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階深諳官場三昧,此事到了他手中,看似燙手,卻恰成了他展現手腕、鞏固權威的舞台。


    他並未急於定下調子,而是從容不迫地召集了相關部院堂官及科道言官中的核心人物,進行了一場看似公開、實則機鋒暗藏的商議。


    會議之上,徐階神色凝重,語調沉痛。


    他首先再次就“治家不嚴”深切自責,其情懇切,令人動容。


    隨即,他話鋒一轉,麵對那幾份由他事先安排好的禦史所上、要求“徹查此案,不枉不縱”的奏疏,表現出了異乎尋常的“支持”態度。


    他並非簡單地附議,而是引經據典,將此事拔高到了“關乎朝廷綱紀、士林清譽、新政成敗”的高度,言辭激烈地強調必須“一查到底”,無論涉及何人,均要“以律法為準繩”,給天下人一個明明白白的交代。


    這番姿態,做得十足十,乍看之下,簡直是“大義滅親”的典範,甚至比陳恪這個苦主追訴者還要“義正辭嚴”。若不明就裏者觀之,幾乎要以為徐閣老這是要“揮淚斬馬謖”,對自己的侄兒施以最嚴厲的懲處了。


    然而,潛流始終在水下湧動。


    與會的皆是浸淫官場多年的老手,個個心似明鏡。


    徐階這番“高舉高打”,其真實意圖,絕非是要將徐崇右往死裏整。


    嘉靖皇帝“交由內閣拿個章程、依律辦理”的口諭已然定下了基調——陛下不欲擴大事態,隻求平穩落地。


    在此前提下,徐階越是表現得“鐵麵無私”,其真實目的就越是清晰:他是要將對此案的“解釋權”和“操作空間”,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所謂“嚴查”,在此時的語境下,其潛台詞已然變成了“慢慢查”、“細細查”。


    由誰來查?按何種程序查?查到何種程度?這些關鍵環節,盡在徐階的掌控或影響之下。


    他通過這番表演,向所有觀望者,尤其是清流內部的自己人以及潛在的動搖者,傳遞了幾個清晰無比的信號:


    其一,我徐階依然是清流的領袖,有能力、有魄力處理此等棘手之事,即便涉及至親,亦能“秉公處置”,你們跟隨我,不必擔心會被輕易當做棄子,但前提是,要懂得規矩,看清風向。


    其二,陛下的態度我已領會,此事將在可控範圍內解決。那些想借機生事、攻訐於我的人,可以歇了心思。


    其三,也是對陳恪乃至皇帝的一種隱晦回應:人,我會處理;規矩,表麵我會遵守。


    但如何處理,自有官場的“分寸”在。這既是維護我徐家的體麵,也是維護整個文官體係在麵對皇權或強勢勳貴時的某種“默契”和“彈性”。


    大明的官場,其可怕與腐朽之處,正在於此。


    許多時候,台麵上冠冕堂皇的言語,與台麵下心照不宣的交易,並行不悖。


    一套成熟而腐朽的邏輯早已深入人心,無需明言,眾人自能領會。


    徐階此番作為,正是這套邏輯的完美演繹。


    他既在表麵上順應了陳恪所代表的“法度”訴求,安撫了皇帝對“新政”被挑戰的擔憂,更重要的,是穩住了他自己盤根錯節的勢力網絡,甚至借此機會重新凝聚了人心,展示了其作為首輔依然不可動搖的掌控力。


    至於那被推至風口浪尖的徐崇右,其個人命運,在這盤大棋中,已然成了一枚可以隨時根據需要調整輕重的棋子。


    是嚴懲以塞天下悠悠之口,還是輕放以全徐家顏麵,其尺度分寸,盡在徐階的運籌帷幄之中。


    而這運籌的結果,將無關正義,隻關乎權力與利益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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