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雲臻抬起頭,將自己的臉完全露出來,控製好表情道:“以我姿容,說不定可以打動劍尊,還請讓我一試。”


    一路上這個爐鼎鮮少說話,這會兒突然開腔,且說的還是如此大膽的話。謝鸞垂目看去,見秦雲下頜微揚,分明是獻祭羔羊引頸受戮的姿態,眸光卻清亮似寒潭映星,帶著幾分峭壁孤鬆般的倔氣。


    是為了求生。


    程雲臻:“若論以色侍人……合歡宗幾年,在下習的便是這門功課。”


    堂內一片寂靜,沒有人回答他。程雲臻的臉一點點漫上緋紅,他這輩子沒說過這麽不要臉的話。


    “你生得是還不錯。”掌教表情古怪道。


    程雲臻剛稍微鬆了口氣,便聽得這個威嚴的男聲說:“但劍尊他毒發多年,如今雙目被毒素浸潤,已然不能視物了。”


    作者有話要說:


    程雲臻: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第5章 劍尊其人


    程雲臻兩眼一黑,他沒想到自己這輩子還需要拋媚眼給瞎子看。


    掌教微微眯起眼睛,道:“方才你也聽我們說了,劍尊最是厭惡爐鼎。怕是還沒近身,你就會被他一劍斬死。”


    “我知道一個爐鼎的命在各位老爺眼裏不算什麽,”程雲臻挺著背大聲道,“可螻蟻尚且苟且偷生,還請掌教給我一個為自己的命掙紮的機會,如果都要死,那我願意死在劍尊手下!”


    這個爐鼎跪在地上,自己請纓時,掌教便有些訝異。再見他字字鏗鏘地說出這番話,掌教不由得對他刮目相看了。


    還算有幾分膽量。


    掌教慢慢收回了落在爐鼎身上的目光,看向三老爺,道:“三弟以為如何?”


    三老爺道:“那……不妨一試。”


    “我也是這樣想的,”掌教道,“既如此,就把人送進去試試吧。”


    得到這個回答,程雲臻稍稍鬆了口氣,然而麵上的憂色卻更重了。


    “來人,”掌教很快吩咐,“帶他去安頓一下,明日就將人送到三聖洞。”


    殿外。


    待人都散去,四老爺帶著女兒慢慢從玉道上走下來。


    木雪銀此番是頭一次出門曆練,四老爺不問她在句州大會上的表現,而是道:“這個叫秦雲的爐鼎,你們是如何發現的?”


    木雪銀略去了聽見金光宗少主行雲雨事的前因,將事情講給父親聽。


    末了,見父親一臉憂慮之色,木雪銀問:“可是我們做的有什麽不妥嗎?”


    “不,”四老爺道,“你們做得沒什麽不妥,隻是有些人呐,他不想讓這解毒的良藥出現在劍尊麵前。”


    *


    走到殿外,被寒風一吹,程雲臻的頭腦越發清醒。


    他看見謝鸞也未多做停留,兀自背著重劍要離開,於是大聲道:“表少爺!”


    謝鸞一愣,回過身才見是程雲臻叫自己,走回來微微蹙起眉道:“叫我做什麽?”


    程雲臻:“我有一事相求。”


    這一路上謝鸞看他看得死緊,再加上一直乘靈舟,程雲臻沒找到逃跑的機會,心裏十分厭煩眼前的人,然而不得不強顏歡笑著說話。


    謝鸞抱臂,一語不發,意思是讓程雲臻有事說事。


    程雲臻看了眼旁邊站著的小僮,謝鸞會意,揮手叫人離開。他倒想看看,這個不安分的爐鼎要說什麽。


    程雲臻:“我想請表少爺看顧我的性命。”


    “誰要奪你的性命?”謝鸞微微蹙起眉頭。


    程雲臻:“我知道劍尊解毒,需純陰體質的男子。方才我在殿中聽說,上一個被送進去的人已然暴斃。君家聲勢顯赫,這幾年來怎麽可能隻找到兩個純陰男子,除非……”


    謝鸞是聰明人,程雲臻雖未明確點出最後一句話,他也能聽出弦外之音。


    他多看了程雲臻一眼,道:“無憑無實,恐怕是你想多了。”


    “我想不想多不重要,”程雲臻平靜地看著他,“重要的是,表少爺您千裏迢迢把我從金光宗帶回來,不辭勞苦日夜看管,恐怕不希望我死在給劍尊解毒之前。”


    謝鸞嘴角微扯,似乎有嘲諷之意:“你倒是自信得很。”


    自信自己能勾得劍尊雙修。


    提起自信二字,程雲臻想起自己剛在大殿之上的字字句句,反倒不自在起來,良久隻輕聲道:“我要說的就是這件事。表少爺請自便吧。”


    說完,程雲臻便跟著那等候在旁的小僮走了。


    謝鸞看著他挺拔清瘦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視線之中。


    *


    數不清繞過多少座橋梁,程雲臻終於被帶到了今天晚上要住的地方。


    帶路的小僮叫十五,極懂規矩,說話也客客氣氣的,程雲臻哪裏知道,他看著雖小,但已經是築基的修為,否則不會被指派來貼身看著他。


    程雲臻請他坐下,小僮道:“我不能坐,要是被主子看到,會責罰的。”


    程雲臻一怔,不再堅持:“好吧。”


    小僮又道:“秦公子,屋內有一汪清泉可供梳洗,衣櫃與妝奩都是滿的,請您明日裝扮一番,再去求見劍尊。”


    程雲臻了然,就算劍尊看不見,表麵功夫也得做足。


    他點點頭道:“不知你可否說一些劍尊的事情給我聽,我在合歡宗內足不出戶,孤陋寡聞,若是更了解劍尊一些便好了。”


    說起這個,小僮精神了些:“劍尊是我們君家劍道第一人。他天生劍骨,出生之時,天邊有霞光陣陣,十五歲金丹初成,就血洗了整個劍道試域……”


    程雲臻忍不住問:“劍骨是什麽?”


    “劍骨是上古劍仙隕落後,劍塚裏留下來的寶物,它隻有遇見合適的主人才會認主,劍尊可是千餘年來,第一個被劍骨認主的修士!”


    程雲臻感覺不妙,道:“那他現在幾歲了?”


    “二百多歲?”小僮道,“不對,應該是三百多歲。”


    好一個百歲老人。


    “一百年前,他一人擋魔域千軍萬馬,拯救修真界於水火之中,成功突破出竅期。隻可惜遭了那魔頭暗算,餘毒未清,一直拖延到了今天。秦公子若是真能助劍尊解毒,那就是我們君家的大恩人。”


    誰偷走了我的人生!


    敢情拿了龍傲天劇本的另有其人。程雲臻知道,崔管事約莫一百五六十歲,金丹未成,隻是築基,就這樣都在合歡宗裏混了個管事的位置。可見劍尊的修煉速度有多恐怖。


    也怪不得這小僮如此崇拜他。


    程雲臻:“那劍尊他……可曾婚配?”


    “不曾,”小僮搖了搖頭,“破元陽有礙修行,


    劍尊潔身自好,從未沾染凡塵。”


    好一個百歲老處男。


    程雲臻又試著套了點話,沒能套出來什麽有用的信息。尤其是關於上一個被送進去的純陰男子,這小僮隻知道人最後死在了三聖洞裏,並不知道什麽細節。


    沒過多久,有人送來飯盒,小僮為他擺在桌上,道:“秦公子請用。這些都是靈植靈米做出來的,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


    程雲臻其實已經很久沒吃過像樣的一頓飯了。合歡宗為了使爐鼎身材苗條,日常很少給他們吃正餐,隻吃丹藥了事。


    吃下那口米飯碳水的第一秒,程雲臻就感覺自己要飛升了。


    甚至產生一個念頭:如果這是斷頭飯的話,他死而無憾。


    風卷殘雲般吃完桌上的飯菜,程雲臻渾身都暖融融的,還有點想睡覺。他摸了下自己的肚子,鼓起來了,也是因為他太瘦的緣故。


    程雲臻靠在榻上休息,那小僮也沒有打擾他,默默地退出門外站著了。


    君家財大氣粗,這美人榻也軟,程雲臻閉目養神,默默珍惜著這種消化食物的感覺。


    躺夠了,他正打算站起來活動一下,就聽見外麵傳來打鬥的聲音。


    程雲臻一個激靈,隨即意識到真被自己說中了。


    合歡宗此等小宗門都尚且內鬥不停,像君家這樣的修仙家族不可能不存在利益糾葛。隻是手裏掌握的信息太少,程雲臻不知道這個想對他下手的人是誰。


    程雲臻剛從妝奩裏拿了支長釵防身,聽見門被砰砰敲了兩下。


    “是我,開門吧。”


    是謝鸞的聲音。程雲臻便給他開門,叫了聲表少爺。


    謝鸞臉上濺了點血,自己進來擰了帕子清潔。他見程雲臻手裏又拿了個簪子,嗤笑道:“拿這個有什麽用。”


    程雲臻顧不上自己被嘲笑,小心翼翼抬頭往外看,見十五暈死在地上,左側胳膊上滿是鮮血,不知是死是活,驚了一下,轉頭問道:“他……他死了?”


    “被那東西咬了一口而已,”謝鸞扔下帕子,“死得沒那麽快。”


    “那就是說,他還是會死?”程雲臻語氣焦急,“你們家沒醫修嗎?”


    說話的時候,程雲臻已經看見謝鸞口中的“那東西”是什麽。


    隻見幾團散發著黑氣的黑色肉塊散落在地上,還在不停地蠕動著,像極了章魚的觸手。程雲臻忍著惡心,把十五給挪進屋裏,又扯了幾塊帕子給他包紮傷口。


    見程雲臻的舉動,謝鸞頗有些意外。他從儲物戒中拿出一個藥瓶,倒了丸藥給十五服下,道:“那是魔物。自百年前那一戰後,魔物已經鮮少在修真界出現。他是輕敵,才會受傷。”


    言外之意,就是十五自己菜,功夫不到家,活該被咬。


    好傲慢的一個人。


    見程雲臻又蹙著眉,一臉思索的表情,謝鸞道:“你又在想什麽?”


    程雲臻回神:“我在想這件事情該告訴掌教,越快越好。”


    翌日,有魔修混入,意欲殺害劍尊爐鼎的事情,傳遍了整個霽川。


    魔修乃是修真界公敵,百年前劍尊更是因為斬殺大魔而中毒,現如今竟還是魔族作祟,意欲阻止劍尊解毒。


    君家掌教震怒,誓要徹查此事,一時之間人心惶惶。


    而這些都和程雲臻沒什麽關係了。


    怕再出什麽紕漏,他一大早就被送去了劍尊閉關解毒的三聖洞。


    三聖洞真的是個洞。而它為什麽叫三聖洞,進去之後,程雲臻也找到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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