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不理我,也是應該的,”他輕聲說,“我犯了大錯,萬死難逃其咎,欺師滅祖、狂悖僭越,先生當時不該離開,該拿刀砍死我才對……”


    他自顧自地懺悔著八年前的那一架,聲音很淒涼。


    餘逢春不理會他,於是他繼續說:


    “或者哪天我自己明白了,去先生門前吊死,以謝深罪,可先生走太快。我都不知道先生去了哪裏,自然也無法謝罪,先生莫怪。”


    餘逢春原先還忍著疼,不想說話,可聽到他這麽說,餘逢春當即側過身子,語氣難辨喜怒:“你知錯了?”


    邵逾白輕聲說:“學生知錯,學生肖想師傅,是大不敬,該打死。”


    “可改了?”


    “……”


    在餘逢春的注視下,良久後,邵逾白搖搖頭,態度異常堅定。


    知錯了,但不改。


    餘逢春都要氣笑了。


    “知錯不改,和不知錯有什麽區別?”他說。


    邵逾白看他,黑亮的眸中摻著太多的迷茫。


    他真的在思考,而思考的結果是,邵逾白說:“學生以死謝罪。”


    即便被毒藥摧毀神誌,人對生死的判斷也不會有問題,邵逾白很清楚自己要死了。


    將死之人一無所有,能拿在手上的砝碼,隻有胸口還未散盡的那口氣,和假設麵前人對自己尚存一絲憐惜。


    聞言,原先還冷著臉的餘逢春當即轉過身,毫不猶豫地在邵逾白臉上扇了一巴掌。


    他厲聲道:“不許再提死!”


    邵逾白側臉浮現出一抹紅痕,他愣愣地注視著生氣的餘逢春,想起上一次見這樣的先生,是八年前。


    八年光陰,彈指間,竟也生生地捱過去了。


    本能地,邵逾白直接認錯:“我知道了,先生別生氣,我以後不提了……”


    他嘴裏又湧出些血,染紅了蒼白的唇色,看著分外可憐。


    餘逢春生不起氣來。


    都被毒糊塗了,和他計較什麽?


    想到這裏,餘逢春深吸一口氣,覺得身上不太疼了,便站起身,想找方濕帕子替他擦擦身上。


    可剛要挪動,餘逢春就感覺到衣擺上傳來一陣拉扯。


    回身去看,人已經昏過去了,隻是靠近床邊的那隻手,卻勾住了餘逢春的衣服,無論如何都不肯鬆開。


    正在餘逢春小心幫邵逾白鬆手時,緊閉的殿門打開了,冒雨回來的陳和停在帷幔後麵,小心不讓自己身上沾著的寒氣驚到邵逾白。


    費了一陣功夫,邵逾白終於鬆開手。


    餘逢春走到帷幔前麵:“如何?”


    陳和是冒雨行動,渾身上下都濕透了,衣擺發尾都滴著水,在地毯上暈出一片片的濕痕。


    風雨夜,涼氣最甚,餘逢春剛靠過去,就感覺胸口一陣刺痛,他不露痕跡地皺皺眉,沒有後退。


    反倒是陳和發現了,忙一躬身,倒退兩步。


    “稟先生,人抓到了。找到他的時候,那罪奴正想喬裝出宮,險些就讓他真出去了。”


    餘逢春鬆了口氣,又問:“那其他人呢?”


    “有兩個宮女想鑽狗洞出去,都被抓住了,現下已經捆了關起來,不會叫他們尋死。”


    餘逢春點頭,問:“衛賢現在在哪兒?”


    “奴才把他帶到了偏殿附近的下人房中,裏外都有邵和把守。”


    “好,”餘逢春向裏看了一眼,轉而囑咐道,“務必看好他,等陛下無事後,我要親自審。”


    “奴才遵旨。”


    陳和領命退下。


    第39章


    餘逢春重新回到床邊, 滾著點熱氣的血徹底冷卻凝固,在床邊布料上凝結成深褐色的噴濺狀色塊,與那日餘逢春在深山廟宇的牆角上看到的一模一樣。


    0166悄然開口:[如果下毒之人的背後主使是萬朝玉, 主角為什麽不殺了他?]


    “為什麽要殺?”餘逢春反問。


    他累得很,耷拉著眼皮靠在床頭, 胸口好像有一千根針在攪動血肉, 密密麻麻的疼。


    低低咳嗽一聲, 餘逢春道:“萬朝玉雖然有反心, 但他足夠好用, 隻要別動歪心眼, 治國是一把好手, 邵逾白用得很順,況且——”


    話語似一根將斷未斷的棉線,懸在餘逢春心口的那潑熱血上, 搖晃著低出更暗更痛的紅色。


    況且邵逾白身中劇毒, 死意已決, 根本沒想過求生。


    萬朝玉好用, 那就用著, 死前殺掉就好了。


    他從沒為自己留活路, 決意要自私一回, 陪先生一起去死。


    這些話餘逢春沒說出來, 但凝重的沉默已經讓0166感受到許多, 片刻後,很聰明的小係統轉移話題:


    [……驟然封宮加之停朝,外麵的人會不會意識到事態有變?]


    餘逢春把人往床內側推了推, 自己盤腿坐在床邊。


    “不會,”他說, “等雨小些,陳和會去宣旨,他有分寸。”


    邵逾白不是那種把國事看得比命還重的人,每隔十天半個月,總會停朝幾日。


    隻要衛賢沒跑出去,消息仍然封在大明殿,不會有人把停朝和皇上病重聯係在一起。


    且餘逢春已經從陳和的回稟中推測出來,此次邵逾白毒素積累至於毒發,並不是衛賢與幕後指使一起商議後的結果,而是衛賢情緒上頭後的私自報複。


    不然早該裏應外和奪了皇位,何須一而再再而三地找人報信?


    這恰好就說明下毒這件事是衛賢自作主張的,幕後人毫不知情。


    而這就非常好辦了。


    餘逢春清清嗓子,手指在床單紋樣上胡亂滑動。


    “自古,爭皇位就靠兩樣。”


    他舉起兩根手指。


    “一是人,二是錢。”


    “隻要這兩樣齊全,再難的險關也有攻克的一日,再高的皇位也能爬上去,可如果再往細了說,靠的無非就是人。”


    胸口忽然悶痛一下,餘逢春歎了口氣,忍住,繼續說:“隻要手裏有人,別人的糧食也能搶過來自己吃,別人的錢也能搶過來自己花。”


    “而在如今的京城裏,邵逾白就是那個手裏有人的人。”


    顧佑雖然有權有勢,但他的勢力在江南,京城還是邵逾白說了算。


    若沒有細致的謀劃,憑他和萬朝玉,想名正言順地爭得皇位,難上加難。


    確定0166理解後,餘逢春輕聲說:“所以我現在隻想知道為什麽。”


    衛賢為什麽會叛變?


    是一早便懷有異心,還是之後的某天忽然被策反?


    這個答案大概就藏在0166還未勘察結束的資料中。


    ……


    到了卯時,下了一夜的大雨隱隱有減緩之勢,餘逢春撩開擋在窗前的布簾,看到天邊顯現的清亮白光。


    明處的邵和軍隻有三兩個,暗處藏了不知道有多少,0166檢測後給出的答案是,如今的皇宮被圍得像鐵桶。


    半個時辰前,宣旨完畢的陳和回來稟報,說又逮著兩個藏在水車裏想混出去的。


    餘逢春照舊讓陳和把他們捆起來關好。


    此時天光熹微,餘逢春熬了一夜卻沒多少困倦,盯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看了許久,等衣衫上都沾滿雨水的潮氣和涼意,才關上窗戶,踱步到榻前。


    邵逾白還在昏睡中,氣色比之前好上一些。


    仍舊慘白的臉上,隻有一塊紅痕,隱隱腫起,那是餘逢春之前巴掌落地的地方。


    盯著那塊紅痕,手掌自動回憶起那一巴掌帶來的些微痛感,餘逢春陷入沉思。


    這時,腦海裏的係統忽然發出叮的一聲。


    [檢索結果出來了。]


    餘逢春神色一淩,從自己的思緒中抽身而出。


    “怎麽樣?”


    來到自己擅長的領域,0166說話的語氣都平穩很多,更像一塊沒有感情的新生係統。


    [我將邵和軍搜尋到的衛賢的資料與世界內部數據流中進行對比,發現基本沒有偏差,但有一點,邵和軍遺漏了。]


    餘逢春問:“什麽?”


    0166賣了個關子:[你記得多少衛賢的來曆?]


    餘逢春皺眉回憶:“嗯……他是河陽人,生母姓楊,家中祖父母均在,但父親在他未出世前就死了……”


    [在邵和軍的檔案中,衛賢的父親不是死了,而是查無此人。]


    “什麽意思?”


    [他是他母親與人私通生下來的。]


    “……”


    [而我對比過世界數據流發現,在那個時候,最有可能與他母親是私通的,是一名士兵,準確的說,是一名軍官。]


    [而在他出生的十個月前,隻有一隊軍隊路過河陽,去北邊剿滅流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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