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文道:“這軍隊裏搶功的,冒領的多如牛毛,淩虛,蚊子肉也是肉,你還是太嫩了。”


    鍾旺在三人中最長,當機立斷把死人處理了,把活口扣下運到幽州城裏藏著,捏個把柄在手裏,也好有個退路。洪文點了點頭,當即蹲下身把活口的下巴錯了,防止他咬舌自盡。


    兩人幫梁儼收拾了血汙屍體,隻當今晚無事發生。


    忙完軍營的事,梁儼將活口打暈埋在草堆中運回了幽州城,鍾旺知他家裏有弟妹不方便,說把活口放他家裏,讓家仆守著。


    梁儼感激不盡,與鍾洪兩人辭別,回到小院,見沈鳳翥不在寢房,轉身去了張家。


    隻見沈鳳翥臥在張家廂房,二音坐在旁邊繡花,三人靜謐美好,宛如一副上好的美人圖。


    何冬娘見梁儼回來了,給他端了碗剛熬好的薑茶。


    “他們這是……”梁儼看向何冬娘,嘴角上揚。


    “兄弟姊妹的,哪裏有隔夜仇。”何冬娘壓低聲音對梁儼說,“你走後二郎就拖著身子跪在希音房門口,希音哪裏是心硬的人,開了門兩人就是抱頭痛哭,二郎差點哭厥過去。”


    “那他沒哭壞吧?”


    “放心,有我在,閻王爺不敢收他。”


    兩人交談一陣,聽這兩日沈鳳翥睡在張家,梁儼連忙向何冬娘拱手致謝。


    “哎喲,小事一樁,你哥去鄉下幫著收稅寫條子了,說讓二郎來家裏住,也省得我來回跑。”何冬娘瀟灑地擺擺手,又接著說,“對了,你家裏小,生了爐子熏死人,床也不是炕床,二郎體寒,晚上睡覺你幫他捂著點。”


    “嫂嫂也發現鳳卿體寒了?”梁儼急切道,“他身上夏日熱冬日冷,現下入了冬,全身冷得跟冰一樣,被褥都捂不熱。”


    何冬娘白了他一眼:“這我能不知道?他這病是娘胎裏帶來的,治不了,隻能仔細養著。你呀對他好些,二郎頂好的一個人,他死了隻怕你哭都來不及。”


    何冬娘在梁家最偏愛沈鳳翥,除了她是醫者,自帶救死扶傷之心,主要還是二郎惹人疼。他性子溫雅,待人和善,對待弟妹更是盡心盡力,她多次勸二郎不要日日辛苦作畫,他卻說身為兄長,自然要多辛苦些。


    “我自然會對他好。”


    何冬娘又道:“我知道你忙,但家裏除了你,別的也指望不上。三個小的不頂事,玄真倒是頂事,但她是個小娘子,有些話怎麽跟二郎說?二郎又沒娶妻,沒個說貼心話的人,什麽都憋在心裏,你這做弟弟的,得多勸他不要憂思過度,保持心情舒暢,多吃些飯,這才是保養之道。”


    “憂思過度,他在憂什麽?”


    “這不讓你去問去勸嘛!”何冬娘突然想到什麽,笑得曖昧,“二郎原來在玉京是不是有相好的小娘子啊,我看他時時出神遠眺,像是在害相思。”


    “我都是那日才知道父親給玄真訂了親事,表哥的事我就更不知道了。”


    “啊?那你還不如我知道的多。”何冬娘看著梁儼恨鐵不成鋼,“你呀,就聰明在打仗升官了!”


    梁儼無奈笑笑,忙進屋去看沈鳳翥。


    難道是那日他的謀士之約讓鳳卿憂思過度了?


    梁儼本還想與沈鳳翥商量一下刺客之事,思忖半晌還是覺得鳳卿先養好身子比較重要。


    過了一日,梁儼接到了魏巒的請帖,請他明晚去家裏吃酒。梁儼少不得準備禮物,去街市采買時路過皮貨店,瞥見一件兔毛披風,毛絨絨的瞧著就暖和。


    梁儼要五件兔毛披風,老板卻說這白兔毛的隻有一件了,若誠心要的話,付了訂金年前能趕出來。梁儼便讓老板把披風包起來,又付了四件的訂金。


    回到家,梁儼把兔毛披風給沈鳳翥披上了。


    “你也不能總窩在床上,俗話說流水不腐,戶樞不蠹,你每日還是得下床走動走動。”雪白的絨毛簇著沈鳳翥,襯得他十分可愛,梁儼幫他順了順壓住的發絲,笑道,“我給你買了披風,你下床時披著就不冷了。”


    沈鳳翥勾起淺笑,點了點頭。


    梁儼見他笑了,便勸他不要思慮過重,要多笑笑,多吃湯飯,注意保暖。


    “你快些養好身子吧,再這樣病下去,我會心疼的。”梁儼看著低垂的眼睫,心中之言脫口而出。


    一個病弱嬌氣的美人為了他日夜憂思,他如何能不心疼。


    沈鳳翥聞言一怔,捏了捏手指,說他會保重身體。


    次日吃過午飯,眾人圍坐在爐邊烤火。


    梁儼打算先去鍾旺家與鍾洪二人匯合,再一道去赴宴。


    梁儇見梁儼要出門,連忙拉住他:“七哥,你什麽時候回來?我們今晚要出門玩。”


    今天是小雪,晚上城裏會開夜市,梁儇聽何冬娘說會有各式雜耍,好奇得很。


    梁儼說他今晚要去都虞候府赴宴,不能和他們一起去玩。


    “你少飲些酒。”沈鳳翥裹緊披風起身,準備送梁儼出門。


    梁儼一把將他按回椅子上,轉頭對何冬娘說:“嫂嫂,今晚你隻帶九郎、舟兒去玩罷。”


    “我曉得。”何冬娘懂梁儼的心思,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今晚城裏熱鬧,如再有那輕佻浪蕩的公子哥瞧上他家幾個美人,那真是亂套了。


    “七哥~”二音也想去玩,拉著梁儼的胳膊撒嬌。


    “乖,哥哥不是不準你們出去玩,隻是我今日不得空,晚上看戲的人多,嫂嫂精力有限,看顧不過來,外麵壞人又多,我怕你們遇到危險。”


    梁儼保證上元燈節帶她們出去玩,這才將二音哄好出了門。


    吃過晚飯,何冬娘還在張羅炭火,梁儇和張舟就迫不及待地要出門,正好何大哥帶著兒子也要去湊熱鬧,路過妹夫家瞧了一眼,帶著兩個頑童先去占位置了。


    “這倆猴,真是太性急了!”何冬娘叉腰笑罵一通,又給爐子裏添了些炭火,讓沈鳳翥他們就在他家正廳烤火,說今晚肯定有賣新鮮羊骨湯的,等她看完戲帶些回來,喝了湯再睡好貼貼膘。


    何冬娘正在披外袍,聽到一陣敲門聲,以為是鄰居來借東西,開門看清來人卻吃了一大驚。


    “高公子,你怎麽來了?”


    第32章 修羅 雪白的兔毛披風被隨意扔在地上……


    梁儼出了福壽巷, 剛過了一條街就看到了熟人。


    “荔非頗黎——”


    荔非頗黎見是梁儼,歡喜地跑了過去。


    “你們怎麽在幽州?”梁儼見崔璟抱劍跟來,跟他打了個招呼。


    荔非頗黎說本來還在尋他, 沒想到有緣在街上碰見了。


    “梁公子金安。”崔璟被崔瞻三令五申,若遇見梁儼等人決不能失了禮數, 也不能暴露他們的身份。


    三人寒暄一陣梁儼才知道崔璟是來給幽州崔氏的族長祝壽的,荔非頗黎打算請他去吃飯,但聽他今晚要赴宴,就改到明日去家中拜訪, 感謝當日救命之恩。


    梁儼辭別兩人, 去了鍾旺家等洪文,三人聚齊一道去了都虞候府。


    魏巒請的都是團練營的將官,在院中擺了四五桌奢華席麵, 又有歌舞助興,衣香鬢影,紅粉環繞, 眾將如在瑤池仙境。


    絲竹管弦聲中,眾將向魏巒敬酒獻禮,魏巒看著地上一溜兒禮盒箱籠, 似笑非笑。


    不少人都送了厚禮, 梁鍾洪三人送的禮物本來就不算貴重, 在那些大禮中甚至顯得有些寒酸。


    魏巒拿起一支流蘇金釵看了一陣, 露出了滿意笑容, 當即吩咐身邊的仆人:“把這個送到小姐房裏去。”


    梁儼見那釵子頗有些分量,咋舌問道:“都虞候看著也就二十四五,他女兒我滿打滿算都沒十歲,這釵子插頭上隻怕脖子都伸不直。”


    “你這眼睛不要也罷, 都虞候今年三十有六了。”洪文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他家千金正是將笄之年,這送禮物的可算拍準馬屁了。”洪文本想送釵環首飾,可惜沒甚家資,隻能送些尋常之物。


    眾將圍著魏巒敬了一輪又一輪,梁儼也不能免俗,隨大流敬了兩杯,然後就坐在桌前專心吃飯。


    “你今日怎的這般克製?”鍾旺見梁儼隻吃不喝,覺得奇怪。


    梁儼想著回家還得抱鳳卿睡覺,這天寒地凍的,晚上又不能洗澡,酒氣難消,還是少喝為妙。


    他搖搖頭,道:“我家裏人不喜我飲酒,還是少喝些吧。”


    “嘖嘖嘖,瞧你這慫樣,你家妹子還管這個啊?”鍾旺知道他有三個妹妹,嘿嘿一笑,“連自家妹子都怵,以後娶了婆娘還了得,若你媳婦不讓你上炕,你也聽?”


    梁儼知道這人又在拿自己下酒,道:“我能瞧上的人現在還沒出生,再說我媳婦為什麽不讓我上床?”仔細想想,他單了二十六年,倒不是不想找個伴,隻是無論男女,還真沒有人入過他的眼。


    “這你就不懂了吧。”鍾旺一副過來人的樣子,搭在他肩膀上傳授經驗,“不讓你上炕都算好受的,若是鬧脾氣使性子,讓你躺在旁邊但死活不讓你碰,那才叫一個難受。”


    “不碰就不碰唄,又不會死。”


    鍾旺聽他大放厥詞,想到他是個童男子,嘿嘿一笑:“你就傲吧,等你成親憋幾回火,看你還傲不傲得起來。”


    洪文見鍾旺又在說村話,勸梁儼別搭理他,鍾旺氣不過跟洪文吵嘴,三人在角落笑鬧,倒也好玩。


    魏巒坐在中央喝了一杯又一杯,看著角落蹙起了眉頭。


    梁鍾洪三人正在劃拳,一個門子進來問哪個是梁儼官人,說他弟弟有急事找他,要他趕緊出去。


    九郎?


    梁儼連忙跟著門子走了,鍾旺洪文一聽是急事,也跟著出去看是什麽事。


    梁儼還沒到門口就看到了何家大哥,走近一看,何善仁身邊的三個小孩哭得涕泗橫流。


    “九郎!”梁儼見弟弟哭了,忙慌蹲下身給他拭淚,“出什麽事了?”


    何善仁急得拉人就跑:“梁家哥兒,路上說!”


    鍾洪兩人聞言,幫忙抱起梁儇和張舟跟在後麵。


    何善仁說他們去看雜耍,等了好久何冬娘還不來就回去接她,走到福壽巷見門口停了轎子,以為是臨時來了客人,他剛想敲門就聽到裏麵有打鬥聲,他不敢輕舉妄動,讓梁儇和張舟爬上樹悄悄看,結果兩個孩子被嚇得差點掉下樹。


    “九郎說他見過那些人,說是高長史家的公子。”何善仁背著他家大郎,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一邊抹淚一邊抹汗,“九郎說報官也無用,不如來找你。”


    “七哥,我絕沒看錯,就是要三姐做妾的那個人。”梁儇一邊抹淚一邊恨道。


    張舟伏在鍾旺肩上大哭:“嗚嗚嗚嗚,七叔,除了玄真姨姨,我娘他們都被那些壞人欺負了,倒在地上一動不動,嗚嗚,我娘是不是死了。”


    梁儼聞言大駭,把梁儇放下,疾馳而去。


    鍾洪兩人一聽也放下孩子跟了上去,何善仁見梁儼他們去了,頓時軟了腳癱在地上,攬著三個孩子喘氣。


    “梁儼——”荔非頗黎看完雜耍,沒想到又碰見了梁儼,便喊了一聲,梁儼沒有走向他,反倒是向崔璟奔去。


    崔璟見梁儼麵如修羅,一副要吃人的凶狠模樣,心道他哪裏又惹了這位殿下不快。再抬眼,梁儼已到了他跟前,一句話沒說,拿了他的佩劍就跑。


    “不是,你拿我的劍做甚——”崔璟反應慢半拍,等梁儼跑遠了才追了出去。


    那是阿爹留給他的劍,即便是皇帝也不能奪走!


    梁儼趕到福壽巷口,見兩個壯漢正抱著二音往小轎裏塞,壯漢見梁儼走來以為又是路過的鄰居,笑嘻嘻地喊他自己抓地上籃子裏的喜果。


    手起劍落,兩個壯漢還沒來得及叫喚,便被刺穿了喉嚨。


    二音從壯漢懷裏掉落,重重落地卻沒有呼痛。


    鍾洪兩人忙慌上去把兩個小娘子抱起,探了探鼻息放了心:“淩虛,你妹妹沒事。”


    “勞煩兩位哥哥幫我把死了的拖進門,別叫人見了血。“張家大門從裏麵閂住了,梁儼狠踹一腳,門扇大開。


    院子裏散站著七八個大漢,聽到聲響皆是一愣,見梁儼來者不善,連忙抽出刀劍朝梁儼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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