聲,“芽芽快,咱們走了!”


    然而玄卿還沒走到門邊,就被楚思佞攔了下來。


    “等等,先找青姬問清楚再回去不遲。”楚思佞攥住他的手腕,將人拽到懷裏,盡力安撫著玄卿戰栗的身軀,低聲道,“冷靜一點,有我在。”


    玄卿竭力遏製身體的顫意,低聲道,“好,我去找她,你裝作什麽都不知道,不要打草驚蛇。”


    話音落罷,楚思佞眉頭擰緊,冷眼看向那塊碎玉。


    “用不著那麽麻煩。”楚思佞捧住他的臉,輕輕吻在那蒼白的唇瓣上,“在魔域想要套話出來簡單極了,你喝杯茶,三炷香後,一切便會真相大白。”


    這可是難得能在玄卿麵前表現的大好時機,怎能讓玄卿親自去做?


    玄卿怔忡地看向他,雖有些不清楚他要怎麽做,卻鬼使神差般覺得楚思佞可以相信。


    楚思佞順手把小崽塞進玄卿懷中,又從袖內抽出一把短刀,淡淡道,“芽芽,照顧好爹爹。”


    三炷香,足夠青姬死三千遍了。


    第64章


    潮濕陰冷的水牢內, 鎖鏈在堅硬的地麵拖動發出令人膽寒的響聲,一道身穿赤紅羅裙的身影提著鎖鏈緩慢踱步而來,從陰影中走入幽幽燭光下, 緋紅的裙擺翩翩而動, 像暗夜中的血色蝴蝶。


    在她所經之處,所有魔修都額頭滲出冷汗,低垂下眼,屏息凝神,生怕對上她的視線。


    待她走後, 魔修們才敢喘上一口氣,心有餘悸地朝她的背影看去。


    傳聞中尊主座下最強的魔將, 果然名不虛傳,一身可怖的魔氣幾乎壓得他們難以呼吸。


    這一回, 五靈城怕是要變天了。


    直到走近水牢最深處, 黛色足靴倏忽停留下來, 正是當初幫玄卿逃離魔宮的葉無霜。


    葉無霜款款行禮,低聲道,“尊主,屬下來遲了。”


    聽到楚思佞傳她, 她連口水都沒喝直接飛來了。


    而在水牢內,楚思佞坐在檀椅上,支著下巴,懶散開口,“無妨, 正是時候。”


    聽到他們的聲音, 水牢深處,遍體鱗傷的青姬從血泊中緩緩抬頭, 一眼看到了麵前黛色的足靴。


    葉無霜緩緩蹲下身子,歪著頭看她,“師妹,好久不見,我聽說你當上魔將,還沒來得及祝賀,現在才來見你,你不怪罪我吧?”


    對上她的視線,青姬瞳孔疾縮了瞬,下意識想要抬手將葉無霜的頸子掐住,卻被葉無霜毫不猶豫一把攥住了腕子。


    “蠢貨,”葉無霜神色冷極,掐住了她的下巴,沉聲道,“你以為是誰向尊主舉薦五靈城,你以為你本事大到能夠請得動尊主,還不趕快如實招來,我可保不住你。”


    她的臉麵都被這蠢貨師妹給丟盡了,好不容易靠著玄卿臨走之前給的免死金牌在楚思佞手底下活下來。看在玄卿對她有幾分感情的份上,楚思佞對她一日一日信任有加,結果她傾力舉薦的青姬卻好死不死招惹了玄卿。


    青姬恨恨地盯著她,咬牙切齒道,“少把所有功勞攬在你自己身上,你以為你是誰?”


    聞言,葉無霜眉頭緊蹙,鬆開她的臉,“你這是什麽意思?”


    “假惺惺的演給誰看?”青姬冷嗤一聲,“從小到大你樣樣不如我,要不是那日你在尊主麵前出頭露麵,讓尊主對你另眼相看,此刻站在這裏的應該是我!”


    葉無霜眼睫微顫,全然沒想到青姬竟然如此痛恨自己。


    當初楚思佞剛成為魔尊,她們的師父就是前任魔將。


    師父此人頑固自大,瞧不起初出茅廬又年紀輕輕的楚思佞,覺得楚思佞能殺掉前任魔尊不過是運氣,於是當著眾人的麵對楚思佞出言不遜,發誓絕不會為楚思佞所用。


    結果挨了楚思佞一巴掌,腦殼被拍得稀裏嘩啦掉了一地。


    楚思佞殺完師父,瞥她一眼,葉無霜當機立斷表示自己和師父不一樣,她很識時務,而且非常聽話好用。


    楚思佞聽完擦了擦手,十分隨意地便把師父的魔將之位給她了。


    那個時候青姬嚇得連動都不敢動,還是她一把將青姬拽到了身後保護。


    原來在青姬眼中,她那時下意識的保護,是為了故意在楚思佞麵前顯露自己麽?


    她們的師姐妹情,怎會如此脆弱不堪一擊?


    這裏麵一定有問題。


    葉無霜回眸看向楚思佞,低聲道,“尊主,裏麵有蹊蹺,我認識的青姬絕不會對我如此。”


    雖說她們都是魔,可自小一起長大,絕不會不清楚對方的脾性。青姬雖然比她天賦好些,卻向來膽小怕事,被師父訓斥後會獨自一人躲在角落哭紅眼睛,每次都是她去安慰,倆人窩在一處痛罵師父。


    她們之間說不上一生摯友,卻也能算關係很好的朋友。


    聽到她的話,楚思佞隻偏頭看了一眼香案上即將燃盡的第二根香,淡淡道,“你看著辦。”


    葉無霜心頭緊張幾分,趕忙回頭看向青姬,“還愣著幹什麽,趕緊把你知道的全都說出來,否則今天你絕對無法活著走出這裏!”


    青姬冷眼看她,毫無感情地開口,“我已經說了,我隻是想送些東西給尊主的朋友,那是一塊可以增加修為的極品寶玉,我偶然得之,便贈給有緣之人。誰知不小心這塊玉挑破了那玄卿的身份,我苦口婆心讓尊主小心玄卿,尊主卻不相信我,我還能如何?”


    她也沒想到楚思佞會直接連問也不問,直接將她抓進水牢搜魂。


    這次是她行差踏錯,錯估了玄卿在楚思佞心頭的地位,可誰能想到楚思佞會如此信任一個人類修士,按照常理,難道不應該先查一查那塊玉究竟和玄卿有什麽關係?


    那玄卿可是個危險角色,師承天殘雙劍門下,定是為了來殺楚思佞才出現在這裏的。她好心幫楚思佞挑破玄卿的身份,反倒被搜了四次魂,這瘋子當真是半點道理也不講。


    葉無霜不可思議地看著她,沒想到當年那個哭啼啼的青姬現在竟然連死也不怕。


    “你瘋了不成?玄卿是尊主的夫人,你挑破夫人的身份做什麽?”


    話音落下,青姬麵色一僵,不可置信地抬眸看向葉無霜,“胡說,尊主分明娶的是一個元嬰期的無名散修,那修士還是你找來的人,我見過的!”


    當時她們關係還不錯,葉無霜奉楚思佞之命去找願意成親生子的修士,青姬還幫忙相看過。


    葉無霜閉了閉眼,無奈道,“此事說來話長,總之玄卿就是尊主的夫人,你送去的那塊玉是夫人師母的佩玉,你究竟是從哪裏得來的?”


    聞言,青姬臉色更加難看,指尖掐進掌心淌出血來,“我已說了,是偶然得之……”


    話音剛落,葉無霜狠狠給了她一巴掌,怒斥道,“還不說實話,我是在救你!”


    額頭的汗珠一滴滴落下,葉無霜清楚,倘若青姬再不說實話必死無疑。


    青姬垂下臉,憤恨地攥緊十指,良久,指尖緩緩鬆開,她低笑了聲,“葉無霜,我不用你救,你越是如此,我越是覺得你惡心透頂,看看你自己,謹小慎微地活在楚思佞身邊,當他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一條狗,你還有沒有尊嚴?”


    葉無霜眯了眯眼,沉聲道,“你懂什麽?”


    她從來就沒想過當什麽魔尊,當上魔尊之後有什麽好,天天被人算計,一著不慎就會死無葬身之地。


    她珍惜自己的性命有什麽錯?


    忽然間,身後傳來楚思佞冷淡的聲音,“時間到了,搜魂吧。”


    搜魂禁術乃是魔修用來對付修士的手段,被搜魂的人神識會徹底潰散,變成癡傻瘋魔,丟魂散魄的亂魂之人。


    葉無霜心頭一沉,連忙轉身跪在青姬身前,誠懇開口,“尊主,屬下很快就可以問出來,再給我一點時間……”


    楚思佞安靜望著她,隻字未言,葉無霜的臉色愈發蒼白。


    半晌,她顫抖地歎息一聲,“屬下明白。”


    葉無霜緩慢伸出手,五指抵在青姬的發絲淩亂的頭頂,輕輕道,“師妹,替我向師父問好。”


    想要在魔域生存,首要遵循的規則便是不要違背強者的命令。


    怪隻怪她們都是魔。


    青姬抬眼看向她,眼底有一瞬間的柔軟,卻很快被血色淹沒。


    “等等。”


    楚思佞倏忽出聲。


    葉無霜手上一顫,怔怔地回頭。


    “看一眼她的後頸。”


    楚思佞的話令葉無霜瞬間睜大眼睛,立刻捉住青姬翻開她的衣領,在那潔白無瑕的頸子上,一隻肥碩醜陋的蠱蟲正貪婪地吸食著青姬的鮮血。


    葉無霜錯愕地看向楚思佞,訝然開口,“尊主,青姬她被人種下了魔蠱!”


    她越想越覺得不對勁,怪不得青姬性情大變,她就說曾經和她一樣怕死的青姬怎麽可能會膽子大到跟楚思佞作對?!


    閑的沒事幹嗎?


    “原來如此,定是先前那些假借尊主名義散布魔蠱的人,用這蠱蟲操縱了青姬!”葉無霜激動地跟楚思佞解釋起來,極力為青姬辯白著,“尊主,青姬她是無辜的,她是被人當成了傀儡才會如此!”


    楚思佞微微頷首,低聲道,“把蠱蟲拔去。”


    聞言,葉無霜這才想起當務之急是先把青姬身上的蠱蟲除掉,她從腰間拔出匕首來割破手腕,對準青姬的唇瓣將血喂進去,“快喝!”


    青姬撇開臉還想掙紮,卻被葉無霜掐住臉,硬生生喝進了那滾燙的鮮血。


    葉無霜喂完血,捉住她後頸的蠱蟲狠狠拔出來,青姬失控地嘔吐不止,幾乎要將自己的心肝脾肺腎都給吐出來。


    良久,青姬癱軟在地,已經什麽都吐不出來了。


    “青姬,睜開眼。”葉無霜小心翼翼地將她撐起來,“再堅持一會,告訴尊主,是誰給你種下魔蠱,那塊玉是從哪來的?”


    青姬眼前模糊一片,什麽都看不清,隻低聲喃喃,“師姐……”


    “你快說啊。”葉無霜急切地捧住她的臉,恨不能替她開口,“咱們沒有多少時間了。”


    “是白善,”青姬努力平複著體內的疼痛,閉上眼,低聲道,“白善給我種下魔蠱,想讓我幫他除掉……玄卿和玄卿的孩子。”


    五年時間,玄卿帶著芽芽已經除掉了白善許多分身,白善早已注意到他和芽芽的存在,又怎可能什麽都不做,任由玄卿一直殺他的分身。


    在見到玄卿的第一麵時,青姬便有所懷疑過玄卿到底是不是白善要找的人,便將玄卿師母的玉送到了玄卿手裏試探。


    隻要能靠那塊玉把玄卿從楚思佞身邊引開,她就能找到機會下手。


    可沒想到她等來的不是玄卿,而是楚思佞。


    “我就說你哪來的膽子……”葉無霜心疼地替她擦去額頭的冷汗,低聲道,“那玉呢,也是白善給你的?玄卿的師母現在如何了?”


    青姬哽咽了聲,抓緊她的衣襟道,“白善把玄卿的師母交給了我,就藏在我房中暗室,我沒有殺她。師姐,你救救我,我不想死,你救救我!”


    聽到這話,葉無霜總算鬆了口氣,又有些擔憂起來。


    雖然青姬是被魔蠱控製了,可萬一楚思佞追究起來,她和青姬兩條性命還不夠殺的,這可怎麽辦?


    她斟酌著詞句,再回頭看向楚思佞時,檀木椅上早已沒了人影。


    香案上的線香燃盡。


    葉無霜怔愣許久,緩慢抱緊了懷裏哭泣的青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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