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說一開始蘇芮想要來是為了給雲濟減少傷員,畢竟即便是被內外勾結而導致如此,可雲濟作為帥領,重傷不愈導致的死亡也是要算在其頭上的,能不給林家和隆親王這個由頭就不給。


    但如今,看到遠勝她猜想的傷員數量和一個個不屈,不想就這般咽氣的眼神,蘇芮仿佛看到了當初在邊陲軍營裏一次又一次在死亡之下咬牙爬出來的自己。


    許是為了雲濟和自己,又許是如今自己變得柔軟了,蘇芮二話不說就從掛鉤上取下軍醫用的白圍兜套上,一邊往裏走,一邊撩起袖子。


    接過軍醫的活計的同時,邊做事邊和三個軍醫商議新的治療辦法。


    全然忘記了之前跟雲濟是如何保證的。


    但雲濟並沒有阻止她。


    她也不知,雲濟並不是鬆口,反是等著她開口。


    他並不打算讓蘇芮回京,最好是生產之前都不回。


    而作為女子要留在軍中,即便旁人礙於她是自己側妃和此番功勞不說,可也總歸需要理由。


    傷兵營最是適合她。


    蘇芮也的確能夠勝任,即便一開始三個軍醫都對她所說的辦法存疑,隻因著她是雲濟的側妃,此番又為兗州軍搬來了救兵,所以還是按著她說的做了。


    沒曾想,她雖醫術不算通曉,也不會施針,但對穴道的研究比他們更勝十倍,光對幾個穴道施針就能止住血流不止,再配合她帶來的那些香丸和熏香,傷兵們的疼痛得到了極大的緩解,包紮也變得沒那麽棘手了。


    蘇芮也不止光指揮,重傷雖還是交給更加懂得治療活人的軍醫,但輕傷和力所能及的包紮她都撩起袖子一並幹。


    眼看蘇芮大著肚子,不懼血腥,亦半點架子沒有的救治自己,將士們都更配合了,即便有時候蘇芮手重些,也是咬緊牙不吭一聲。


    除了,衛楚。


    他是蘇芮來傷兵營第三日來的。


    本他因傷勢未愈,不得立即前往糧道和主幹道守備而懊惱,死咬著自己的傷勢不耽誤,不肯前往傷兵營治療。


    而今個一大早就來了,手臂上和大腿上都浸血。


    蘇芮剪開衣衫,這才露出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痕,浸血的兩處最為嚴重,已經是血肉翻開,隱隱見骨了。


    好在,這兩日他雖硬撐,但也還是自己做了處理,並未發生感染,隻是今日許是動作大了,沒有經過縫合的傷口又崩開了,才鮮血淋漓。


    “嘶……”


    烈酒澆在傷口上,衛楚倒吸一口涼氣。


    蘇芮手上的動作卻是不停,一邊一處不落的仔細清洗,一邊揭露道:“既要自己硬挺著,這會就別喊。”


    被她沒好氣的罵,衛楚反倒笑得更開,嘴上裝可憐道:“真疼。”


    “忍著吧,才開始呢。”


    衛楚聽話的拿起旁邊早已經準備好的帕子,熟稔的咬在嘴裏,目光追隨著蘇芮,而蘇芮並沒有看他,利落的準備好針線開始縫合。


    雖然兩人並沒有過多的言語,可配合的默契仿佛這不是第一次治療了。


    因著這會是午時,除了重傷移動不得的傷兵以外,其他能活動的都自己去飯堂吃飯了,畢竟人手不夠,等人送不知要什麽時候去了,甚至能不能吃上都是問題。


    所以此刻的傷兵營裏能動彈的人隻有蘇芮,衛楚,還有剛縫合完,還沒來得及包紮的沈鐸。


    而看著眼前的場景,沈鐸有些糊塗了。


    衛楚不是有心上人嗎?


    怎麽這看著蘇側妃的眼神這般直勾勾,半點都說不上清白啊。


    而蘇側妃,好似……也不覺意外。


    雖蘇側妃沒有給衛楚多餘的眼神,可看到衛楚嚴重的傷勢的時候立即就讓他先行等等,清洗傷口的時候和對給自己清洗的時候也不一樣,那眼神裏帶著怒氣。


    衛楚則是樂此不疲的樣子,平日裏受再重的傷都不吭聲的人,這會前前後後喊了七八遍疼了。


    而且,對他完全視若無睹。


    難不成……


    “王爺。”


    正因心中猜想逐步睜大眼睛,外麵就傳來了喚聲。


    三人同時抬頭往外望過去,雲濟正帶著無雨走進來。


    見到蘇芮在給衛楚治療,雲濟倒是神色依舊淡淡,倒是身邊的無雨拳頭捏緊了,眼神似在罵這個男狐狸精,一逮到機會就來拐他家側妃。


    要不是他及時找到主子,再晚點來,就要縫大腿了!


    “王爺怎麽了來了?”蘇芮並未察覺到什麽,一邊頭也不抬的問,一邊絞斷縫合好手臂傷口的線。


    聽著蘇芮平淡的詢問,看著她和衛楚靠得極近的距離,以及那露在外麵受傷的大腿,顯然下一步就要縫合大腿了。


    雲濟雖臉色沒有過多神色,卻是不動聲色的給身邊的無雨遞了眼色。


    無雨立即會晤,急喊:“側妃,主子的傷口崩開了,好大一塊呢,若不是屬下發現,非拉著主子來,主子還瞞著您呢。”


    一聽雲濟也受傷了,還一直瞞著自己,蘇芮當下就放下了手中重新穿合的針線,快兩步走到雲濟跟前,的確聞到了血腥味。


    直接伸手扒開他的衣衫。


    夏日裏穿得少,就一件外衫一件裏衣,而且似是腰帶也沒綁緊,一扒就開了,露出結實的胸腹的同時也看到了上麵這數月來累計的大大小小七八處傷疤,其中最厲害的是一道從右胸斜貫到左腹的長長傷痕。


    是上次受的,雖進行了簡單縫合,但不知是當時軍醫忙不過來,還是縫合技術不到位,隻是簡單的給雲濟縫了幾針,此刻已經都崩幹淨了,還未愈合的傷口不斷往外滲血,還隱隱有潰爛之勢。


    難怪那日來見她換了衣裳,原來不是為了見她才重新洗漱一番,而是怕她發現他受了重傷。


    雖明白他如今是兗州軍的領帥,敗退東月之後有許多事需要他親力親為,休息不得,也沒時間養傷,可蘇芮還是忍不住騰起怒,嘴上譏諷道:“王爺這傷不用治,再熬熬,就能熬到感染而亡了。”


    無雨聽得一咯噔,這怎麽不心疼,反倒咒主子去死呢?


    旁邊暗中觀察的沈鐸也驚了一跳,這蘇側妃還是一如既往的彪悍,隻是這在軍營,他們都看著呢,這般對雲濟言語……


    “我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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