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半年如何?”


    紫氣殿內。


    盧通坐在塌上,章橋、劉寄心、秋慈、秦宗等各自坐在一個蒲團上。


    他率先看向秦宗。


    秦宗遞過一本冊子,道:“烈火烹油,商事極盛。丹、器、衣等各色店鋪日出不窮,北上深入截水湖的零散商戶超過千家,另有幾百人向南、東、東南方向行商。”


    盧通接過冊子。


    上麵有國中的大商會、小商戶,還有各種貨物的市價變動,以及大小商會的走向等。


    “去東南方的,可是陷山泥沼?”


    “正是。”


    “那裏是一處死地,如何行商?”


    東南方向,神墟的另外一側是一片連綿不絕的沼澤地,那裏是妖獸的地盤,其中棲居著百目蟾、箭舌毒蛙、泥蛟、須蜥等。


    和一般妖獸不同,陷山泥沼中的妖獸殺戮極重,內部互相殘殺,外人進去更是有去無回。


    良妖商會沒有和它們交易過,也沒法交易。


    秦宗拿出一本極厚的大書。


    長一尺半、寬一尺,擺在地上像一塊大石頭。


    他翻了幾下,道:“和一個叫‘楊鼻’的百姓有關。洪池的邊界地帶有大片無人耕種的荒地,此人一年前搬去開田,去時帶了兩頭蟒尾水牛。後來兩頭水牛走失了,半個月後一頭獨自返回,頭上插了一株泥沼中的靈草‘翠果’,於是開始嚐試用水牛換靈草。”


    “有用?”


    “時靈時不靈,好在有時拿出的靈草十分珍稀,大體算下來有利可圖。”


    “小心留意。”


    “是。”


    盧通看向章橋。


    章橋入主囚陰殿後,劉寄心、秋慈、澹醉等全部由他安排,分別處理池塔、百山、六殿、強武樓等事務。


    章橋道:“劉寄心,你先說。”


    “是。”


    劉寄心略作思量,道:“國中氣象雖盛,但是暴露出的弊病一樣不少,尤其是人心浮動。有人貪利,趁國商退出,市場空缺,大肆以次充好、甚至以無充有,騙取暴利。有人貪多,強武樓傳授法門後,許多人無心勞作,隻想修成法門,一步登天。還有啟智山的弟子們,出山傳法卻口徑不一,尤其是一些弟子才識疏淺卻口無遮攔,惹出了不少亂子。”


    盧通緩緩點頭。


    “可有對策?”


    “沒有萬全之策,隻能一邊錯一邊改。”


    劉寄心說完。


    章橋道:“國主,這些事都在意料之中。百泉出水,肆意流淌,起碼要十年才能步入平穩。”


    “不要釀出大錯。”


    盧通看向秋慈。


    秋慈道:“百山中有人獨斷一行商事,而且趁著這次商事大開,他們已經立下商會,借助百山的權勢更進一步。”


    “都有誰?”


    秋慈遞過一張名單。


    盧通一眼掃過,上麵都是熟悉的名字。


    蕭龍庭、都隱、水龍王、季寶寶……凡是可以伸手的,無一例外全都出手了。


    秦宗插話道:“此事危害極大。還商於民,可是普通百姓根本無法與山主爭鬥,必須盡早處置。”


    “嗯。”


    盧通看著紙張,死死盯著“都隱”的名字。


    都隱該殺了。


    澹醉道:“我有一個對策。重啟戰事,挑起與濟國爭鬥,把百山派去北方水域,普通商戶可以趁此時機成長。”


    “這件事我親自安排。”


    “是。”


    近一個時辰後,劉寄心等人紛紛退走,隻剩下章橋一人留下。


    章橋道:“國主,有一事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但說無妨。”


    “魔族不可以為盟。”


    盧通神色一定。


    章橋道:“此類太過陰毒,有違天和,一旦結盟,眼下或許有小利,但是長久必然受其連累。”


    章橋取出一張紙,沉聲道:“此類罪惡極重,累計侵犯十三國,世人全都知曉它們在修行邪法。不為世人所知的許多手段更為惡劣,簡直滅絕人倫。”


    盧通十分緩慢地點了下頭。


    他知道的遠比章橋多。


    他自認為心狠手辣,可是和自珍王的手段相比,根本不足一提。


    半年前,典四兒帶走了一批心腹,暗中成了第四魔主。


    盧通也因此知道了許多魔族的邪法。


    在地下,魔眾如獸:


    母魔,從成為母魔開始,一直到死一直在用邪法繁衍,生育之多,十倍於常人;


    犬魔,不識字,常年在劇痛折磨中修行邪法,性情暴戾,猶如瘋狗;


    洞魔,一生隻做一件事——挖洞……


    “強敵窺探、惡鄰在側,我們可以如何?”


    章橋道:“視而不見,先不理睬魔族,任由他們去和濟國撕扯。我們加緊積蓄實力,時機若到,與術國、濟國一起瓜分魔族。”


    盧通沉默了一會兒,道:“別人可不會任由我們旁觀,魔族若是擋不住濟國,一定會來找我們的麻煩。”


    “他們敢來,我們就聯合術國一起殺過去。無論如何,絕對不能沾染此類!”


    章橋神色異常堅決。


    盧通眼神漸沉,最後咬了咬牙關,道:“放心,此事會有個了斷。”


    ……


    洪池,原本墟國的洪山盆地所在。


    磅礴神力湧入,盆地中央升起一層氤氳薄霧,陽光下山、水、木等表麵泛著一層澹澹光暈。


    盧通踩在薄霧上。


    “這就是參法靈地?”


    庸慵陪在旁邊,道:“初具雛形,靈性還沒有生出來,不過若是天資足夠聰穎,已經可以借此閉關。”


    盧通抬起手掌,靜靜感悟此地的玄妙。


    風很輕,光很暖。


    此外……


    他環視一周,盆地中的萬物都十分柔軟,隱約中有一絲當年在萬喜腹中修行的韻味。


    “不錯。”


    “靈性孬弱,不堪承受重負。在此地修行之人,最好不要超過十人,而且必須保證靈氣永不斷絕。”


    “好。”


    第二天。


    盆地內,盧通坐在一顆大樹下。


    一隻六青鳥飛來,後麵跟著四個身影。


    “拜見國主!”


    蕭龍庭、都隱、步延鷹、水龍王,落下後紛紛行禮。


    盧通緩緩點頭,道:“國中新得了一處靈地,神王說若是天資不凡,可以借此遁破難關。你們來試試。”


    幾人全都興趣盎然。


    蕭龍庭立即匯聚靈氣,張口吞入腹內,略作回味,道:“國主,如何頓悟?”


    除了步延鷹外,另外三人出身寒微。


    步延鷹主動解釋道:“蕭山主,頓悟講求機緣,隻需靜心凝神,嚐試運行法門,小心思索心中不解。”


    盧通笑著點了下頭,道:“去吧,不要毀壞山中草木,各自找一個地方坐下。”


    “是。”


    四人各自散開。


    蕭龍庭坐在太陽下,修行了半個時辰沒有任何領悟,又強自忍耐了半個時辰,終於無法忍受。


    “國主,我沒有機緣。”


    都隱也一起停下,道:“國主,我也是。”


    “無妨。”


    盧通提前沏好了茶,抬手示意,道:“坐。”


    “謝國主。”


    二人坐下。


    盧通遞過茶水,問道:“你們覺得,現在良妖正國的大敵是誰?”


    “濟國。”


    蕭龍庭沒有絲毫猶豫。


    盧通看過去。


    蕭龍庭捏著茶杯,道:“濟國人多、陣法也強,幼狐國亡了,以後沒了狐筏,隻靠我們和術國很難抵擋。”


    盧通點了下頭,看向都隱。


    都隱捧著茶杯,道:“我覺得,左右都是大敵。”


    “哦?”


    盧通眨了下眼,問道:“為什麽?”


    “幼狐國亡了,魔族貪婪成性,無法長久共處。血煉國則是接壤極多,中間並無天險,而且國力數倍於我們,血煉國若是動了邪念,必是良妖正國的第一大患。”


    “血煉國另有大敵,沒理由招惹我們。”


    “世事難料,不可不防。”


    盧通若有所思的端起茶杯,道:“濟國、血煉國,哪個更需要堤防?”


    “濟國。”


    蕭龍庭十分果斷。


    都隱略作猶豫,道:“眼下是濟國,長久看血煉國更難預測。”


    盧通笑了下,道:“那就先顧眼下。蕭龍庭,你帶人巡守北方,小心堤防濟國。”


    “是。”


    “都隱,都家常年祭煉熊火丸,如今有幾人會煉器?”


    “煉器師十七人,熟手學徒一百八十餘人。”


    “很好。”


    盧通取出三張紙,遞過去,道:“這是‘火風箏’的煉製之法,明天開始抓緊煉製此寶。”


    都隱接過紙張,道:“國主,我們要對濟國出手?”


    “不錯。此寶威力極大,好不容易才求來,千萬不要讓外人知曉。”


    “是。”


    ……


    兩個月後,深夜。


    一隻六青鳥飛入紫氣殿,化作步涉鋒的模樣,道:“國主,正如國主所料,藏兵峰接連試驗法寶,近日出現大批巨弩。”


    “哪種巨弩?”


    盧通立即斂起法力。


    法寶可以互相克製。


    自從把“火風箏”交給都隱,他便交代步涉鋒,專門留意濟國煉製法寶的幾座山峰。


    濟國傳承極多。


    國中擅長煉器、布陣的修士,是良妖正國的百倍之多,區區一個火風箏,肯定難不倒他們。


    步涉鋒散出法力。


    法力流傳,變成一張三丈大弩,弩床四四方方,裏麵是上百個細孔。


    “此寶催動後,散出一捧極細密的冰針。我在遠處看了一眼,射程不少於一百五十丈,覆蓋範圍不祥。”


    盧通看著巨弩。


    火風箏,和名字一樣,像風箏一樣慢慢飛,飛得遠,可是也飛得低、飛得慢。


    這是一張射風箏的巨弩。


    盧通看了幾眼,道:“聽說,當年步家找出了煉製血魔的辦法?”


    “是。”


    “給我。”


    步涉鋒沒有猶豫,立即取出一本黑冊,道:“國主,血魔煉出後,三天內必須放入血魔大陣。”


    盧通點了下頭,道:“步家有幾人修行《秘妖緣身功》?”


    “僅有嫡係一脈的四十七人。”


    “為什麽不廣傳法門?”


    步涉鋒沉默了一下,道:“鎮族之法,不宜輕傳。”


    《秘妖緣身功》是一道好法門。


    好法門可以穩固嫡係的位子,若是每個人都可以修行,位子就不穩了。


    盧通看著步涉鋒,道:“你可知道我的心意?”


    “略知一二。”


    “很好。血靈有大用,可以隻歸步家,但是不能隻歸一個人。我將著手布置萬魔大陣,陣成之時,我要你拿出十人入陣。”


    “是。”


    盧通丟出一壺法氣,道:“下去吧。”


    “謝國主。”


    ……


    三個月後,元象山一間臥房內。


    盧通浸泡在熱水。


    “嘩啦……”


    水麵破開。


    祥歡從水下抬起頭,順著盧通的身子遊上去,道:“國主,如何?”


    盧通點了下頭,沒有開口。


    祥歡道:“國主有心事?”


    “嗯。”


    “祥歡願意替國主分憂。”


    盧通沒有理睬。


    祥歡躍出水麵,坐在池沿上,抬起盧通的頭顱放在腿上,道:“國主,我不是當初的祥歡了,我現在可是征火郎!”


    盧通笑了下,道:“我倒小覷你了。”


    “就是!我學了好多東西,說不定真的可以幫到國主。”


    祥歡輕輕揉搓眉心、臉頰。


    盧通舒服地吐了口氣,閉上雙眼,道:“戰亂將起,勝負難料。”


    “和濟國嗎?”


    “你怎麽知道?”


    “除了濟國,也沒有其他敵人。倉庫裏堆滿了法寶,叫什麽‘火風箏’,都是給濟國準備的?”


    “對,漫天火焰飛落,看他們如何抵擋!”


    “我們離濟國那麽遠,火風箏能飛過去嗎?”


    “當然能。”


    盧通睜開眼,看著麵前的嬌顏,笑著道:“別忘了堰後島。火風箏可以飛四百多裏,正好可以飛進濟國。”


    祥歡也展顏一笑。


    “堰後島是術國的地盤,我們可以借來嗎?”


    “當然。”


    ……


    夏末秋初,暑氣未消、涼意未起。


    百山間人頭攢動,無數馬車拉著一車車密封緊實的大箱子,朝北方行去。


    元象山上。


    盧通看著遠處,道:“蕭龍庭、水龍王、季寶寶,盡快趕赴立仙碼頭,聽從爵殿主的指令。”


    “是。”


    “都隱,你挑選一隊心腹,我另有重任交予你。”


    “是。”


    人流陸續走出。


    最後隻剩下盧通,還有都隱挑選出的百餘人手。


    都隱問道:“國主,我們做什麽?”


    “跟我來。”


    盧通散出法力,卷起都隱等人,朝西方遁去。


    抵牛關,幼狐國、良妖正國之間的關口,國破了,但是關口還在。


    盧通飛過關口,落在一口直徑三十餘丈的大洞外。


    洞口站著一個血袍女修。


    “拜見國主。”


    盧通點了下頭,道:“這些人交給你了,帶他們過去吧。”


    “是。”


    都隱眼神慌亂了一下,道:“敢問國主,我們去幹什麽?”


    “不必多想,去放火風箏而已。”


    “火風箏不是都送去了堰後島嗎?”


    “北邊有,南邊也得有,否則濟國若是早有防備,我們豈不是無功而返?”


    兩天後。


    堰後島上,舍鹿神色不悅,喋喋不休道:“濟國已經罷兵,何苦主動招惹,還把堰後島扯入其中。”


    “你也是老君一脈,如何能置身事外?”


    “哼!現在才想起我也是同門,當年……”


    盧通沒有繼續聽,仰頭看了一眼懸在頭頂的太陽,道:“時間到了,放風箏。”


    “是。”


    幾息後,一個個火紅風箏從島上飛起,好似一隻隻大鳥,朝西南方向飛去。


    盧通踏步追去。


    風箏徐徐搖曳,背後的長尾擺動,抵消吹拂的微風。


    一個半時辰後。


    濟國近在腳下,數百個風箏好似一群淩亂飛鳥,高低不一地朝下方落去。


    “嗖!”


    “嗖、嗖……”


    急嘯聲中,一片片白影飛起,連成一片數十裏長的白雲,迎頭撞向鳥群,直接引爆火風箏。


    “轟!”


    火焰接連炸開,化作無數枚拳頭大的火流星。


    “嗖!”


    白影繼續飛起,無數冰針鑽入火流星,迅速撲滅火焰。


    “哈哈。”


    一個人走出雲層攔在盧通麵前。


    周蒸方笑著道:“盧國主,有多少手段全都施展出來吧,看濟國能不能接住。”


    “沒了。”


    盧通神色平澹。


    周蒸方又笑了兩下,神色突然僵住,道:“沒了?”


    “嗯,沒了。”


    與此同時。


    濟國南方,一批批火風箏接連飛入濟國,墜落時化作一團團數十丈大的熊熊火焰,摧毀大片田地、山林、樓閣等等。


    一座四周布滿腐龍花的山溝內。


    都隱臉色煞白,不敢對濟國出手,可又不敢停手,接連升起一個個火風箏。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半妖養仙途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烏山夜行人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烏山夜行人並收藏半妖養仙途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