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哪個非常識實務的長老,帶頭跪下來道:“恭迎劍尊出關!”


    而後整座山上的人都跪了下來,好似在祭拜。


    “恭迎劍尊出關!恭迎劍尊出關!”


    聲音響徹雲霄。


    “……”程雲臻覺得不吉利,側過身去躲了一下。


    他發現自己終於能動了,於是悄悄摸摸地往旁邊挪。


    三聖洞已經被炸成了渣,周圍根本就沒有什麽遮蔽物,下麵眾人都看到這個劍尊手下唯一的活口似乎想要離開。


    連劍尊也在看他。


    下一秒,程雲臻飛起來了。


    君無渡抓著他的手腕,帶他禦劍而行,頃刻之間就消失在了底下那堆人的視線裏。


    剛飛出去不過兩息,君無渡的胳膊猛地被人抱住。


    他低頭,見程雲臻臉色比剛才還要白,幾乎有些發青,在旁邊死死地閉著眼抱住了他的胳膊,完全沒了之前巧言令色的樣子,倒是變得更順眼了。


    變長的小綠劍穩穩當當地落在了山巔上。


    呼嘯的風聲已經停了,程雲臻勉強鬆開君無渡的胳膊,渾身癱軟地倒在地上,等他再睜開眼睛,看清楚自己這是在哪裏後,身上每根汗毛都炸起來了,背後密密麻麻地冒了一層汗出來。


    太高了,他從來沒來過這麽高的地方。


    有些恐懼是可以克服的,有些不行。程雲臻腿軟得站都站不起來,結結巴巴地道:“劍尊大人,求求您……求求您先帶我下去吧……”


    他不用劍殺死他,難道就是想把他活生生折磨死嗎?來的路上,謝鸞明明知道他恐高。


    然而劍尊無視他的懇求,開始審他了。


    “你抖什麽?”


    “我害怕……”程雲臻僵著身子道。


    “怕什麽?”劍尊聲音裏帶著涼意。


    “怕、怕高……”程雲臻已經哭了出來,說話一抽一噎。


    男人不說話了,隻剩下一陣陣的涼風往程雲臻身上吹,冷汗黏得身上難受。


    他還當程雲臻路上說恐高是假的,隻為了想辦法逃出去。這會兒見人怕成這樣,信了八九分。


    君無渡:“把手給我。”


    程雲臻兩隻手還死死地捂著臉呢,聽了他這話也沒什麽反應。


    君無渡隻得掐了個訣,那聲音便像是在程雲臻耳邊,振得他理智恢複了幾分,顫巍巍地伸了隻手出去。


    剛才抓的是手腕,君無渡低頭,見秦雲的手白得幾乎透明,手背底下青筋一清二楚,指甲很是齊整漂亮,像五片花瓣。


    他伸手,將秦雲冰涼的手指握在掌心裏。


    隻是片刻,程雲臻聽見君無渡說:“睜眼吧。”


    程雲臻淚盈於睫,小心翼翼地睜開,見周圍已經是屋內景色,整個人隻覺得劫後餘生,沒注意到君無渡還握著他的手。


    他茫然道:“這是哪裏?”


    “我以前住的地方。”君無渡鬆開他的手,道。


    程雲臻想問他把自己帶到這來做什麽,又怕聽到什麽不好的回答,一時片刻竟沉默了。


    君無渡從懷裏掏出一張紙扔給他。


    程雲臻看了個開頭便愣了這是他的賣身契。修真世界的賣身契不像凡間賣身契,是有一些法力約束在的。


    程雲臻第一次逃跑之後,才知道賣身契能追蹤自己的氣息。


    現在,落款的地方變成了【君無渡】,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寫上去的。


    程雲臻拿不準這個殺人狂魔是什麽意思,隻能勉強道:“劍尊大人,這不是我的賣身契嗎……”


    “簽了此契之後,你就是我的人了。”君無渡看著他道,“你既幫我補了陰氣,我可以答應你一個要求。”


    程雲臻低著的眉眼瞬間揚起來:“您說的可是真的?”


    “一言九鼎。”


    程雲臻:“能不能請您撕了這賣身契,還我一個自由身?”


    他說話時眼睛都亮了起來,是毫不掩飾的渴望,臉頰微紅,就如同一株病歪歪的桃枝逢了春。


    “就這個?”


    “就這個!”


    君無渡望著他的眼睛,一瞬間晃神,掌心燃起火焰,賣身契很快被燒成黑乎乎的餘燼。


    程雲臻高興得溢於言表,若不是被規訓了這三年,都要蹦起來了。


    他對君無渡行了個禮,道:“多謝劍尊大人,我知君家有不養爐鼎的規矩,咱們就此別過。”


    程雲臻走到門口,都已經想好是住樹屋還是住山洞了,看不見的結界將他彈了回來。


    他一顆心止不住地往下沉,回頭卻見君無渡已經自顧自地坐下,甚至還不知從哪兒弄來一套茶具,煮開茶了。


    因他坐著,程雲臻隻好跪坐在榻邊,盡可能地恭敬道:“劍尊大人不讓我離開是何意?”


    “你一個爐鼎,孤身要上哪裏去?”


    “這應該與劍尊大人無關吧?”


    被君無渡淡淡瞥了眼後,程雲臻隻能低下頭奉承道:“我知劍尊大人是好意。您有所不知,我本是有主家的,是被人擄了才賣到合歡宗去。現如今恢複自由身,我想回去。”


    “你主家是哪裏?”


    程雲臻道:“淮南林家。”


    這是林懷嫣的宗族。他是林家旁係一個庶子,被父母賣到合歡宗來的。


    “淮南太遠,依我看,你不必回去了。”君無渡為他做了決定。


    “劍尊的意思是……?”程雲臻暗暗咬著牙問。


    “我許久不出關,身邊缺一個奉劍的人。你雖是爐鼎,有幾分膽量和顏色,不如留在我身邊奉劍。”


    他話說得清楚明白,隻是程雲臻不明白“奉劍”到底要做些什麽,怕他還是要和自己雙修取陰氣。


    君無渡見他神色,就知道他在想什麽,冷聲道:“你可知我的元陽何等珍貴?怎會浪費在你一個爐鼎身上。”


    程雲臻聽出他已經有些不耐煩。仔細一想,君無渡身負劍骨,如此珍貴,若是失了元陽修為大減,反倒會叫自己處於不利的境地。


    看起來,他隻能被迫守男德。


    若是如此,抱住這條大腿還算一個不錯的選擇。反正賣身契也燒了,走一步看一步再說。


    程雲臻便給他斟茶,抿著唇道:“能為劍尊大人奉劍,是我三生有幸。隻是我不知道,奉劍具體要做些什麽。”


    奉劍一說還要追溯到幾百年前,有個冠絕天下的劍修,第一愛劍,第二愛美人,博得天下第一美人的芳心之後,便叫那美人抱劍跟著自己。


    從那以後,美人奉劍就成了風雅之事。


    君無渡沒想到他連這都不知道,想來在合歡宗內日日隻學習如何以色侍人。


    他召出劍,浮到程雲臻麵前,道:“抱著它,跟著我。”


    聽起來,這個工作強度不算很大。


    程雲臻便站起來,把那長劍抱在懷中,一手高一手低,便如抱著一把琵琶,他微微歪頭,側向劍柄,看著君無渡問道:“可是這樣抱著嗎?”


    君無渡見他這一側首,半幅潑墨似的烏發便順著衣襟滑落,露出半張側顏,膚白若雪,麗如妖。


    他移開目光,稍顯冷淡道:“不錯,你便替我拿著這把劍。有用時我自會召它。”


    程雲臻:“不知這把劍叫什麽名字?”


    “一把劍而已,說不用就不用了,何必費心起什麽名字。”


    劍修不應該是劍在人在,劍毀人亡的嗎?


    程雲臻本能地覺察到這人不高興了,卻又不知道是因為什麽,隻得轉移話題道:“劍尊大人,我還有一件小事相求。”


    “說。”


    “您可否再給我身上下一道禁製,壓製我身上的鼎香?”


    “你是怕我聞著這香味,會對你行不軌之事?”


    程雲臻跟他說話累得想死。


    他抱著劍強顏歡笑道:“劍尊大人修為高深,自然不會被這香味影響。我是怕遇到其他修士,萬一鬧出誤會便不好了。”


    “我說過,跟著我。”君無渡道。


    言外之意,跟著他不會出什麽問題。敢情這份工作還是二十四小時不能下班?


    程雲臻還想爭取一絲去掉香味的機會,君無渡道:“你可知禁製能壓製鼎香,卻也於你身體有損?”


    觸及知識盲區,程雲臻愣愣地看著他。


    君無渡卻也不打算同他解釋,隻道:“我下山處理些事情,不必跟著。”


    說完,不帶劍便走了。


    程雲臻把劍放在桌上,嚐試了下,門口仍然有結界阻擋。


    既無法出去,程雲臻隻能環顧了一圈房間。這雅舍雖大,但隻有一張床能住。好在程雲臻在窗下找到一張軟榻,看著還算幹淨。


    程雲臻怕君無渡有忌諱,並不敢碰他的東西,就這麽在桌前抱著劍發呆。


    發呆對他來說,也算是難得的好時光了。


    ……


    君清陵終於辭別韋子安,從金光宗回來,正想要打聽劍尊是否已經解毒,便得知山上出了事,而且是大事。


    他一向不讚同父親欲奪劍骨的事情,劍骨認的並非是君家,而是君無渡。況且劍尊若是隕落,劍骨說不定會直接去找下一任主人。


    因為違背了父親的決定,君清陵這才遲歸,不忍麵對。


    隻是他沒想到,他這一遲,等來的竟是君家嫡係除四房外,全被劍尊手刃的消息。當日君無渡出關的時候,四老爺和女兒在閉門煉丹,不曾前來,沒想到竟撿回一條命。


    死了這麽多人,自然是要亂一會兒套。但君家缺的隻是嫡係,旁係還多的是人。僅僅半日的功夫,秩序便被重新打亂調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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