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一個孩子,怎麽就被策反了呢?”他和0166抱怨。


    昨夜哈勒從正殿鬧出那麽大的動靜,居然一個人都沒進來,想想便知道是邵逾白的手筆。


    0166:[大概是因為邵逾白給她錢。]


    沒錢的餘逢春隻能真的歎一口氣。


    “我知道了。”他說,沒有特別的反應。


    “你去吧。”


    長寧應了一聲,帶著熱水和帕子離開寢殿。


    負責早膳的宮人依次走進殿內,端來今日的第一頓。


    因為昨夜沒睡好的緣故,餘逢春沒吃多少就停了筷子,擦嘴時,餘光注意到一個站在門口的小太監手裏抱著本冊子,正拿毛筆寫著什麽。


    大概是在說他吃的少。


    餘逢春任由他記。


    等到午膳的時候,邵逾白來了。


    跟著一起來的,還有逐漸進化成苦瓜臉的趙院判。


    餘逢春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我沒病。”


    這是他的第一句話。


    邵逾白還沒徹底消氣,冷著臉說:“你早膳隻吃了幾口。”


    餘逢春都懶得問他是怎麽知道的。


    一旁,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的趙院判低聲道:“皇上恕罪,微臣觀其麵相,大抵是因為昨夜沒有睡好,精神困頓,才失了胃口。不必過於憂心。”


    太醫都這麽說了,邵逾白才放下心。


    “勞煩了,下去吧。”


    趙院判高興地退了下去。


    餘逢春看著坐在自己對麵不假辭色的邵逾白,思索片刻,給他夾了片藕。


    “嚐嚐,挺開胃的。”


    這就是哄人了,畢竟整件事還是自己有錯在先,餘逢春願意後退一步,定然是相當喜歡,不願讓兩人之間的微末小事打擾感情。


    思及此處,邵逾白麵上冰霜融化開。


    吃完藕,他說:“過幾日,先生陪我去趟景潭山吧。”


    餘逢春聞言看他。


    “景潭山?”


    “是。”


    “去哪裏幹什麽?”


    邵逾白沒有回答,隻是等著餘逢春同意。


    餘逢春能有什麽辦法。


    “把這破鏈子解開,我就跟你去。”


    第43章


    景潭山矗立在京郊, 是附近難得一見的高山。


    一個半月前的那場雨後,京郊迎來春天,青草翠綠、繁花似錦, 時常有京城人士出門踏青,舉辦宴會。


    餘逢春坐在馬車裏, 掀開布簾向外看時, 看得見周遭數百裏的良田已播種施肥, 半年後又是一片金燦燦。


    隊伍往山上走。


    從春意暖融到風攜涼意, 越往上, 花開的越少, 景色越寂寥, 等到景潭寺的時候,隻有寺邊的幾棵柳樹在吐新芽。


    餘逢春跳下馬車,邵逾白在邊上牽住他的手。


    兩人一齊停在寺廟門口, 抬頭向上看去。


    古樸莊嚴的寺廟上高懸一塊已經破損的陳舊匾額, 景潭寺三個大字基本看不真切, 隻能從尚且清晰的筆劃中判斷這座寺廟的年頭已不下百年。


    除了匾額, 寺廟周圍都修繕過, 不比許多年前餘逢春第一次見邵逾白的時候, 那麽破爛難看。


    “你修的?”餘逢春問。


    邵逾白搖頭:“慧空不收我的錢, 是山下人聽聞聖駕時常駕到, 自發募捐送上來的。”


    餘逢春頓時便笑了。


    不收皇帝的錢, 卻收那些為皇帝花錢的人的錢。


    慧空真有意思。


    說這些的時候,邵逾白的表情有點緊張,但不是為了餘逢春的問題。


    注視著身旁人麵上的笑, 不由得,他離得更近些, 幾乎要將餘逢春扯進懷裏。


    察覺到他的動作,餘逢春回頭看了一下,什麽都沒說。


    有小沙彌走出來,看見他們後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神色既不諂媚也不慌亂,看向邵逾白的眼神很熟悉,似乎經常見。


    小沙彌道:“二位施主,昨夜山上下了一場密密的小雨,路有些滑,二位當心。”


    餘逢春低頭看去,麵前粗糙的石階上,的確凝著幾灘水痕,但不多,掌心大小,像小鏡子一樣反射著山間景色。


    他笑了:“誰教你這麽說的?”


    小沙彌看著隻有七八歲,一顆腦袋圓滾滾的,他沒料到餘逢春會問這樣的問題,呆呆地眨眼睛。


    “方丈爺爺教我的。”他不自覺地說,“他讓我出來。”


    “讓你出來幹什麽?”餘逢春又問。


    他長得好看,而且是一種不同於邵逾白的頗有親和力的好看。當餘逢春想利用容色讓別人為他做些什麽的時候,他的笑會像水一樣勾住人的心跳。


    小沙彌的臉倏地紅了。


    “這、這……”


    他嘟嘟囔囔,想說卻又記起方丈的教訓,隻能把臉憋得越來越紅,像個西紅柿。


    “好了。”


    在旁邊圍觀全程的邵逾白阻止了餘逢春的逗小孩行為。


    小沙彌見他阻止,連忙一躬身,再次行禮後一溜煙跑進寺廟,三兩步就不見了。


    餘逢春笑著支起身,對邵逾白說:“真好玩。”


    邵逾白問:“哪裏好玩?”


    餘逢春說:“傻傻的,和你以前一樣。”


    邵逾白皺眉,不覺得自己以前有過這種表現。


    見他不信,餘逢春也沒有過多辯解,繞過台階上的雨水,跨進景潭寺。


    *


    正殿裏,香火縈繞,遮擋視線且味道很重。


    釋迦牟尼佛坐在最中間,寶相莊嚴,雙眼微閉,笑容寧靜,兩側的燃燈佛與彌勒佛雙手施無畏印,意為消除恐懼,給予保護。


    餘逢春站在蒲團前,定定地朝上看著,沒有叩拜的意思。


    十五年前,他來到這個世界。


    當時的太祖皇帝,也就是邵逾白的爺爺正值鼎盛之時,紹齊雖然常年打仗,國庫空虛,但也算得上一句太平安樂。


    邵逾白作為皇孫,年紀尚小,被保護得很好,餘逢春無論如何都沒有機會接近。


    幾次嚐試失敗後,他索性就在景潭寺住了下來,等待時機。


    這一住,就是三年。


    過去的景潭寺就是一個破破爛爛的小寺廟,冬日裏甚至沒多少炭火,需要化緣布匹來擋風。


    餘逢春和一眾身強力壯的武僧一起砍柴燒火,下山買東西時還專門給小沙彌買了糖吃。


    對整座景潭寺來說,餘逢春是個怪人,他住在佛寺,衣食住行都同他們在一起,卻對佛祖毫無敬畏之心,從不叩拜,每次路過隻是淡淡地看一眼,極為失禮。


    可偏偏,餘逢春是寺廟裏最能和方丈說得上話的人,他不談佛法,許多見解卻與佛法有異曲同工之妙,時常讓人有醍醐灌頂之感,許多年輕僧人都愛和他聊天。


    那個雪夜,皇孫上山將他請走,此後數年,餘逢春再沒回來過。


    不少僧人還挺想他的。


    ……


    “多年不見,餘施主風采依舊。”


    聲音從身前響起,餘逢春並不意外,微微轉身,看到一個老和尚從後殿走來,眉毛胡須一片花白,老態龍鍾。


    “慧空方丈。”


    餘逢春和他問好,往旁邊一看,發現邵逾白不知何時已離開正殿。


    慧空看穿他所想,安然道:“陛下去後麵看海燈了。”


    “他還點了海燈?”


    慧空雙手合十:“一年四季未有一日間斷,陛下心誠,可感天地。”


    聞言,餘逢春嗤笑一聲:“多年不見,你也會說這種酸話了。”


    慧空絲毫不見愧疚,道:“此乃人之常情。”


    說罷,他走出正殿,左手往旁邊走廊一指,邀請餘逢春往茶房去。


    餘逢春向來不願意在滿是金身佛祖的地方久留,見慧空邀請,便毫不猶豫地跟著他去了茶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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