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晴踩著腳踏下了車,這次沒了雙腿發軟的感覺,小心翼翼地點了點頭,目送著喻逐雲轉身離去。


    他有些許的擔憂,害怕喻逐雲可能會去找顧宇彬的麻煩。


    可顧宇彬中午跟他們那群人混在電玩城,下午肯定要換根據地,恐怕早就已經不在那兒了。


    菜地裏的不少老人都知道南晴,十三棟四樓那個特別乖的小娃兒。很快有慈祥的爺爺奶奶找他聊天,問他怎麽在這兒傻站著不上去。


    聽他說在等朋友,有個住在一樓的奶奶便問他要不要進去坐坐,等人來了再出去。


    南晴搖了搖頭,彎起濕漉漉的眼睛:“謝謝奶奶。”


    “但是我答應了,要在這裏等他的。”


    少年的模樣乖巧柔軟,在朦朧的路燈下笑起來,純潔幹淨。


    喻逐雲遠遠地看見這副畫麵,猛地刹車。他翻身下來,手裏緊緊地攥著那樣剛剛買到的東西,指節發白,耳畔仿佛又響起了在保安亭內聽見的那首歌。


    我已背上一生苦困後悔與唏噓/


    你眼裏卻此刻充滿淚/


    這個世界已不知不覺地空虛/


    不想你別去/


    “南晴。”他站在黑暗裏,遠遠地喊了一聲。


    光下的少年回過神,跟身旁的老人說了再見,抿著一個淺淺的笑,向他走來。


    喻逐雲的視線垂下,忽然道:“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傻。”


    南晴睜大了眼,下一秒脖頸便一熱,一頂帶著帽子的毛絨圍巾將他整個腦袋好好地罩在裏麵。喻逐雲的手指穿過交疊的絨布,替他理了理那兩個垂下來的雪白毛球。


    他的卡留在了南憶灣,現金也全部撒在了大橋上。


    翻遍全部的口袋,終於湊齊了一百塊,將櫥窗裏的這頂漂亮的小圍巾買下來送給南晴後,他已分文沒有。


    “好了,回家吧。”


    喻逐雲後退了一步,揚起下巴,衝南晴點了點頭。


    “我就站在這兒。”


    要是被欺負了就下來,知道麽?


    第13章


    南晴的眸映著暖黃色的燈光,透亮而澄澈,過了好幾秒才用力地眨了眨。他後知後覺地摸了摸這頂嶄新的毛絨圍巾帽子,溫暖的觸感從指尖一路延伸到胸膛,熱乎乎地發燙。


    “謝謝你,喻逐雲,”他彎起了眼睛,甕聲甕氣地說,“我很喜歡這個。”


    喻逐雲勉為其難地“嗯”了一聲。


    “也要謝謝你今天過來找我,謝謝你送我回家,”少年仰起小臉,一字一句地細數,“我明明答應你了,但還是食言了,對不起。你過來找我的時候差點被我連累,也對不……”


    喻逐雲打斷了他:“你隻會說‘謝謝’和‘對不起’這兩句?再說一個字就上樓。”


    南晴立刻閉上了嘴,小河豚一樣搖了搖頭。


    緊接著,他像是想起了什麽,將自己的笨重的黑書包背到身前,拉開拉鏈,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疊資料。


    足足有一枚立起來的硬幣那麽厚,上麵密密麻麻地全是字和題目,每一門科目都有。


    他雙手捧起這堆資料,獻寶似的遞到喻逐雲的跟前,意思很明顯。


    喻逐雲沉默了。


    過了幾秒,才掀起眼皮看向南晴:“?”


    “這裏有月考試卷的重難點,還有我為你特別準備的零基礎低級複習攻略,如果可以把這裏的內容全部融會貫通的話,足夠你從年級倒數提升到二百名,”南晴圓潤的杏眼亮晶晶的,“我還準備了中級、高級,足夠你一直學到年級前五十名呢!還有——”


    “南晴。”


    “嗯?”


    “你別恩將仇報。”


    “……”


    喻逐雲無聲地笑了一下:“趕緊回家。”


    他最終還是拒絕了南晴那沉甸甸的好意,目送著人上了樓。樓梯間內的聲控燈明明滅滅,那道朦朧的身影停在四樓,回到家裏,打開窗戶。


    冬日的寒風吹過,米色的紗窗簾如海浪般搖擺,少年遠遠地衝他揮了揮手。


    喻逐雲頓了好幾秒,也遙遙地點了下頭。


    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就很想再抽一根煙。


    -


    南晴到家時,顧梅芳和南濤成兩人還在店裏,顧宇彬大概還在外麵玩,家裏隻有顧嘉禾一個人在房間學習。


    他本想等人都回來之後,將今天發生的事情從頭到尾說一遍,可左等右等還是不見他們的蹤影,反而是自己的眼皮子越來越沉,手腳冰涼,頭重腳輕。隻能先吃了藥上床,用椅子將門抵住,做第二重保險。


    然而次日醒來,椅子沒有動,南晴自己動不了了。


    高燒,三十九度二。


    身體的不適霎時戰勝了一切。


    南晴連眼睛都睜得很艱難,僅僅隻是支起上半身吃藥,心率都不停地往上飆,喘不上氣的感覺太過熟悉,熟悉到讓他有些控製不住地恐懼。


    他不得不請假,悶在被子裏長長久久地睡了一覺,醒來時渾身冷熱汗交織,前世今生的記憶亂七八糟地扭曲在一起。


    正當他有些恍然時,家門突然傳來一聲巨大的砰響。


    顧梅芳狠狠地在顧宇彬的後背上抽了一巴掌,臉色青白交加,嘴唇不住地哆嗦:“我讓你去學校,你就是去幹這個的?我真是造了孽了,瞎了眼了!”


    “你憑什麽不相信我說的話,就相信別人說的話?!”顧宇彬也惱了,厲聲反駁,“你是我媽還是別人的媽?我看你是替別人養兒子養久了,忘了誰才是你親生的!”


    顧梅芳氣急,抬手:“你——”


    南濤成趕忙將她抱住:“好了好了,都別吵了。有什麽話坐下好好說。嘉禾啊,能麻煩你看一下小晴怎麽樣了嗎?”


    少女嗯了一聲,在三人吵嚷的背景音裏放下了書包,輕手輕腳地走到南晴的房門口,抬手敲了敲。


    過了半分鍾,門才打開。


    南晴白皙細嫩的臉上泛著病態的潮紅,細細的汗鋪在額頭上,連眼睛都燒得有些紅。開口時的聲音也是啞的:“……怎麽這個時候就回來了?”下午一點,怎麽也不該是放學的時間。


    “爸媽知道你生病了,早上就關店準備回家的,”顧嘉禾言簡意賅,很快卻有些難以啟齒,“誰知道顧宇彬班主任打電話給他們,讓他們去學校一趟,說,說……”


    客廳內傳來一聲顧梅芳的怒吼:“你到底是不是偷別人東西了!”


    “……”


    “我從小就教過你,人可以窮,但不能沒誌氣。沒想到你小時偷針,長大偷金!”顧梅芳的胸膛劇烈起伏著,眼睛甚至比南晴這個發燒的病人還要紅,“幾千塊錢的手機啊,你怎麽敢的?你說我不相信你,你的老師當著全班同學的麵,把別人的手機從你的口袋搜出來,你要我怎麽相信你?”


    南濤成勉強攔著顧梅芳不讓她動手,卻也沉默下來。要知道,他們是在現場看過監控的。並不存在有人自導自演地把手機塞進顧宇彬的書包裏誣陷他,顧宇彬拿著那部幾千塊的手機向周圍人炫耀,模樣顯然得意極了。


    顧宇彬顯然也沒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咬著牙說不出話來,整張臉都憋成了豬肝色。突然,他看見了從房間出來的南晴,一股怒意霎時衝上了心頭,惡狠狠地大叫了起來:


    “我說了不是我偷的!是南晴偷的,是他!我隻是從他那裏借過來玩玩而已!”


    回想起今天早上發生的一切,顧宇彬仍覺得不可置信和惱恨。


    他從南晴這裏搶來了這部或許是南濤成購買的手機,本以為能在同學麵前大肆炫耀一番,可就在他吸引了一眾或嫉妒或驚羨的目光時,七班門口卻突然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喻逐雲。


    眾所周知的富少,不好惹的紈絝,一言不合能把人手打斷的校霸。


    穿著機車皮衣,麵容冷峻而嘲諷地環視了一圈四周,砰地一聲踹開了教室門。


    周圍霎時寂靜如死,唯有牆壁的灰塵撲簌簌地落下來,朦朦朧朧地勾勒出喻逐雲高挑的影子,以及他那雙瘋狂的眸。


    “誰是顧宇彬?”喻逐雲似笑非笑地揚起唇角,“給老子滾出來。”


    ……


    “我根本就不認識喻逐雲,我怎麽可能去十四班偷他的東西!而且宜中誰都知道他不好惹,我傻逼嗎跑去招惹他?”顧宇彬咆哮著往南晴的方向爬,“你說話啊,是你偷了喻逐雲的東西,為什麽這個鍋讓我背!”


    南晴被這兩聲吼得整個耳膜都在震,本就不住發暈的腦袋更加沉重。他勉強地咳了兩聲,剛想說話,就忽見身旁的顧嘉禾往前走了一步,神色微怒:“你不覺得自己的邏輯很好笑嗎?你不認識的喻逐雲,南晴就能認識了?搞清楚,是你被抓,人贓並獲。”


    顧梅芳被南濤成半扶著,聞言更是糟心地閉上眼:“……你竟然還敢栽贓你哥哥!顧宇彬啊顧宇彬,我真是白養你了!”


    “我說了我不知道他怎麽認識的喻逐雲,反正這個手機是我從他那裏拿的,”顧宇彬大吼,“到底要我怎麽說你們才相信?”


    蝴蝶翅膀扇起的大風,在十二月的冰涼天氣裏,從尚未關緊的大門穿進來,凜冽徹骨。


    “好,退一萬步來說,就算手機是我的。”


    南晴壓下咳嗽,緩緩地抬起眼,身體在微微發抖,聲音卻奇異地穩住了:“它又是怎麽到你手上的?”


    上一世被見死不救,間接害死的記憶,至今都在腦海中盤旋。


    這一世,顧宇彬竟然還敢私自打開他的房門,肆無忌憚地翻包尋找,像毒蛇一樣潛伏在暗處。


    “不問自取,即為偷。”


    這種情況下,顧宇彬很難跟眾人共處同一個屋簷下了。


    顯然,顧梅芳也看出來了這一點。她過了很久才平靜下來,疲憊地給她的父母打了個電話,要他們在那邊給顧宇彬騰一個房間。


    這是目前唯一的解決辦法。畢竟就算顧宇彬的行為這麽讓人失望和厭惡,也罪不至死。到底是她的孩子,到底還掛著一家人的名頭,肯定要供他吃喝上學。


    南晴回了房間,身體更加沉重,精神卻比剛剛清醒。


    他沒有辦法將上一世的事說出來,這一世沒發生之前,顧宇彬就算犯再多這樣的小錯,也得不到應有的懲罰。


    這是個無解的困局。


    好在,雖然離結束還遠,但局麵至少比一開始有了進步。


    南父顧母兩人帶著顧宇彬出去了,顧嘉禾也準備回學校。南晴吹了會冷風,好不容易降下去的體溫又重新上升,隻能拖著緩慢的步子、用盡全身力氣回到床邊。


    米色的窗簾微微搖動,給房間內罩上一層暗調的濾鏡。


    南晴剛要艱難地坐下,就忽然聽見不遠處的玻璃傳來一道敲擊聲。


    可他家在四樓。


    應該是路過的鳥不慎啄了啄窗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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