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昭可能覺得一直不出聲有些奇怪,又疑惑問了聲:“路驍?”


    “我我我我我在!”


    席昭:……


    什麽卡機的語音助手?


    手忙腳亂地拿穩手機,路驍幹咳兩聲,想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別太緊張:“你,你還沒睡啊?”


    “嗯,”席昭翻過手中已經標記完重點的資料,“時間還早,剛好在看書,有事嗎?”


    隔著電話路驍都能感覺到那股濃濃的學霸氣息,酸溜溜地嘟囔:“沒事,我就不小心按錯了……”


    席昭相當淡定:“哦,那我掛了。”


    “別別別別別!那個那個!反正你也接了,就,就聊會天放鬆一下嘛!勞逸結合學習效率才更高啊!”


    合上手裏的資料書,席昭輕輕笑了一聲,沒直接戳穿,某些人坦率的時候是真坦率,別扭的時候也是真別扭。


    隔著網絡,低沉聲線染上電流音效,偏偏沒了其他影響,這慵懶尾調簡直像是貼著耳朵響起的,路驍揉揉耳垂,臉頰莫名有些發燙。


    平時也沒覺得,這人笑起來……那麽……那麽……


    那麽那啥啊……


    “我發過去的計劃表看了嗎?你每天完成了多少,我都要檢查。”席昭問。


    提起作業,路驍也蔫了:“知道了……”想了想,他又問,“如果我有不會的題呢?”


    “可以隨時來問我。”或許是能透過聲音幻視出路驍那副耳朵尾巴都耷拉下來的憋屈模樣,席昭的語氣少了幾分嚴厲,多了一些戲謔逗弄的意味,“當然,你也可以試著亂寫。”


    “真,真的……”小動物伸出了試探的爪子。


    席昭眼底的笑意更加明顯:“然後你就可以選擇,我是用戒尺還是直接用手來揍你。”


    “路同學,別讓我發現你在敷衍。”


    路驍喉頭一緊,明明是極具危險意味的話語,他的慌神卻又好像不全都源自於害怕,下意識咬了咬嘴唇,悄咪咪把手機放遠了些,心跳的聲音那麽響,該不會也能從聽筒傳過去吧?


    也不必……怕成這樣啊……


    迷迷糊糊抱住膝蓋,手指無意識扣著床單上的圖案,恍惚安靜一瞬,聽筒裏又傳來低緩的聲音。


    “說吧,原本打過來是因為什麽?”


    路驍想,這人一直都是這樣,永遠從容,永遠悠然自得,仿佛天底下就沒有能難倒他的事情。


    所以僅僅隻是在席昭身邊看著,好似都能被那份“安定”感染,焦慮和不安都會散去他也不會給你時間積聚那麽多胡思亂想,隻會占據所有目光和心神。


    存在即為安定。


    空氣流淌著靜謐,但路驍知道,席昭一定是在聽的,很平靜從容的姿態,不會覺得有什麽奇怪。


    “今天來接我的……是我媽媽……”


    “嗯。”


    “她很好……就是可能覺得,”路驍頓了頓,“覺得生下我是個錯誤吧……”


    又是一陣死寂般的沉默,席昭的目光落在手邊另一本黑色封麵的筆記本上,從有記號的地方翻開,上麵記錄了《焚心逐愛》裏所有他認為有用的信息。


    其中很多字句都圍繞著反派“路驍”展開,比如記錄了反派會和主角攻產生重大衝突的時間節點,記錄了他後續接手路氏會做出的重要改革,以及對應的時局變化。


    記錄了他的瘋狂、偏執、不死不休,然而除卻這些尖刺,這個單薄的反派符號之後,隻剩下一片空白。


    指尖緩緩從“路驍”這兩個字上拂過,席昭合上這本筆記,聲線並無一絲波瀾,卻帶著不可忽視的強烈存在。


    “為什麽?”


    為什麽,一個人,會變得瘋狂、偏執、不死不休,最終被“反派”這個身份定義一生?


    明明剝去這些標簽,最開始的,最原本的,也僅僅是,


    一個,鮮活無比的人。


    第45章


    沒有生路驍之前,林鈺歌一直都是個無憂無慮的小公主。


    她在家中排行最小,爸爸媽媽疼著,哥哥姐姐寵著,自身性格又善良溫柔,分化成omega後,追求者更是直接從國內排到了國外,林家人嚴防死守,沒成想他們千嬌萬寵的小公主竟也像庸俗故事一樣,被一個窮小子吸引了目光。


    其實用“窮小子”來形容路雲琛也不太恰當,但和底蘊深厚的林氏珠寶比起來, 當時已經走下坡路的路家的確不太夠看,所幸, 這是一個童話故事, 並非鳳凰男騙婚白富美的法製新聞。


    林鈺歌對路雲琛而言,是天邊明月,是眼中星辰,路雲琛愛她勝過了一切,同樣路雲琛也以自身才華獲得了林家人的認可,重新崛起的路氏就是最好的證明。


    如同童話故事的結尾, 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


    但為何所有童話故事都不願往後書寫?因為兩個獨立的人一旦組建成一個家庭,就意味著要麵臨更多的現實和責任。


    林鈺歌懷孕了。


    和初為人母的喜悅一起湧來的,還有一種驅之不散的焦慮。


    林母在懷林鈺歌時年齡不算輕,所以林鈺歌從小體弱多病,醫生也點明她懷孕後身體要承受的負荷會遠遠高於普通omega ,路雲琛一聽當即表示孩子可以不要,他老婆一定不能有事,大不了去福利院領養一個。


    一個簽名,流產手術立刻安排,幾天之後,這個降臨在林鈺歌肚子裏的小小生命就會徹底消失。


    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沉思一宿,天亮時林鈺歌紅著眼撲進了路雲琛懷裏,哭著說雲琛我不想簽,我想聽我的孩子叫我“媽媽”。


    路雲琛說,沒事的鈺歌,我會一直陪著你,說完就給自己安排了結紮手術,決定再也不讓林鈺歌吃這樣的苦。


    路林兩家由此開始為這個孩子的誕生做起周密準備,可物質條件給得再好,最艱難的孕育過程依舊要林鈺歌自己承擔。


    人們好像總說迎接新生命的誕生是件喜悅的事情,卻很少講明一個母親在這個過程中要承受多大折磨。


    首先是永無休止的孕吐,妊娠反應出現後隻要聞到一點油腥味林鈺歌就會吐到懷疑人生,然後身體逐漸臃腫肥胖,四肢笨重無比,乳/房脹痛,停經低燒……惡心乏力的感覺更從未有一日消退。


    偶爾肚子裏傳來新生兒的胎動,她也會欣喜一瞬,但隨後看見自己被撐成西瓜的小腹,看見一條條紅色的妊娠紋爬滿肚皮、腰腹、大腿,林鈺歌自己都會被自己惡心到反胃。


    她變得極度敏感,情緒時而低落自卑,時而瘋狂尖銳,冷靜下來又難以接受到了極點,最後躲在房間裏誰都不願見。


    時間流逝,腹中胎兒逐漸長大,子宮的增大會對膀胱造成擠壓,導致孕婦頻繁生出尿意,終於,當某天因為沒能及時上廁所而打濕了褲子,林鈺歌崩潰了。


    這個從小到大都保持著端莊優雅,一直享有寵愛和疼惜的小公主,被難以忍受的痛苦、羞恥、敏感徹底擊垮了。


    她開始後悔,質疑自己為什麽要吃這種苦,甚至深夜還會發出瘋瘋癲癲的嚎叫,像從地獄爬出來的厲鬼,教養讓她罵不出髒話,隻能一遍遍重複“雲琛我好痛”“我不想生了”“我不想要他了”,偏偏此刻林氏珠寶又遭遇了“新穎潮流”對“傳統款式”的巨大衝擊,讓已經請假陪了她大半年的路雲琛不得不抽身去幫林氏度過難關。


    夜深人靜的時候,一個人躺在床上,林鈺歌會感覺全世界的黑暗都淹沒過來,把她的血肉一點點剝離煮沸,一種從未有過的冰冷惡意襲上心頭,她恐懼地想著,掛在自己身上的這個肉球才不是她的孩子,是啃咬她骨髓的絕症,是吸食她生命的惡鬼。


    是錯誤!是罪孽!


    就在這樣的混亂和痛苦之中,那個孩子誕生了,他日後的桀驁叛逆或許在呱呱墜地時就有了征兆,所以哭得格外大聲。


    彼時林鈺歌的神經已經極其脆弱,第一反應不是欣喜,而是驚恐尖叫著:“把這個怪物拿走!我不想看見他!讓他滾!!”


    在一個才接觸幾小時的孩子和自己深愛的妻子之間,路雲琛沒有半點猶豫,立刻就把保溫箱裏的嬰兒送去路林兩家長輩身邊,直到孩子滿月他都沒有過去看望一眼,更別說取名了。


    經由算命先生建議,疼惜小女兒的林父林母給孩子取了個小名叫“遙遙”不是“高大,光明”的“堯”,是“遙遠,遠離”的“遙”。


    兩年後,身體和心理恢複都完好的林鈺歌才在路雲琛和父母的陪伴下第一次見到她的親生兒子,站在玩具房的玻璃牆後,那個小小軟軟的孩子正一個人興高采烈地堆著積木,看著看著,她忽然潸然淚下。


    卻不知是悔恨那些崩潰極端的咒罵,還是清楚意識到,所有人都愛她遠遠勝過愛這個孩子。


    也是從那天起,“遙遙”才變成了“堯堯”,然後是他的大名,


    驍勇,無畏,“路驍”。


    ……


    ……


    路驍:“……本來這些事他們一直都瞞著我的,但路氏的產業多令人眼熱啊,那老頭身邊又插不進人,就隻能來我耳邊唧唧歪歪了……”


    或是惡意挑撥,或是單純想看笑話,從小到大不知有多少人在路驍耳邊“說漏嘴”,他甚至可以從不同說法裏互相印證,各種細節說不準比那些人還清楚。


    “但是……”路驍悄然握緊了手機,越發專注於對麵傳來的呼吸,指尖都因此有些泛白,“但是,這也不是我的錯對吧……”


    沉默蔓延。


    隔著距離和屏幕,彼此看不見彼此,但席昭也能猜到路驍此刻的表情脖頸到肩胛骨一塊全緊繃著,桀驁不馴的眼皮下掩著失落的眼神,濕漉漉的目光卻總也忍不住望來。


    這副樣子其實很別扭,想要獲得一點溫柔撫摸 ,偏又拒絕承認自己會有這種脆弱的情緒,所以一直和你倔著。


    仿佛在本能和理智間不斷拉扯。


    席昭知道,自己隻要再多沉默一會,路驍又會縮回那個囂張的殼,嘻嘻哈哈把這篇掀過去,這人並不是什麽懦弱性子,能對席昭說出來,證明他自己早就不會被這些困住。


    他隻是,很突然地,很想說一說。


    也僅僅是因為,對麵聽著的人,是席昭。


    黑眸微斂,席昭聽見自己應了一聲,帶著點淺淡的輕柔,像悄然隨風的夜雨,不易被察覺,但的確落到了人間。


    他說:“不是你的錯。”


    路驍何其無辜?退一萬步來說,是路雲琛讓林鈺歌懷孕,是林鈺歌自己選擇留下這個孩子,沒有人能預知未來,所以每踏出的任何一步,都要自己承擔後果,承擔了一半,發現痛苦遠超想象又企圖回到開始,世上哪來如此稱心順意的道理?


    更沒有理由怪罪一個無辜的孩子。


    聽筒對麵沉寂一瞬,又傳出布料的摩挲聲,應該是路驍在床上翻了身。


    愉悅輕快的聲線在夜色裏蕩開,和那天他提起自己是如何發現身邊兩個朋友是眼線時一樣坦然:“對啊,我也知道不是我的錯,我當時能做什麽?總不能拿臍帶把自己吊死吧?再說了,這個世界要是沒了我該多麽無聊啊!”


    席昭失笑,指尖輕輕叩擊著桌麵,難得沒有回懟過去:


    “或許是會很無聊吧。”


    他應該是會覺著無聊。


    又一陣翻來覆去的滾動聲,感覺某人在表演軍體拳。


    “咳咳,”少年明朗的聲音裏莫名多出一絲不好意思,稍一停頓,隻剩下誠摯的認真,“其實我自己早就明白了,可有些時候,也挺希望有人能肯定地告訴我,這不是我的錯”


    而那麽多年來,路雲琛是父親,不會說出這種話,林鈺歌恨不得把那段回憶清空,更不會主動提起。


    可現在席昭說了,告訴他,不是你的錯。


    路驍的眼神亮了起來:“我聽了,還是會很開心的!”


    暖烘烘的陽光氣息洋溢滿屋,像把腦袋主動湊近掌心撒嬌的小狗。


    緩緩停住指尖,席昭眼底意味不明。


    這可真是……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和反派alpha的臣服對決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李不貳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李不貳並收藏和反派alpha的臣服對決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