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錦袍叫‘龍鳳統妖’,師兄看看怎麽樣?”


    房間內,曹芙展開一張畫卷。


    一襲錦袍,袍上有龍、鳳、蛟、鯢等群妖環繞,各種花紋繁而不亂、密而不緊,看起來磅礴大氣。


    盧通微微頷首,道:“好錦袍。”


    曹芙笑著道:“江蘭也看過,說天下隻有師兄才配得上這件錦袍。”


    說著用餘光瞥了素手一眼。


    見素手有些不以為然,曹芙繼續道:“師兄崛起於微末,短短百餘年就有如此成就,更以一己之力吞並了寶煉宗的萬年傳承。好多姐妹都說,找夫君就要找師兄這樣的。”


    “哈哈……”


    盧通笑著兩聲,心裏有些佩服。


    當年的小芙草竟然變得如此圓滑,他給的紙上內容很詳細,但是並沒有這麽明晃晃、火辣辣的誇讚。


    “師姐?”


    曹芙喊了素手一聲。


    素手回憶起寶煉宗的萬載傳承,正在暗自神傷,突然被驚醒,迅速抬頭看去。


    “怎麽了?”


    “師姐覺得我說的對不對,天下還有哪個男人可以和師兄相比?”


    “沒,沒有。”


    素手看向盧通,無意識間露出一絲討好的笑容。


    倪宣曲敗了、咆川也敗了。國主敗亡,國土被征服,一起被征服的還有國中千萬百姓,素手也是其中之一。


    曹芙笑意更盛,道:“師姐,正好師兄來了,我們一起確定下尺寸如何?”


    “全由師妹做主。”


    曹芙放下畫卷,道:“辛苦師兄,得任由我們姐妹擺弄一番。”


    盧通展開手臂,笑道:“還請兩位師妹下手輕一些。”


    曹芙毫不忌諱地湊在跟前,測量臂長、腿長、腰圍等。


    素手則站在旁邊,一言不發地記錄。


    一番擺弄後,曹芙擦了下額頭上毫無蹤跡的汗珠,長吐一口氣,道:“累出了一身的臭汗,二位先坐,我去換一身衣裳。”


    “師妹自去便是。”


    曹芙徑直離開,房間內隻剩下盧通、素手。


    很快,素手很快就察覺到了不妥,有些坐立難安。


    盧通走到已經織出的布匹旁,拿起一塊看了看,稱讚道:“好精巧的手法。”


    素手側著身子,沒有回應。


    盧通又看了一會兒,問道:“這是什麽手法?”


    “剝雲綿指。”


    素手緩緩走開,坐在最遠處的一把椅子上。


    盧通笑著搖了搖頭。


    人際複雜。


    生人、熟人之間的距離很難細究,不過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可以一點點接近,聞名、見人、搭話、獨處、同席、幽處……


    這時,曹芙從外麵進來,換了一身衣裳,笑著道:“今天有好運,師兄大駕光臨,截水湖又送來一條七星寶魚。我讓人去準備了,就是不知道師兄肯不肯賞光,留下來和我們姐妹一起用膳?”


    “師妹這般說話,還讓為兄如何拒絕?”


    “曹師妹,我……”


    素手從椅子上站起,臉色犯難。


    曹芙快步過去,挽住素手的手臂,道:“師姐,怎麽了?”


    素手盯著曹芙。


    曹芙神色懵懂,問道:“師姐不喜歡七星寶魚?”


    “沒事。”


    素手心頭輕歎。


    曹芙立即展顏一笑,道:“放心,這頓飯不會白吃,到時一定給師姐討些好處。”


    一炷香後,曹芙再次離開,親自帶回兩個食匣。


    三人圍坐在桌邊。


    桌子很小,本是飲茶的小桌,現在擺滿飯菜,又圍上三人,看起來桌上、桌邊全部滿滿當當。


    曹芙挨在盧通左手邊,拿起筷子夾起一塊墨藍色魚肉,放在盧通的盤裏,道:“下人說是昨天補的,我嚐不出新鮮,師兄替我嚐嚐。”


    盧通夾起嚐了一口。


    魚肉軟彈,汁水異常飽滿,味道微澀,澀中又帶著極其醇厚的鮮香。


    他咽下魚肉,道:“不錯,很鮮。”


    “那就好。”


    曹芙展顏一笑,給素手也夾了一塊,道:“師姐也嚐嚐。”


    “師妹,我自己來。”


    素手沒有動筷子,而且坐得很遠,距離桌子足有兩尺稍多。


    盧通不以為意,自顧自地吃喝。


    曹芙等了一會兒,道:“師姐,我這裏不方便,能不能辛苦師姐倒酒?”


    素手眉頭微蹙。


    曹芙道:“師姐放心,不白倒,等會兒肯定讓師姐滿意。”


    盧通笑著搖了搖頭,道:“又藏了什麽壞心思,該不會是打我的主意吧?”


    曹芙討好地笑了下。


    一息後,素手端起酒壺,倒滿酒杯,道:“國主,請飲酒。”


    “好。”


    盧通看了素手一眼,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素手稍作猶豫,再次添滿酒杯。


    曹芙道:“師兄,這酒可不能白喝。”


    “我就知道。”


    盧通擠出一絲苦笑。


    曹芙道:“師兄,聽說玉泉至今沒有主人,這次織煉錦袍,師姐出力很多,總不能連個洞府都沒有,能不能……”


    素手眼神微動。


    盧通斂起笑意,沉默了一會兒,道:“這杯酒可不便宜。”


    “師兄,師姐可是倒了兩杯。”


    盧通緩緩搖頭,道:“靈地有大用,培植天材地寶、借異象破丹、引靈布陣……”


    曹芙朝素手使了個眼色。


    素手抿了下嘴唇,端起盧通的酒杯,遞過道:“國主,請飲酒。”


    盧通看向素手,眼神逐漸熾熱。


    素手雙耳漸紅,咬了咬牙關,再次舉起酒杯,道:“師兄,請飲酒。”


    “今天算是來錯了。”


    盧通接過酒杯,一口飲下,道:“國中大事必須有章法,師妹先暫且住下,等碰到合適的名頭,我再把玉池賜給師妹。”


    “多謝師兄!”


    素手還沒有開口,曹芙先替素手謝過,笑著舉杯示意。


    素手替盧通添滿之後,遞過酒杯,自己也端起一杯酒,道:“謝師兄。”


    三個酒杯懸在桌上。


    盧通側目看去,和素手四目相對,碰了一下酒杯,一口飲下第三杯酒。


    一場各懷心思的午飯之後。


    盧通率先告辭。


    曹芙送走盧通,回來時素手正對著桌上的殘羹剩菜發愣。


    她倒了一杯茶,道:“師姐?”


    素手抬起頭。


    曹芙放下茶杯,道:“師姐,師兄來時隱秘,今日之事還請師姐保密,千萬不要外傳。”


    素手看著曹芙,許久後站起來徑直朝外麵走去。


    “我身體不適,改天再繼續。”


    水榭外,素手被水風一吹,看著悠悠水麵,恍然間有種大夢初醒的感覺,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在夢中。


    ……


    紫氣殿,盧通坐在榻上,臉色陰晴不定。


    素手稱病了。


    那次之後,一連兩次沒有去水榭,曹芙登門拜訪也沒有接見。


    “國主,秦宗殿主求見。”


    “進來。”


    他輕吐一口氣,斂起念頭。


    秦宗手持一杆長戈,進入殿內,道:“拜見國主。”


    盧通臉上泛起笑意。


    “秦殿主,幾日不見,什麽時候棄商從武了?”


    秦宗笑著道:“若有需要,秦宗隨時可以上陣征戰。”


    二人說笑了一番。


    秦宗捧起長戈,道:“國主,這是茲國道兵使用的法器‘九牛戈’,另有煉入妖魂的法寶‘真牛天戈’。”


    盧通攝過長戈。


    九牛戈,鵝卵粗,長一丈半,鐵杆、銅刃,重量不下百斤,戈杆、鋒刃內布置了幾道陣法。


    秦宗道:“守正商會從茲國接了一筆大生意,可是人力不足,於是向國中請求扶持。”


    “大生意?”


    “嗯,一年內祭煉一萬杆九牛戈、五百杆真牛天戈。據邊俊所說,這一批隻是試探實力,茲國急需的法器、法寶,累計不低於百萬。”


    “百萬?”


    盧通心口猛地挑了一下。


    煉器、煉丹、布陣,三個利潤最豐厚的行當。百萬件法器,單此一筆生意就可以養活整個良妖正國。


    秦宗道:“茲國征戰不休,國中數億百姓,幾乎人人持戈備戰,每天損耗的九牛戈就是一個極大的數目。”


    “九牛戈算是滋國的一大依仗,他們自己不能煉製?”


    “據邊俊所說,主要有兩大掣肘。一是重農抑文,茲國百姓大多目不識丁,煉器師很少。二是受限於礦脈,九牛戈要用到大量的銅、鐵、錫。而邊俊給的價格,比他們自己祭煉更便宜。”


    “有賺頭?”


    “有,賺頭不小。”


    盧通撫摸著冰冷戈身,道:“邊俊要什麽扶持?”


    “一是煉器師,要幾位經驗豐厚的煉器師教導學徒;二是銅、鐵礦脈,他們所需極大,擔心引起市價變動,想買下或長租幾條礦脈;三是地方,術書城的交通便捷,向東進入溢河,逆水而上再轉陸運,可以節省許多成本,他們想在術書城上求一塊地方。”


    “要的倒不少。”


    “守正商會不擅長此類生意,這次也是按照飛陽商會的路子從頭開始學。等到他們學成,也是良妖正國的一大臂助。”


    “嗯。”


    盧通微微頷首,思索了一番,道:“既然是民商,就得按規矩來,好處不能白給,我們的好處呢?”


    “商稅。銅稅、鐵水、耗靈稅、關稅、舟車稅等累計起來,我們可以分得三成收益。”


    盧通又思索了一會兒,道:“下麵的呢?”


    “什麽?”


    秦宗有些疑惑。


    盧通道:“商會的人,煉器師、煉器學徒、火工等工匠,他們可以拿多少?”


    秦宗略作沉吟,道:“國主,這是商會內的私事,雇傭雙方都是自願,我們不方便插手。”


    “即便自願也要符合情理。”


    盧通抬了下眼皮,道:“商會勢大,如果聯手壓價,與當年百山山主獨斷一行有什麽分別?”


    秦宗沉默了許久,道:“國主,現在正是進取之時,我們應該抓緊時機、大力扶持,至於下麵人,等鼎盛之後再考慮不遲。”


    盧通搖了搖頭,把長戈扔回去,道:“現在不做,以後更困難。這件事你親自負責,等有了確定的說法再商議扶持之事。”


    “是。”


    ……


    大半個月後。


    清晨,盧通飛入水榭。


    曹芙進入書房,笑著道:“國主,素手回來了。”


    “哦?”


    盧通精神一震,道:“怎麽又來了?”


    “我也不知道,就是消失了四次,然後又和往常一樣來了,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曹芙前去倒茶。


    盧通坐在椅子上,眼神閃動,手掌虛握了幾下後捏成一個拳頭。


    “錦袍還有多久做好?”


    “單是衣袍,最多一個月就好了,剩下的祭煉還需要半年左右。”


    “一個月……”


    一個月內,盧通又進了幾次雕花木樓,看著曹芙、素手一起織煉錦袍,然後又一起用飯。


    這天,木樓內。


    盧通靠在椅子上,托著一個茶杯,和之前一樣看著二人。


    “總算好了!”


    曹芙站起身,展開一襲錦袍,笑著道:“師兄,快來試試。”


    “好。”


    盧通放下茶杯,大步走過去。


    曹芙看著盧通身上的赤紅大袍,略作猶豫,道:“請師兄脫了這層外袍。”


    “好。”


    素手準備避讓。


    曹芙道:“師姐,又不是外人,轉身避開即可。”


    素手沒有理會。


    盧通笑了下,道:“不必如此麻煩,我這件法寶變化隨心。”


    說話間大袍變成了一件修身長衫。


    素手看了一眼,立即轉過身背對著二人,道:“請師兄著衣。”


    盧通抬開手臂。


    曹芙服侍盧通穿上錦袍,道:“師姐,好了,轉過來吧。”


    素手回過身。


    盧通張開手臂,轉了一圈,道:“如何?”


    素手點了下頭。


    曹芙整理了一下衣袖、後領,道:“極好,這件錦袍正適合師兄!”


    盧通笑意更盛。


    這件袍子很豔,花紋豔、顏色也豔,一般人很難壓住,但是他可以,一股雄渾氣質把異常奪目的豔麗壓成了烈火烹油般的富貴顯赫。


    曹芙看了一眼外麵,道:“時候不早了,師兄覺得哪裏不合適,和師姐商議,我去準備午飯。”


    “好。”


    曹芙退下去,隻剩下盧通、素手留在房內。


    盧通看著素手,道:“如何?”


    “很好。”


    素手眼神躲閃。


    盧通輕吸一口氣,抬手準備解下錦袍。


    素手立即轉過身。


    半息後,突然間一件衣袍裹在肩上,同時一股熱氣貼在背後、吹在耳邊,素手心頭一驚,立即臉色大變。


    盧通摟著錦袍,也摟著裹在袍子裏的素手,低下頭湊過去道:“很好是多好?”


    素手猛地掙紮了一下,可是法力如陷泥沼。


    “放開我。”


    盧通沒有理睬,道:“師妹難道不知道我的心意?”


    素手渾身僵硬,心亂如麻,腦中一片空白,隻剩下一道道恐懼、驚嚇,還有不知源頭的焦躁。


    “你有幾條命,敢動倪伯襲的東西?”


    盧通勾起嘴角,在素手的鬢角深吸一口氣,道:“我連倪宣曲都殺了,還怕多個添頭?”


    寶煉宗的宗主並非都是出自倪家,也並非都是大能,而倪伯襲偏偏正好都是。


    既是出竅境,也是倪家人。


    而他滅了血煉、寶國,隻剩下一個名義上的墟國,幾乎斷絕了寶煉宗傳承。另外還殺了倪宣曲、倪合昱。


    斷絕道統、斬殺後人,兩樁都是生死大仇。


    素手一個連天外天都去不了的女人,最多算是添頭。


    素手又掙紮了一下,挺起脖子,似乎要從錦袍裏鑽出去。


    “倪伯襲不會放過你。”


    素手一動,二人貼的更緊,盧通感覺渾身燥熱。


    他緊了緊手臂,這時卻突然察覺,不光他熱,錦袍裏的人一樣熱得發燙。


    他低下頭,湊到素手的耳邊舔了一下,道:“你知不知道除了擒氣宗外,八百仙船要靠我南下、遵天神界要靠我北上,他有幾條命敢動我?”


    世上有兩種人死不了,一個誰也殺不死,一個誰也不敢殺。


    眼下盧通還沒有到誰也不敢殺的地步。


    不過隻要繼續下去,擒氣宗、八百仙船、連舟山等遲早和良妖正國綁在一起,成為他的靠山。


    素手的身子漸漸軟下去。


    盧通鬆開手。


    錦袍如水銀瀉地,直挺挺地滑落下去。


    素手依然不動。


    盧通抬手從素手的白發間拂過,道:“我有一個雪女,也是白頭發,不過她的頭發是涼的,像銀絲。”


    素手的肩膀晃了一下。


    手指順著白發落下,繞到身前,十分靈巧地解開扣子,又是一件衣袍落下。


    之後,幾抹銀光炸現。


    盧通眼睛一亮,心中湧出一股熱血。


    “好美。”


    一條披鱗銀鯢,趴在雪白皮肉上,纏腰繞背、攀山越壑,隨著汗水滲出,銀鱗邊緣泛起一層明亮水光。


    他抬手拂過鱗甲。


    隨著血氣上湧,銀鱗似乎染上了一層紅色。


    “別在這裏。”


    素手的聲音微弱、幹澀,還帶著一些顫抖。


    盧通抬起頭,眼神十分不舍地離開銀鯢,瞥了一眼敞開的窗戶,大笑著摟起銀鯢,卷起一股血雲朝臥房飛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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