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有人證嗎,那梁校尉確實沒殺人啊,刺史挺公正的——”


    “嗐,那校尉不是武功蓋世嗎,誰知道昨晚有沒有繞遠路子出城去殺人。”


    “我前兒聽說高三郎要強娶人家妹子,被打了出來,段晗替高家登門道歉,結果人家理都不理,說不準結了仇憋著狠咧。”


    “我看死得好,誰叫他們高家作惡在先!”


    “確實,不過再怎麽論,那段晗無辜啊,人家不是剛剿瓦山回來嘛,算個好漢嘞。”


    ……


    出了府衙,梁儼想了一路,覺得除了崔弦沒有人會殺高回風了。


    他沒有證據,就是按照最簡單的倒推法,誰受益誰就最有可能是凶手。


    張翰海聽見敲門聲,開門見是梁儼,歡歡喜喜將人迎進了門。


    “二郎算得真準,這不就回來了。”張翰海走進正廳,讓何冬娘趕緊去準備飯食。


    “這忙了大半天,早飯午飯都錯過了,你們餓了吧,等會兒就吃飯。算了我也去打下手,這樣快些,幾位官人慢聊啊。”張翰海斟完茶就去了廚房。


    “淩虛,你回來了。”沈鳳翥見梁儼回來,慌忙上去看他有沒有被拷打。


    梁儼拍了拍冰涼的手,問他怎麽不抱個手爐,今日雪大,莫要著涼了。


    鍾旺知道他們兩兄弟感情好,笑道:“這算甚,沈公子冒著風雪還跟我回了躺家嘞。”


    梁儼問怎麽回事,鍾旺便將他們訊問殺手的事說了。


    “你是沒看到……”鍾旺正興致勃勃準備說沈鳳翥的雷霆手段,卻被沈鳳翥柔聲打斷。


    “那殺手嘴硬得很。”沈鳳翥向鍾旺眨了下眼,“還好有兩位哥哥在。”


    鍾旺見沈鳳翥又朝他輕輕搖了搖頭,心裏納悶小公子怎麽不讓他誇,難道世家公子都這般謙遜嗎?


    想到梁儼平素做十分說一分,也是這般謙遜,鍾旺覺得可能這就是貴胄的修養吧,於是自覺閉了嘴。


    “你知道幕後之人是誰了嗎?”梁儼問道。


    “我大概猜到是誰了。”


    梁儼笑道:“我也猜到了。”


    鍾旺聽了半天也沒聽出個音兒,問道:“誰啊?”


    “崔弦。”兩人異口同聲。


    第40章 深意 你很喜歡他嗎?


    “怎麽會是崔使君?”鍾旺大驚, “淩虛可是他親自收的門生。”


    “不會吧?”洪文眯著眼,摸著下巴,“以使君大人的城府不會如此莽撞。”


    沈鳳翥平靜道:“高回風死後, 兩位哥哥不也第一時間來找淩虛,懷疑是他殺了人嗎?”


    “我們這不是……”鍾旺見他重提此事, 麵露尷尬。


    沈鳳翥接著說道:“如果我猜的沒錯,他應該早就在謀劃刺殺高回風了。若高回風死了,長史之位空缺,再派人來, 他已把幽州吃淨了。”


    “不是還有寧王殿下在嗎, 輪得到他?”鍾旺問道。


    沈鳳翥道:“別駕地位雖然尊崇,但沒甚實權,更何況崔弦是寧王幼時的伴讀。”


    “伴讀?”鍾洪兩人大吃一驚, 他們不知道這一層關係!


    這等陳年舊事,幽州地偏,除了那些身居高位還有心攀附的官員, 底層官吏和升鬥小民哪裏能知道。


    沈鳳翥問道:“淩虛,崔弦剛才去審案了嗎?”


    “你怎麽知道?”梁儼眉毛一挑。


    沈鳳翥笑道:“他自己排的大戲,他若不去瞧, 豈不可惜了?”


    鍾旺急道:“沈公子, 你這話裏有話, 我聽得心裏跟貓抓似的, 急死了!”


    “高回風的死是必然, 而他今日死是偶然。”洪文回過味兒,眉頭緊蹙,“使君大人殺伐果斷,讓人措手不及啊。”


    沈鳳翥見鍾旺還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慢慢道:“我猜崔弦從上任以來就存了殺高回風的心思,隻是在等待時機。高家數次欺辱淩虛,加上高照那日夜闖,淩虛與高家交惡,他見正好有淩虛這個擋箭牌,就順水推舟殺了高回風,來了個禍水東引。那兩個殺手多半也是他派去的,為的就是迷惑淩虛。高回風先前不知道淩虛的身份,如果是他派的殺手,怎會隻傷身而不害命?崔弦應是特意派人去蒼陽縣找殺手,多半也算好了淩虛會留活口。”


    鍾旺聽得一愣一愣的。


    梁儼蹙眉道:“我心裏有預感是崔弦在作怪,但我想不通他今日為何要去庭上救我,他應該不是顧著師生之情吧。”


    “他哪裏顧的是師生之情,他是想讓幽州上下都看看刺史之威。”沈鳳翥冷笑一聲,“位卑怯懦者見他勢大,會生攀附奉承之心,再者高回風一黨現在沒了主心骨,不說投了崔弦,至少也會夾著尾巴做人。現下又到了年關,京中多少事,節度使送去玉京的請職折子隻怕要被壓一陣,新任長史最快也要年後才能上任,這月餘夠他收拾高回風的殘黨了。”


    “他真是好手腕啊。”梁儼恨道,“他不怕被幽州官民議論嗎?”


    “為官者攀附他都來不及,誰會嚼他的舌根?”沈鳳翥看向梁儼,“你沒有殺人,人證眾多,隨便挑一個出來說兩句,麵子和檔子上就好看得很,官吏怎麽議論?庶民大多愚鈍耳軟,良善者眾,又喜憐憫貧弱,一個靠自己搏殺出來的小將官,但被紈絝挑釁欺壓,淩虛,你覺得百姓會怎麽議論?崔弦護你,他圖的就是憐弱公正的好名聲,他特意去衙門走這一遭,百姓都見他護你救你,你必須承他的恩情,否則就是忘恩負義。”


    “好哇好哇,他這是一箭雙…不對。”鍾旺總算聽明白了,在心裏數了數,“他這是一箭三雕啊。”


    “崔弦要你承他的情,要獨掌幽州大權,也要俗世之名。”沈鳳翥扯了扯梁儼的衣袖,“淩虛,崔弦謀遠狠厲……”


    “沒事,你別怕。”梁儼見他麵露憂色,輕輕拍了拍涼沁沁的手背。


    沈鳳翥搖了搖頭,又道:“淩虛,無論這樁命案的結果是什麽,高家段家都死了人,你雖是皇室血脈,但你終究被廢了,隻怕你會被他們當成靶子,隨時會被尋仇。再者崔弦對你用心不純,也不知道他接下裏要做什麽,你…會有危險。”


    鍾洪兩人聞言,對視一眼,他們沒想到裏麵這麽多彎繞。


    天潢貴胄都被崔弦玩弄於股掌之間,那他們這種小角色,隻怕被崔弦看一眼就灰飛煙滅了。


    “淩虛,既然你喊我一句旺哥,我也說句拿大的話。”鍾旺下定決心,“你幹脆辭官吧,我老家有些田畝,還有個莊子,我送你到我家去,雖然不能大富大貴,但安穩度日不成問題。”


    梁沈二人聞言,笑得眉眼彎彎,鍾旺不懂他們為啥笑,忙道:“你們笑甚,我說真的。算了算了,你們隻當我在放屁。”


    梁儼道:“哥哥好意,淩虛心領了,隻是我們還有心願未了,等我們了卻心願,不等你請,我們都要去你家莊上住個十天八夜,到時候你別嫌我們人多聒噪。”


    “不嫌不嫌。”鍾旺摸著胡子大笑,“你家才幾個人,我家莊子大得很。”


    洪文坐在旁邊默不住聲,靜靜看著幾人談話。


    不一會兒,張翰海進來請眾人移步飯廳用飯。


    今日人多,張翰海又上了酒,幾位女眷和小孩便去偏廳另起了一桌,幾個男人在桌上推杯換盞,相談甚歡。


    “沈公子,你身子還沒好嗎,今日這酒不錯,不喝一口可惜了。”鍾旺納罕哪有男兒不愛吃酒的,沈公子生得這般嫵媚風流,莫不是女扮男裝哄他們的吧。


    “我身子一向不好,大夫說我不宜飲酒。”沈鳳翥給鍾旺斟了一杯酒,“說起來不怕哥哥你笑話,我自出生以來還沒嚐過酒滋味呢。”


    “啊?沈公子,你這麽大還沒喝過酒!”鍾旺驚得眼瞪似牛,模樣可喜,將桌上幾人都逗笑了。


    “哥哥,莫再叫我公子了,你喊我表弟一聲淩虛,若你不嫌棄,也喚我一聲鳳卿吧。”


    “誒,好好好,鳳卿,你這字怪秀氣的。”鍾旺端起酒杯,拍了拍胸口,“那你也跟淩虛一樣,喊我一聲旺哥便是。”說著,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沈鳳翥見狀,往茶杯裏斟了一口酒,笑道:“既然旺哥這樣說,我便陪飲一杯。”


    “誒,你喝不得可別硬喝。”鍾旺慌忙攔道。


    梁儼見狀勸道:“鳳卿,你莫逞強。”


    “隻一口,沒事的。”話音未落,酒已入喉。


    “好、好、好!”鍾旺見沈鳳翥為他破例,喜不自勝,又陪了幾大碗。


    七八句閑談後,沈鳳翥便覺臉上發燙,扶著額頭暈暈沉沉。


    “鳳卿吃一杯就暈了?”鍾旺見他麵頰飄紅,雙眼含水,一副醉仙模樣,覺得十分新奇。


    梁儼見他要倒,連忙抓住他的臂膀,將人扶回了廂房。


    直到客人歸家,夜幕降臨,沈鳳翥的酒才醒。


    “醒啦?”梁儼在燈下挑燕窩毛,見沈鳳翥坐起來,放下手中銅挑,端了一碗溫水過去。


    他見那桃花瓣似的眼皮終於褪了紅意,笑道:“你呀,吃一杯就醉了,看來這輩子是體會不到豪飲的樂趣了。”


    沈鳳翥喝了半碗水潤喉,問道:“旺哥走了嗎?”他醉得沒有送客,好生失禮!


    “你很喜歡他嗎?”怎麽一醒來就問鍾旺。


    “喜歡啊,旺哥這等品性的妙人,可遇不可求。”沈鳳翥嘴角一彎。鍾旺為人豪邁響快,熱心仗義,他十分欣賞。


    能得鍾旺這種敞亮人為友,與其相交,是三生有幸。


    也是因為淩虛,他才能遇見鍾旺這種妙人。


    “是嗎,旺哥確實是個好人。”梁儼隨口附和,隻是有幾圈難以言明的漣漪在心池漾開。


    風雪飄飄,日子轉眼就到了臘月初五。


    今日是梁儼和何冬娘的生辰,也是幽州崔氏二房長孫的滿月宴。


    梁儼看著數日前就收到的請柬,心道自己這下算是跟崔氏綁牢了。


    正午剛過,崔璟就駕車來接梁儼,兩人一起去城外崔氏的溫泉別院赴宴。


    梁儼身有孝期不能操辦生辰,眾人隻給何冬娘送了賀禮。


    “嗐,不就過個生辰,花這些冤枉錢做甚。”何冬娘嘴上抱怨,臉上卻是笑開了花。


    二音合力給何冬娘做了一件赤色繡花羅裙,說正好過年穿。梁玄真送了一套筆墨紙硯,沈鳳翥送了幾本醫書。


    自馮蘊離開後,何冬娘就立誌學字,看醫書,閑暇時就拿著張舟的書本逮人就問。


    “我才開始學,這醫書和筆墨還用不上咧。”何冬娘看著禮物,笑得靦腆。


    沈鳳翥笑道:“嫂嫂聰慧過人,很快就能用上了。”


    眾人在爐邊喝茶吃果子,笑鬧著就到了晚飯時分,晚飯是張翰海和婆子做的,味道自然比不上何冬娘做的好吃,但吃的就是個心意。


    吃完飯,何冬娘開始擺弄禮物,她還不會寫字,便讓梁玄真幫她試筆墨。


    “我這名兒筆畫還挺多,難得寫哦。”何冬娘數著壁畫,好奇心上來了,“玄真,寫寫你們的名字唄,我瞧瞧長啥樣。”


    梁玄真依次寫下他們的名字,何冬娘數著姓的個數,也分清了“梁”和“沈”。


    何冬娘板著指頭數“翥”和“儇”有幾畫,問道:“我瞧著你們的名字都是難寫的字兒,隻怕大有深意,不怕你們笑話,我日日喊你們的名字卻不知是什麽意思。”


    她的名字來得便宜,她是冬天生的,父母便取名冬娘。


    梁玄真解釋她們三姐妹的名字是父親從道家典籍裏摘選的,七哥和九郎是按照皇室輩分取的,儼為端敬莊嚴,儇為聰慧敏捷。


    何冬娘聽明白了,又問沈鳳翥的名字有什麽含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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