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室內,紅妖已經離開。


    盧通獨自坐在長幾旁,看著長幾上的木匣,眼神變化幾下,喊道:“楚江蘭。”


    “在。”


    楚江蘭一直在門外候著。


    “傳雲傲過來。”


    “是。”


    半炷香後,雲傲推門而入,道:“什麽事?”


    盧通指了下長幾上。


    雲傲走到旁邊,朝匣子內瞥了一眼,眼神瞬變,俯下身子從匣子裏提出一個人頭。


    “這是……這是小乖兒?”


    “武雛道送來的。”


    紅妖走了,臨走前留下了小乖兒的人頭。


    雲傲把人頭放回匣子內,坐下道:“他想幹什麽?示威?”


    盧通搖了下頭。


    殺人可以示威,也可以示好。


    庚品芳已經在獄中自盡,小乖兒遲早要死,隻是這件事十分隱秘,他本以為知道的人不會超過十人。


    武雛道竟然也知道。


    今日送來人頭,既是示威,也是示好。


    “武雛道知道庚品芳死了。”


    “不可能!”


    庚品芳被擒後,先是落在蕭龍庭手裏,之後交給了爵天牛,最後由雲傲帶走,專門派人看管。


    雲傲盯向人頭,幾息後逐漸反應過來,臉色一點點陰沉下去。


    盧通站起身,邁步離開房間。


    “去查,究竟從哪裏漏了消息。”


    “嗯。”


    ……


    一個月轉眼而過。


    無窮水口深處,一頭十餘丈長的肥碩身影破繭而出,腳踩五條神河,渾身散出各色寶光。


    “盧鯤。”


    盧通喊了一聲。


    肥壯身影瞪大圓眼,循聲看過去。


    盧通道:“盧鯤,生身父親當麵,還不行禮拜見?”


    盧鯤盯了一會兒,錯開眼神開始四麵環顧,上看看、下看看,一條手臂挽起神河,一條腿挑起湖水。


    “盧鯤!”


    盧通大吼一聲,聲音在水口深處來回回蕩。


    盧鯤愣在原地。


    盧通運起法力,氣勢逐漸雄渾。


    “還不拜見父親?”


    盧鯤看了兩眼,立即丟下神河、湖水,撥動雙腿遊到盧通腳下。


    “父親?”


    盧通咧嘴一笑,抬手拍了下盧鯤光禿禿的腦門,道:“好兒子。”


    盧鯤,鯨頭、人身、雙腿,雙臂形似魚鰭,沒有手指,手臂下方流出藍、綠、黑等各色神光,好似一對五彩翅膀。


    盧通打量了一番,丟出一滴血靈。


    盧鯤一口吞下,眼睛晶亮,再次喊道:“父親?”


    盧通眨了下眼,又丟出一滴。


    “父親!父親……”


    一連喂了十滴血靈,盧鯤仍不停地叫喚,盧通不再理睬。


    魚天遊走過來,道:“盧國主,日後由盧鯤統領良妖正國內的一切神靈,國主覺得如何?”


    “父親!”


    盧鯤湊到魚天跟前。


    盧通一巴掌把盧鯤抽走,道:“可以。”


    “這裏已經了結,三日後我們著手開辟地上神國。”


    “好。”


    魚天卷起神河一起退走。


    “啊!”


    盧鯤突然大喊一聲,渾身散出刺眼光芒,掄起手臂砸入神河,奪下一捧神水,接著席卷著神水、湖水朝魚天殺去。


    “啊!”


    魚天沒有出手,任由盧鯤搶奪。


    盧通看了兩眼,抬手散出血雲,化作一隻數裏長的大手,一掌斬斷神河,奪下大片神水。


    “父親!”


    盧鯤接住一捧神水,想靠近盧通,可是還記得剛才挨的一巴掌,又不敢過去。


    盧通招了下手,道:“過來。”


    盧鯤緩緩磨蹭過去。


    盧通揉了揉光滑腦門,道:“記住,父親隻能有一個,明白嗎?”


    “父親……”


    “你能下去嗎?”


    盧通指著黑湖。


    盧鯤順著手指看過去,愣了一會兒,一頭紮入湖中,卷起湖水,化作一頭形似浪花的黑獸。


    “好!我們父子二人去會一會妖仙。”


    盧通笑了下,縱身跳入湖中,帶著盧鯤一起朝深處遊去。


    盧鯤身形矯健,好似一尾五彩大魚,光芒照射的地方,湖水自動散開,隨著逐漸深入,光芒中出現一些鯤妖虛影。


    深入近十裏,盧鯤突然放慢速度,縮在盧通背後,不敢繼續向下。


    “怎麽了?”


    盧鯤沒有開口,縮著龐大身子,碩大圓眼中充滿了恐懼。


    “下麵有危險?”


    盧通又問了幾句,沒有任何回應,搖了搖頭,道:“走吧,先學點東西。”


    二人飛出水口,即將離開湖泊時,盧鯤再次停下,探出雙臂抱住盧通。


    “父親。”


    盧通立即停下,四麵看了看,道:“好,不走了,你看那邊。”


    他朝東邊指去。


    東邊的城外有一座山,啟智山的分山。


    盧鯤順著手臂看過去。


    盧通運出法力,驅散沿途的一切風塵、雲霧,道:“你兄長在那裏,他叫盧泰,現在是山主。”


    “盧泰。”


    “對,你叫盧鯤。”


    “盧鯤……”


    盧鯤看著啟智山方向,渾身光芒生滅不定,隱隱有波紋蕩漾。


    看了不足一刻鍾,盧鯤身上的光芒變得十分微弱,眼神也變得萎靡,抓著盧通朝水口飛去。


    很快,盧鯤陷入了昏睡。


    盧通沒有離開,散出法力喊來楚江蘭,道:“告訴章橋,以後內湖更名為鯤湖,不許花船在湖上遊蕩。”


    “是。”


    “傳盧泰過來。”


    “是。”


    一炷香後,盧泰、阿壯一起飛來。


    “父親。”


    “師父。”


    九夫人走後,阿壯跟了盧泰,現在已經長成了大妖,壵犬血脈完全激發,肉身強橫、力大無窮,還成了啟智山的鎮山靈獸。


    盧通坐在水口上,指向洞內,道:“盧鯤在裏麵睡覺。”


    盧泰知道點化神靈,立即會意。


    “我去看看弟弟。”


    “我也去。”


    一人一妖一起落入水口。


    “啊!”


    盧鯤的吼叫響起,接著盧泰、阿壯一起竄出水口,遠遠地躲到天上。


    “父親,弟弟怎麽……”


    “父親!”


    盧鯤一頭撞出水口。


    盧通抬手攔下,道:“別動,自家人。”


    盧泰、阿壯緩緩落下。


    盧通介紹道:“他,兄長,盧泰。他,師兄,阿壯。”


    盧鯤挨個看過,身上的光芒逐漸收斂,很快再次感到困倦,卷起湖水蜷縮在旁邊休憩。


    盧泰道:“父親,我們什麽都沒幹,弟弟的性情怎麽,怎麽如此狂暴。”


    “對。”


    阿壯在旁邊附和。


    盧通笑著道:“他才剛剛出生,什麽都不懂,隻有與生俱來的天性。”


    “如此天性。”


    盧泰搖頭歎息。


    盧通道:“他很聰明,一聽就會,一看就懂,以後就由你來教他。”


    “好。”


    ……


    中角山,貴國的山頭,距離良妖正國不到三十裏。


    盧通越過二十裏邊界,看著中角山上的火焰,眉頭輕皺,道:“燧國……當真要和我們大戰一場?”


    一年了,局麵仍沒有改變。


    西邊,燧國一直在屯兵,中角山上蓋起了一座“燧火峰台”,日夜不休地吐出百丈火焰;


    西南邊,鍾鼎帶著眾多商會,仍然在和公豪國廝殺,被稱為天下第一泉的壟山泉因此毀於一旦;


    南邊,趙太安沒有光複濟國,但是也沒有驅逐弱囂、美棗。武雛道還在待價而沽,接觸之後沒有後續動作。


    隻有東邊還算安寧,仙童仙船進入溢河,徐徐行帶著星彩靈鯨入主江朱神墟,正在聯手推進。


    蕭龍庭站在旁邊,手裏提著剛出生不久的兒子。


    “避無可避。雲傲殿主向西邊的泊、小策、君、具神派出了使者,可是沒有回應。章殿主親自走了一趟也沒有結果。”


    “燧國修士的實力如何?”


    “很強。燧火難以撲滅,很克製我們的法門,我們的法寶中隻有滅法鼓可以抵擋。繳獲的冰車、寒雲也可以抵擋,不過用一件少一件。”


    濟國的羅天法寶,卷天寒雲、行山冰車……


    盧通蹙了下眉頭,道:“那麽多煉器師投降,我們造不出來?”


    “關鍵之處缺少一部分,聽說那部分是由武雛道掌管。”


    盧通沉默了一會兒,轉身道:“讓章橋盡快定下塔主、池主,你們回轉兵力,抵擋燧國。”


    “是。”


    返回群真樓。


    盧通喊來雲傲,道:“告訴武雛道,我要見他,時間、地點都由他定。”


    “你還沒有放棄?”


    雲傲站在原地,道:“此人根本無法拉攏,與其白費心力,不如找機會殺了。”


    盧通垂下眼神。


    武雛道很難纏,油鹽不進,水火不侵,他很擅長和人做交易,可是這次心中毫無把握。


    “再試試。”


    半個月後。


    登真國,寒真山,山巔上一個中年人站在冰雪上。


    一道血雲飛過。


    盧通落在山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道:“武雛道,你總是讓我無法預料。”


    這次約見暗藏了一個小心思。


    會見之後,把消息透露給趙太安、弱囂等,讓他們心生嫌隙,逼迫武雛道不得不投靠。


    可是武雛道竟然把地方選在了寒真山。


    這個地方很遠,很容易擺脫幹淨。


    “國主請坐。”


    冰上鋪了一張冰獳皮毛,上麵擺了一條長幾,已經提前燒好了熱茶。


    二人分別坐下。


    武雛道倒了一杯茶遞過,道:“請。”


    盧通沒有捧茶,直接道:“武山主,我的心意你應該知道。”


    “知道。”


    “說吧,你要什麽?”


    武雛道神色認真,一動不動地看著盧通。


    盧通等了三息,端起茶杯一口飲下,道:“你不相信我?”


    “是。”


    盧通心裏一堵,用力放下茶杯,道:“我說過,你和別人不一樣,我保你安然無恙。”


    武雛道搖頭不語。


    盧通深吸一口氣,咬了下牙關,道:“我要怎麽做你才會相信。”


    “哎。”


    武雛道歎了口氣,替盧通添滿茶水,道:“這個問題國主應該詢問自己,國主要如何做才能讓別人相信。”


    熱氣升騰而起。


    盧通看著白霧,整個心沉入了穀地。


    武雛道像一隻受了驚的兔子,警惕心十足,想安撫下來不是一件容易事。他想了一會兒,沒有任何頭緒,不由得生出一絲殺意。


    武雛道突然道:“國主想殺我?”


    盧通抬起眼皮。


    武雛道神色苦澀,道:“我這種人,時刻命懸一線,這麽多年別的不敢說,逃命的手段倒磨煉出了不少。”


    “你多慮了。我已經把你視為手足,豈會自斷一臂。”


    二人互相對視。


    武雛道收斂神色,道:“我也自己視為國主的屬下,可是……先有徐陵,後有七老,我不得不多加小心,請國主體諒。”


    盧通錯開眼神,低頭看向茶水,心中有些苦澀。


    還債的時候到了。


    徐陵死了,七老死的死、逃的逃、降的降,武雛道全都看在眼裏,即便有心投靠,也不得不多考慮一些。


    二人坐了一會兒。


    武雛道站起身,道:“時間不早了,恕我先行告退。”


    說完拱手行了一禮,縱身飛起,離開百丈後憑空消失不見,仿佛融入了天空。


    盧通獨自坐在山上,喝下微涼的茶水,喃喃道:“信義已失,如何回天?”


    ……


    “國主,小青鳥回來了。”


    “嗯。”


    一盞茶後,小青鳥提著一個鳥籠進入群真樓,道:“國主,我帶回鳳血了,回來時有一位前輩隨行,楚江蘭帶去水榭住下。”


    “好。”


    盧通精神萎靡,抬手攝過鳥籠,揭開蓋住籠子的草葉。


    籠內是一隻“鳳鳥”。


    一叢火焰化作鳥形,在籠子內飛舞、翻騰,火焰中央是一滴核桃大的赤金精血。


    小青鳥遞過一封信,道:“這是苦凰國師的親筆信。”


    “好。”


    盧通接過信件,取出一瓶血氣、一瓶法氣,賜下道:“這次奔波許久,功勞不小,許你休息三天。”


    “國主,我在逢國停留時,苦凰國師賜下一瓶鳳顏寶丹,助我把六青鳥洗煉成了青鳳。”


    小青鳥收起寶瓶,縱身飛起,展開手臂,身上的衣袍化作羽翅,轉眼間變成一頭渾身泛著青光的華美鳳鳥。


    “神通可有漲進?”


    “有。”


    小青鳥扇動翅膀,箭一般射出,瞬間飛到盧通旁邊。


    “不錯。”


    盧通微微頷首,道:“這是你的機緣,去休息吧。”


    “是。”


    小青鳥退出大殿。


    盧通打量了一會兒精血,翻手收起,遁出群真樓,看向鯤湖方向。


    湖上,一艘艘小船搖曳,啟智山的學子在湖上泛舟、講書,盧鯤飄在水麵上,和他們一起學習。


    “該決定了。”


    他朝鯤湖吐出一束法力,傳音喊道:“泰兒,過來,我有一件要緊事托付給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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