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倒是美美隱身了。


    魔族口碑有口皆知,一向以神聖不可侵犯的形象著稱,在公眾心中完美的聖女遭到了極大反噬。


    劍滅神官,棄子不顧。不少以往推崇至極的人,已經有些祛魅了。


    配合《神官之死》視頻的火爆,聖庭一時間被推向了風口浪尖。


    ·


    作為被討論的話題之一,‘棄嬰’路迦正窩在會館賞雪。


    不遠處,羽毛筆近日時常早出晚歸,今天雖然沒外出,但一直拿著終端。


    染上網癮了?


    似乎察覺到他在看自己,羽毛筆側過身,擋住探究的目光。


    “?”


    猜測無果,路迦索性喝著花茶,繼續坐看飄雪掛枝。


    忽然,半空中的雪花凝滯了一秒,會館外的院子不知何時多出一道潔白的身影。


    雪地裏,來人白得有些耀目刺眼。


    “我滴個親娘哩。”路迦麵無表情把茶喝了。


    來得的確是親娘,那位貌美絕色的媽抬眼看過來,說:“可否借一步說話?”


    路迦腳在地上噠噠踩了兩下,給借了兩步。


    “……”


    腳印清晰可見,路迦紋絲不動。


    他思索著對方來的目的,恐怕是最近風評太差。


    夢想著讓自己公開發表些說些杜撰事實的話,給聖庭洗白。比如對方其實一直有在默默關注他,私下幫助他之類的。


    聖女原意是不想有第三人在場,眼看他不配合,不再做第二次強調,清楚這樣也隻會激起個人逆反。


    她看著路迦,良久的注視下,忽然說:“和我回去吧,回聖庭。”


    說完聖女開始等著路迦出言嘲諷。


    在她看來這是很正常的反應,甚至是很好的反應,如果完全不在意,對方又怎麽會一而再再而三寫東西來暗諷他們。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路迦漫不經心把玩著茶杯,仿佛沒有聽見她在說什麽。


    最終,還是聖女率先打破沉默:“你是不是,很怨恨我?”


    路迦並未回答。


    第一次見到聖女的那一刻,他其實有種難以言說的心情,那種情緒不受控製地從靈魂釋放,確實夾雜了一些怨念。


    “為了你,我已經犯下過一次彌天大錯。”


    路迦挑眉:“哦?我逼你嫁給魔王的?”


    “聯姻一事,是站在族群的角度上考慮。”聖女搖頭:“你知道我指的是什麽。”


    特意強調族群的角度,路迦更加落實先前的猜測,要從大義角度讓自己去辟謠。


    不過接下來聖女的話,卻遠在路迦猜想之外。


    “當初我和魔王分開時,瑪麗公主故意扣下你來傷我的心。在你九歲那年,我準備好一切,成功偷偷返回過魔域一次,結果……”


    路迦握著茶杯的手一頓。


    無論是穿越前後,他唯獨沒有十歲以前的記憶。


    聖女緩緩閉上雙目,陳述一段想要遺忘的回憶。


    彼時魔族正在舉辦宴會,魔族們談笑風生舉杯邀舞,隻有路迦安靜坐在位置上,卻要被找茬。


    她親眼看到自己的孩子被欺淩,但又不能露麵。


    “我暗中尋找機會時,發現你故意提前離席落單,引誘對方跟過去。”


    聖女在暗中不宜輕舉妄動,後來具體發生了什麽她不得而知,但那名欺淩者很快莫名其妙消失了。


    “後來我在你房間看到了各類黑暗魔法書,我隱約有預感,這件事和你脫不開關係。”


    “在安排撤離路線的時候,我偷偷觀察過,這樣離奇的失蹤事件不止一次兩次。”


    路迦麵色變了。


    上次喝完靈魂增補劑隻看到了部分畫麵,一切直到此刻他有了一個合理的猜想。記憶裏小孩的生存方式估計很樸素:利用其他欺淩者的血,當做交易的‘供品’。


    說白了,他在為日記本線下拉人頭。


    一旁羽毛筆也是微微一怔。


    聖女:“雖然不知道你是如何做到的,不過多半是什麽邪惡的獻祭儀式。”


    不然欺淩者不會屍骨無存。


    “當時我就明白,你更像你的父親。而我那個時候就該動手的。”


    但她最終還是選擇默默離開。一時心軟,換來後患無窮,從魔域傳來命運觀測的結果更是印證了她的看法。


    聖女輕聲說:“和我回聖庭吧。”


    路迦微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麽,好一會兒才問:“聖庭突然開始針對我,是因為你向他們公布了這件事?”


    聖女嗓音恢複了一開始的平靜:“我已經錯過一次。”


    路迦笑了,他也不知在笑什麽,但就是覺得可笑。


    去聖庭,幫他們洗白仁愛之名,再永遠接受看管嗎?說不定還會被廢掉一身魔力。


    “你所謂的欺淩者,恐怕是衝著我命來的吧?”


    魔族的欺淩可不什麽小打小鬧,對於一個沒有魔法的人來說,處處是致命的危機。


    聖女隻說:“和我走。聖人還不知道你和惡魔做過交易,一旦他知道,你的處境會更難堪。”


    這已經和魔仆沒什麽區別了,交易往往伴隨著靈魂獻祭,走去哪裏都會受到防備。


    她輕輕掀開袖子,瓷器一樣的皮膚上有著見骨的傷痕,一道又一道,十分駭人。


    普通的傷口很快可以恢複如初,這種留下疤痕的,肯定是被特殊法器所傷。


    “我已經替你承擔過刑罰,聖庭不會再計較往昔之事,和我……回去吧。”


    路迦盯著傷口,沉默的間隙,羽毛筆嘴角突然勾起一個誇張暴戾的笑容。


    說得情真意切,但其中肯定有鬼!


    戴著黑手套的掌心飄出類似灰暗的迷霧,直接朝聖女轟去。


    他下手的速度異常快狠準,不過是在零點幾秒間,避無可避。


    聖女揚手降雪,雪花淨化了大部分黑氣,另一部分霧照舊浸染過來,讓她瞬間陷入負麵情緒中。


    不過隻有幾秒,聖女身上浮現出螢螢光輝,消融了霧氣:“暗魔師?”


    羽毛筆是真正的萬法通,各種族的代表絕技信手拈來。


    這邊的動靜已經引起了侍衛注意,匆匆帶隊過來。


    “會館內禁止動手!”


    飄在空中的雪花消失了,聖女似乎不方便這時候露麵,直接自原地消失。侍衛還想詢問經過,路迦卻徑直轉身走了出去。


    他突然覺得很悶,前所未有的悶。


    等再回過神,不知不覺間已經走出會館,出現街道上。


    天地終於變得廣闊,但是那種憋悶感仍舊沒有消失,初冬雪花濕濕膩膩,落下來有種雨夾雪的感覺。


    路迦站在毫無遮掩的地方,卻沒有淋到。


    他抬起頭,頭頂魔法結印,牢牢阻礙著雨雪。


    羽毛筆一隻手拿著蜂蜜糕點。


    路迦不禁有些好奇他是什麽時候買的。


    “啊啊啊!有壞蛋搶東西了!”不遠處,一個胖嘟嘟的小孩跑去找家長告狀。


    路迦眉心一跳。


    羽毛筆側過頭:“看到了嗎?一個十三四歲的孩子受迫害都會先想到告家長。”


    如果孩子沒有這麽做,該反思的應該是父母。


    什麽和惡魔交易?生存麵前,誰還會考慮因果報應。


    “誰幹的?”一對夫婦怒氣衝衝走過來。


    還沒靠近,一片葉子飛了過去,上麵還刻著頗具研究價值的魔法銘文。


    聖城的原住民眼力不凡,看到銘文後愣了一下,然後越看越驚喜,最後直接堵住孩子的嘴,滿口道謝地離開了。


    路迦望著一家三口的背影,百感交集。


    很奇怪,自心底滋生的埋怨無比真實,就像是他自己的情緒,壓根無法控製。


    不過路迦很快冷靜下來,能給他遮風擋雨的從來不是父母。


    從很久以前自己就有這個認知,所以有什麽好失望的?


    他搖了搖頭,一抬頭,正撞上一雙冰冷中藏著絲擔憂的眼睛。


    羽毛筆還拿著甜點,頭頂雪水順著透明阻隔邊緣滾落,淅淅瀝瀝,一時間路迦心中似乎也跟著泛起了漣漪。


    羽毛筆低頭說:“走吧。”


    兩人走出了好一段距離,路迦一路沉思。


    賢者之劍才不見,對方就找上門,未免過於巧合,恐怕來找他洗白隻是一方麵,更多是在試探什麽。


    “是不是走錯路了?”


    路迦沒戴麵具,不想因為身份引發過多關注,所以羽毛筆選擇一條陌生的路時,他沒有質疑,現在才漸漸意識到不對。


    羽毛筆搖了搖頭,示意他跟著走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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